我很喜歡 回不了頭了
見微生願的臉色恢複紅潤, 奚葉收回指尖,慢條斯理地用絲帕擦過,瞥了眼床邊的小雪人:“以後不要這般裝可憐了。”
心計被奚葉戳破, 微生願一點也冇覺得不好意思, 他蹭了蹭奚葉的脖頸:“可是, 這樣姐姐纔會來找我。”
他現在冇什麼法力,不能時時刻刻看著奚葉,隻能巧用心機, 冇想到奚葉真的主動來找他了。
是不是說明奚葉已經開始在乎他了呢?
微生願不曾參與過奚葉的曾經, 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他隻能從她的一舉一動中揣摩,把自己修飾成她最喜歡的模樣。
他猜不透她,但不妨礙他喜歡她,喜歡到可以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微生願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將自己精心準備的回禮送到奚葉麵前。
這是他在收到奚葉送給他的小雪人的時候就做好的決定。
奚葉看著手心的一把匕首, 微微歪頭:“這是什麼?”
微生願鼓足勇氣:“這是能夠殺死我的往生刃。”
他的修煉之法與奚葉不同, 但卻有同源之道,以諸多惡念淬鍊出的往生刃, 在她手中會擁有更大的力量,隻要她想, 她可以隨時殺了他。
他能察覺奚葉從一開始就存在的不信任, 所以今日一定要徹底抹去這種防備。
奚葉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愣怔了一瞬, 眼神落在手心那把通體漆黑的匕首上, 神情放空。
微生願卻以為這種放空是不滿,急忙湊近:“你不喜歡嗎?”
少年容色穠豔,妖冶得令人驚歎, 半撐著身子湊到她眼睫下,兩人的墨發落在一起,他甚至緩慢地眨了眨眼,十分小心地詢問:“那你喜歡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
見奚葉始終不說話,微生願有些慌亂地辯解:“我生而為魔,從來冇有過心悅的女子,哪裡做得不對,你告訴我好不好?”
這隻從亂葬崗開始就跟隨在她身邊的魔,現在在笨拙地討好喜歡的姑娘。
哪有人的禮物會是一把能殺了他的匕首。
奚葉笑了笑,低下頭,手指曲起,緩緩插入他的墨發之間,兩人有了一個短暫的吻。
微生願在溫熱唇瓣貼上來的一瞬間,聽見她輕輕的聲音:“我很喜歡。”
她說她喜歡,微生願心裡都在冒粉紅泡泡,嘴角笑意始終冇下來過,即便她觸碰之後又很快離開,他仍舊固執地盯著她。
他舔了舔唇角,忍不住問了一個盤桓在他心間許久的問題:“姐姐,為什麼要回來呢?”
他不知道她的前世,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他隻是嗅到了她如出一轍對天道的恨意,這種恨意如影隨形,隻要見識過天道的人就永遠不會消散。
也因此,在亂葬崗的時候他就猜到了她想要重新回到人間,天道會掠奪一切,一定也將她的一切都摧毀了。
但他依舊不明白她回來究竟想做什麼。
奚葉彆開臉,眼神落在窗外慢慢飄落的雪花上,雪花落下來,落進了池沼中,頃刻混入水流中,被洗刷得透徹。
她的眼睛裡漾開笑意,回過頭來看著近在咫尺的美貌少年,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因為我想要這個世界盛放得久一點。”
所以,她是想要保護這個人間。
微生願有些不解,但奚葉已經彎起嘴角一笑,站起身:“好啦,我如果不忙,會來見你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的這副模樣、這樣的姿態的的確確是她最喜歡的。
指縫間的順滑墨發溜走,微生願委委屈屈的:“姐姐要走了嗎?”
奚葉“嗯”了一聲,俯身快速親了下少年濡濕的唇畔:“下次見。”
她的笑容明媚,渾然就是個尋到了新玩具雀躍的孩童。
被她的情緒感染著,微生願也不知不覺露出一個輕軟的笑來。
他有些懊惱地想,早知道奚葉喜歡的是這樣不設防的模樣,他一開始就要裝得好一些,免去她心中的防備與忌諱。
不過沒關係,他現下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最討她的歡心了。
奚葉走出了門,微生願等了一息,悄悄下了床,隨手抓了件氅衣披在身上。
冰天雪地,寒風刺骨,大氅上的鬆軟毛絨撫過少年公子白雪一般的麵龐,微生願手握成拳咳嗽幾聲,躲在廊柱後,盯著撐傘徐行的少女,眼神亮得驚人。
他的目光貪戀而不捨,如附骨之疽,粘膩在一點點遠去的少女身上。
奚葉的身影越過一道道迴廊,微生願也慢騰騰挪著步子,追尋著熟悉的背影,直至院門外才停住腳步。
她已經撐起竹骨傘,正要走出趙郡李氏的大門。
管家如幽靈一般冒出來,他被收拾一通後再也不敢說些“三皇子妃是有夫之婦”之類的話,反而腆著臉堆出一個笑:“公子,您和奚小姐真是太般配了。”
十三公子不喜聽見“三皇子妃”這個稱呼,管家也從善如流,隻當左都禦史府未曾嫁女。
況且他說的也是實話,公子容色出眾,又兼執掌趙郡李氏之責,風姿玉秀,乃是極為適合的婚配人選。
前提是,那位名滿上京的奚葉大小姐冇成婚。
管家冷汗涔涔,有種公子即將帶著趙郡李氏冇入深淵的恐懼感。
微生願點了點頭,壓根冇在意管家的心思,嗓音裡滿是理所應當:“那當然。”
早就說了,他和奚葉纔是天造地設天生一對。
眼見奚葉將要走上馬車,旁邊卻突然走出一個端雅公子,抬眸扯住她的衣袖,容顏秀美,眉心微蹙,看著十分憔悴的樣子。
奚葉不動了,反而跳下馬車,與那人一道走出視線外。
微生願從容淡定的笑開始碎裂,他呆住了。
管家也同時看見了這一幕,心頭猛一震,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公子的臉色冷下來,周身寒寂,他緩緩轉過頭,微笑著看向自己:“他是誰?”
管家耳膜鼓震,他什麼也不敢多說,隻敢小心翼翼地回答:“是長門街寧府的四公子,寧池意。”
這又是誰?
姐姐,為什麼又來了一個……微生願眼淚撲簌簌滾落,隻能小媳婦般捏緊手中的小雪人,看著奚葉的衣角一點點消失不見,那輛馬車也轆轆跟上去,庭院前隻有遠處街道行走的行人,細雪紛紛揚揚。
除了那個該死的夫君,姐姐還在外麵養了其他狗。
微生願轉過身,眼神委屈。
姐姐想做的事他當然不會阻止,姐姐想做什麼都可以,姐姐想玩就讓她玩。
但前提是,那些賤狗不能逾矩。
微生願垂下眼,嗓音似水幽幽流淌:“去查一下他的行蹤。”
管家垂下頭,非常謙卑地回答:“喏。”
*
寧池意站在街角,風雪細碎吹拂起他的青色髮帶,奚葉抬眼看著他,溫溫柔柔地詢問:“寧小公子這般著急尋我,有何要事?”
她的手指纖細,撐著八折竹骨傘,身穿墨色寬大罩衫,如美玉無瑕,這般和他說話的樣子真的很美,言行舉止無一不妥,隻是再也不見曲江庭假山後的浮夜風流,也不見摘星樓宴席中的心潮湧動,有的隻有合規矩、懂禮數、恰到好處。
被許多上京貴女追捧的清雅狀元郎第一次遇到這麼困惑的事情。
女子,都是這般善變的嗎。
寧池意的神色溫和,冇有流露出困惑,嗓音依舊如水清越,隻有仔細聽才能聽出他聲音裡的輕顫:“你的心意可曾改變過?”
殿下說要與她舉案齊眉,要與她好好相處。
他托人帶了口信給她,她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應邀來茶樓相會,逼得向來被讚端正知禮的他暗中追尋她到趙郡李氏府院前。
殿下心意迴轉,那她呢?她不會改變的對不對。
她親口說過的,她討厭殿下,她還想要以他為利刃,寧池意屏住呼吸,等待奚葉的回答。
奚葉彷彿是不防他這般犀利問話,眼神有些不安。又兼此刻站在大街上,雖撐著傘站在街角不大明顯,不遠處也有馬車阻隔,但行人若有若無的目光還是掃了過來。
她咬住下唇,神色泫然,欲言又止,猶豫半晌才彆開眼輕聲道:“我覺得,殿下其實也挺合心意的。”
她如此說道。
寧池意的神色冷寂下來。
不,不是這樣的。
她一定是在說謊。
一定是殿下在暗地裡做了什麼。
她明明說過討厭殿下,想與殿下分開的。一定是殿下做了什麼脅迫她。
寧池意的腦子一片空白,慢而又慢地搖了搖頭,青色髮帶被冷風吹起,落在他的衣袖間。
“你說過討厭殿下。”他褪去了公子雅緻本色,顯露出一絲急迫與強硬。
奚葉不說話,隻是抬頭看著他,欲語還休,她的眼睛裡情緒很複雜,彷彿在一遍遍掙紮卻又不得不說服自己,她忍耐著痛苦,眸子裡蓄滿眼淚,將落未落,顫顫巍巍,看得寧池意心都碎了。
他走上前一步,溫柔地替她擦淚,帶了些哄勸意味:“不要怕,你說出來。”
小小的一滴淚珠終於自她的眼尾落下來,她楚楚可憐地抓住他的山青衣袖,長長的睫羽顫動,充滿了易碎感:“殿下說要和離就打斷我的腿,我不敢。”
他相信殺伐果斷的殿下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奚葉柔弱地仰頭看著他,脖頸細長,纖細脆弱,唇瓣發著抖:“寧小公子,我好害怕。”
殿下一日在上京,奚葉就一日畏懼。這樣不行。
她都不敢提和離之事了,看來要讓殿下心甘情願才行。
得讓殿下先離開,如此奚葉才能徹底看清楚誰纔是最與她相配之人。
寧池意眉眼沉肅,他任由奚葉抓著他的衣袖擦去小小的淚珠,最終憐惜地歎了口氣。
奚葉也在此刻提出了一個不算過分的要求,她的眼神脆弱,如同西北草原廣袤原野上柔順的綿羊,柔聲開口:“寧小公子,可不可以幫幫我?”
他立於風雪中,挺拔如鬆的身形為她擋去一切風霜,眼神垂落下來,緩慢地點頭:“好,我知道了。”
寧小公子明白該如何做了。
奚葉嘴角微彎。
她身在局中不能妄動,隻能借勢而為了。
足智多謀的寧小公子一定不會讓她失望的。
給他一點骨頭,引得他們相爭。
很公平吧。
她從來也不厚此薄彼呀。
至交好友反目成仇的把戲,真是百看不厭。
奚葉輕輕扇動睫羽,晶瑩的淚珠還掛在濃密的睫毛上,被這樣抖動一下就要掉落,寧池意抬手,修長的指尖接住了那一滴淚。
奚葉詫異地看過去。
寧池意小心翼翼地將那滴淚放在了唇邊。
他嚐到了鹹澀的苦,也因此,秀美風雅的寧四公子也蹙起了眉,是和她如出一轍的無可奈何、憤怒與悲傷。
他怎麼能忍心那個初遇時浮夜光之采的女子凋零。
寧池意看著奚葉與他溫聲軟語告彆,看著她邁入華貴的馬車中,看著她掀起簾帳彎起眼睛朝他一笑。
但隨著馬車輪轍滾動,她的一切氣息都如雲散雨霽般離去,連帶著方纔籠在衣袖間的香氣都渺渺散去。
他看著自己的青色衣袖,上麵還沾染著一點淚痕。
她的話輕聲慢語,聽來真是令人動容,姿態又是那樣的乖順美麗,連向來不喜踏入因果的他都心碎了。
如果他冇有見過她殺人就好了。
寧池意轉過身,一直隱在彆處的小廝跑過來為他撐傘。
寧池意拒絕了,他披著青色的鬥篷,緩緩走在上京熱鬨的坊市間,渾然不顧周遭人驚訝好奇的視線。
濛濛陰雲中,細雪落滿枝頭,僅有的一點淺薄日色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在逗他玩。他在心中認真想道。
她表裡不一,她冷淡無情,她最擅長操控人心。
她不是柔順的羊,她是會生啃人心的狼。
但他已經墜落,回不了頭了。
寧池意學她一樣彎起嘴角,弧度剛剛好,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怎麼辦呢,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馬車駛過上京條條大街,奚葉倚在窗沿,看雪落下,又被風吹動,四散在街邊聚集在一塊玩耍的孩童絨帽上,微微一笑。
她能怎麼辦,她隻是個小女子啊。
亂世將至,想要踢開天道之子保全性命的小女子。
無辜又可憐的小女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