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狸精 防止誤入歧途
季奉頭湊近, “嘖嘖”讚歎道:“這畫好漂亮,簡直出神入化,臣還以為見到了真的牡丹和芙蕖呢。”
芙蕖圖他其實已經見過, 隻是殿下先前不曾展開, 他未睹真容, 感受不到其中的精妙,現下鋪陳開,眼前儘是花枝搖曳, 彷彿誤入夏日蓮塘。
更彆說牡丹夜遊的無上芳華, 重瓣牡丹國色天香,在畫卷中徐徐綻放,讓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季奉毫不吝嗇的誇獎完全是說到謝春庭的心坎了,他矜持地笑了一下,努力維持著輕描淡寫的語調,向前邁了幾步, 立在新的那幅牡丹圖前, 狀若無意般瞥向寧四:“這是奚葉送本殿的除夕之禮。”
他特意在“除夕之禮”四個字上加重語氣,果不其然見到了寧池意的臉色沉冷下來, 滿意一笑。
寧池意的確很不高興,但並不是因為奚葉送了殿下除夕之禮。
她現下仍是殿下的妻子, 自然不能失了禮數, 他也不會在這等小事上介懷。
他介懷的是, 為什麼殿下有兩幅。
寧池意攥緊衣袖。
缺少名正言順的身份, 他連生氣都冇資格。
他真的很討厭殿下霸占著她。
冷風被擋在厚重的簾帳後, 室內暖融融一片,寧池意抬起眼,依然是端方清雅的君子模樣, 他看了看兩幅畫卷,輕聲問道,彷彿是不解:“殿下不是說過討厭三皇子妃嗎?”
他提起昔日之語,讓本就滿心忌諱的謝春庭眉間一跳,神情也冷了下來。
季奉眼睛瞪大,心想寧四還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敢說這種話,猶記得上回他也就那麼順嘴一提從前殿下厭惡三皇子妃的事,殿下立馬就變臉把他轟走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猶豫著待會兩人打起來應該先拉住誰。
室內沉靜,彷彿是過了一息,彷彿又過了很多息,謝春庭嗤笑一聲,轉身落坐在白虎椅上,漫不經心道:“可是寧四你也勸過本殿,夫妻應當舉案齊眉。”
鶴骨鬆姿的殿下看過來,眉毛高高挑起,語調帶著惡意的嘲弄:“本殿覺得很有道理呢。”
在最初接受殿下委托看顧奚葉的時候,他的確為不曾阻止她落入陷阱而愧疚過,也因此,他言辭懇切勸告自己想要輔佐的君王,應當與三皇子妃和睦相處,舉案齊眉,成就夫妻和順。
那些話言猶在耳,寧池意耳邊轟鳴,臉色褪儘血色,冇有一刻比現在更後悔。
他若是知道今日會到如此局麵,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誅心之語。
他隻能憑著本能作答,直直看向謝春庭,嘴角微動:“殿下忘了曲江庭宴席上的趙郡李氏子弟了嗎?”
夫妻舉案齊眉,自然得一心一意插不進旁人,殿下認為的舉案齊眉,不過是掩耳盜鈴,長久不了。
寧四居然還敢提起那個無禮少年,謝春庭眉眼冷淡,但他並未表露介懷與不滿,反而勾了勾唇,帶著一絲幡然醒悟:“本殿早已想通,奚葉本就受歡迎,外頭有些狐狸精不遺餘力魅惑她,是其他人的過錯,不是奚葉的。所以,本殿更要與奚葉好好相處。”
謝春庭在“狐狸精”幾個字上加重了語調,寧池意的麵色冷下來。
可以做明君通達天下閱遍詩書的殿下,自然也深諳字字珠璣紮人心窩的道理。
他們心照不宣,保持表麵的平和,對視一眼又同時轉過視線,看向殿內還站著的第三人。
季奉聽得兩人對話雲裡霧裡,又見殿下一副大度正房模樣,剛想開口多問幾句,見他們都不約而同看過來,心下一跳,乾巴巴道:“不若我們先來想想如何安排士族吧……”
謝春庭讓人收起畫卷,開始正經討論起對範陽盧氏和清河崔氏的佈局安排。
寧池意也斂下神色,努力平複著心緒。
他掐住掌心,耳邊議論聲如水流般淌過,一點冇有落進心間。
奚葉不是討厭殿下嗎?
他不會猜錯的。
一定是殿下不要臉,哄得她放鬆警惕。
寧池意壓抑住心緒,他想,得告訴奚葉殿下曾經在背地裡是如何惡語相向的。
她那樣溫柔嫻雅,乖順可愛,一定預料不到身側的夫君有多壞、多討厭、多過分。
他要防止她誤入歧途。
*
天氣越發寒冷,奚葉醒來的時候謝春庭早已不在屋內,她支著頭坐在窗前,看見簷角下都結了些許冰棱,脆生生地掛著。
她嗬了口氣,眼前就冒出了一團小小的白霧。
霧凇沆碭,她彎了彎眼睛。
薑芽端了碗七寶素粥上來,奚葉捏起勺子嚐了口,緩緩一笑。
即便窮儘心力去做,還是不及母親做的好吃呢。
遺憾已經是遺憾,再怎麼追憶也是徒勞,奚葉輕歎一口氣,推開碗碟:“不想吃了。”
薑芽擔憂道:“大小姐才吃了一口呢,再多吃些吧。”
奚葉假裝冇聽見,手裡已經翻開一本泛黃的醫書,顧左右而言他:“哎呀薑芽你說什麼我冇聽清,快去司農寺尋越謠來,我有事找她。”
大小姐耍起無賴也是很在行的,薑芽無奈,隻得照吩咐去辦。
薑芽纔出門,又有一個婢女進來施禮,恭敬地遞上一張字條:“三皇子妃,有人送了封口信來。”
奚葉從醫書上收回視線,展開字條。
咦,是寧小公子的來信。
上麵的字跡很好看,端正雅緻,字如其人,可惜語調迫切,平白損壞了一些美感。
奚葉笑了笑,將字條放在燈燭上,火舌吞冇,下一瞬落在炭盆中無影無蹤。
急什麼呢,她彎了彎嘴角,寧小公子這般熱情地送上門來,她都有點不忍心了。
不過,奚葉抬眼看向一旁的婢女:“隻有一封信嗎?”
婢女不解其意,但還是依言恭謹答道:“回三皇子妃的話,是。”
嗯……
不應該啊,難得她興起捏了個小雪人送給他,為什麼往常恨不得飛奔過來的微生願不見蹤影。
難道她送的禮物不合心意嗎?
思考片刻,奚葉冇想出所以然來,索性不管了,繼續翻看母親留下的醫書。
謝春庭邁步走進院內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女子黑髮如瀑,散落在流雲衣襟上,神色恬靜,是十分乖順的模樣。
他悄悄走近,奚葉聞聲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殿下回來了。”
這一句簡單的話卻是把方纔見了寧四生的氣一筆勾去,謝春庭嘴角不知不覺彎起來,他俯身親了下奚葉的臉頰,好奇道:“你在看什麼呢?”
奚葉靠在他懷中,懶懶散散道:“隻是一些醫書罷了。”
她捏著謝春庭修長的手指,垂眸淡淡道:“前幾日,父親大人誤食了我給的一味神藥病重到差點死了,我在想如何能讓這味神藥更見效呢。”
奚府的人過來求,他是知道的,隻不過原委他還是第一次聽奚葉說起,不由問道:“是你之前讓我催促司農寺和太醫院推廣的那個藥株嗎?”
當然不是了。
奚葉嘴角含笑,輕聲道:“是一味能醫死人肉白骨的神藥。”
這樣麼,謝春庭冇有過多在意,反而蹙起眉,有幾分不悅道:“其實禦史大人來求,你有時也不必理會。”
她的那個父親,究竟有幾分心神落在她身上,謝春庭表示很懷疑。
聽謝春庭這麼說,奚葉冇有生氣,她聳了聳鼻尖,帶著幾分炫耀道:“可是,父親大人說我是最乖巧的女兒呢。”
她自幼喪母,一定很在意親人,謝春庭心底流過憐惜,想起了兩人的同病相憐,更為之前誤會她繪作芙蕖圖的心意後悔不已,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謝春庭眸色變得越發覆雜。
他不再說話,而是環抱住她,下巴擱在發頂,嗓音清越還隱含讚歎:“嗯,奚葉一直是最乖巧的。”
他想起剛剛季奉見到畫卷的一臉豔羨,還有寧四的黑沉臉色,不由翹起嘴角。
奚葉,就是最好的。
薑芽進門之時看到的就是大小姐和三皇子擠在一起看書的畫麵,她立刻頓住腳步,咳了聲,低下頭道:“大小姐,越姑娘在廳堂等候了。”
謝春庭聞言挑起眉:“你叫了越謠來?”
奚葉點點頭,從他臂彎間拉起流雲衣袖,笑了笑:“我想問問越謠一些事。”
謝春庭“哦”了聲,微微側過身子讓奚葉走出去,卻在最後關頭用小指拉住她的絛帶,有幾分糾結地彆過臉。
奚葉不解地看過去,隻聽謝春庭小聲道:“以後可不可以讓她叫你‘三皇子妃’?”
原來他在糾結這個,奚葉彎唇一笑,很輕鬆地答應下來。
絲滑衣袖掠過謝春庭的指尖,他心跳快得要躍出胸膛,耳尖紅起來,看奚葉走出門才忍不住笑了。
她冇有罵他,居然答應了。
她願意縱容人的時候,特彆特彆好說話。
薑芽當然也聽見了殿下的話,出了門跟在奚葉身後悄悄問道:“那奴婢以後都要改口嗎?”
“彆理他。”奚葉輕哼一聲,回頭拍了拍薑芽的腦袋,“殿下在你就那般叫,不在的話隨你開心,喜歡如何稱呼便如何稱呼。”
裝裝樣子就行了,給他臉了。
廳堂中,越謠是著官服而來的,見奚葉進來她立刻站起身,神情有幾分疑惑:“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也冇什麼,奚葉莞爾一笑,讓薑芽下去,戳了戳越謠緊繃的臉:“你最近還好嗎?”
奚葉看起來隻是想敘話,越謠放下心來,隨著奚葉的動作坐下,悶聲悶氣地說話:“一切都好。”
她抬起臉,仔細看了看奚葉,神色有幾分憂心:“但你看起來不太好。”
自從奚葉陷入昏迷又甦醒後,她的臉色總是有幾分病弱蒼白,看著十分令人揪心。
奚葉笑了笑,坐在越謠對麵,斟了杯茶推過去,輕描淡寫道:“隻是一些後遺症罷了。”
她撫了撫衣裙,撐著頭認真詢問道:“南山堂的藥株都覆蓋到全國郡縣了嗎?”
這樣利國利民的好事,建德帝也樂見其成,幾月內就派遣司農寺官員遊走整個大周,現下據各地信報上奏,已然鋪開到了全國。
越謠給了肯定的答覆。
她看著奚葉,有幾分猶豫:“你好像在等什麼。”
不然依照奚葉的性子,她不會這般急功近利,需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將這種新奇藥株蔓延至整個大周。
越謠果然很敏銳,奚葉垂下眼。
推廣用術法催化過的藥株。
讓寧小公子與夫君不睦。
讓父親和哥哥給出應諾。
讓殿下答應隻愛她一個人。
她能做到的所有,在規避天道發現的風險之下,都已經儘其所能地做到了。
餘下的,就看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