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利刃 他好像真的很愛她
謝春庭站在漫天燈火中, 緩緩靠近那幅夜遊牡丹圖,心緒混沌。
這算什麼,遲來的言歸於好嗎?
身後的小廝探出腦袋:“殿下, 三皇子妃說今歲除夕宮中有宴飲, 必然無餘暇相慶, 特地提前贈予殿下禮物。”
是除夕之禮。
牡丹熒惑,大片花瓣徐徐綻放,讓人仿若身置洛陽絢爛如朝霞的花海中。
在歲暮冬寒萬物凋零之時, 他的麵前卻有一片盛大芳華。
真漂亮。
謝春庭捂住心口, 手下心跳劇烈,彷彿要躍出來。
她用心哄人的時候總是讓人覺得心神震動。
謝春庭情不自禁彎了下唇,旋即又繃緊臉,他攥緊拳頭,剋製住衝動。
不,不能這樣。
他還冇忘記先前那幅芙蕖圖, 一開始有多高興, 後來就有多難堪。故而他斂下神色,漠然道:“收起來吧。”
小廝呆了一瞬, 冇料到三殿下是這種反應,瞥了眼殿下冷漠的側臉, 他隻得邁上前捲起畫卷, 將要收束到尾時, 搖曳的牡丹花瓣霎時撲出一點火光。
“等一等。”謝春庭突然出聲, 小廝連忙停住動作, 不解何意。
謝春庭皺著眉,困惑地靠近,抬手輕觸畫卷, 又碰到了灼熱感,重瓣之下依舊是火燒痕跡,但因為這烈火焚燒生生不息,畫卷中的花瓣反而顯現出灼灼豔色,如流水般淌過他的指尖。
他的臉色乍變,滿臉不可思議。
所以之前隻是一場誤會。
她並非故意作就火燒芙蕖之畫,這隻是維持花瓣搖動姿態的法力。
她不是故意羞辱他的!她不是!
謝春庭瞬間褪卻冷冰冰的偽裝,臉上浮現出笑容,他倒退幾步直接轉身,大步朝琅無院走去,許是覺得不夠快,到後麵甚至直接飛快地跑了起來,冷風中墨色鬥篷飄搖,頃刻消失在迴廊儘頭。
小廝伸長脖子看過去,撇了撇嘴一臉瞭然。就說嘛,殿下怎麼可能會不喜歡三皇子妃的禮物。
自古都是男子嬌寵女郎,偏偏他們三皇子妃一直都在哄殿下。
小廝低頭看了眼還差一點就要捲起的牡丹夜遊圖,但若有女子如此,哪個男兒會不動心呢。
他“嘖”了一聲,想來他們殿下是徹底栽倒了。
還以為這次冷戰會多持續幾日,冇想到殿下這麼快就把持不住了。
謝春庭很快就到了琅無院寢殿門口,他站在朱漆門前停住腳步,平複了下呼吸。殿內火光旺盛,似乎還有人影走動的聲響。
他彆過臉,燈火映照下神情艱澀。
他這樣跑來,奚葉會不會又罵他臟。
他也覺得自己低入塵埃很賤很噁心,但他真的很想她。
他不與她相見,她也無所謂,她隨手送出一個禮物就讓他胡思亂想。
她對他忽冷忽熱,似愛似憐,在愛與恨的邊線遊離。
他都有點恨她了。
可是,他還是無可自拔地愛她。
謝春庭遲疑著要叩響門,朱漆大門卻在此時被人從裡麵拉開,薑芽見是他也冇有訝異,反而施禮道:“殿下來了,三皇子妃在等您呢。”
她在等他。
謝春庭嘴邊笑意變大,又竭力剋製著收斂起來,他邁步走了進去,薑芽關好門退下。
殿內燈火閃爍,暖意融融,但卻空無一人,謝春庭四處看了看,狐疑地坐在木椅上。
難道,她又想耍他玩嗎?
就在他滿心疑惑之際,一道身影輕盈地躍入他的懷中,如瀑青絲灑落,謝春庭被撞了個滿懷,下意識抱住奚葉,表情有些僵硬。
香氣盈袖,身上的女子隻穿了素白絲緞衣裙,垂眸與他對視,語氣可憐巴巴:“殿下為什麼這麼多天也不來找臣妾?”
哪有的事,明明是她不理他。
謝春庭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辯解:“是你說本殿臟……”
奚葉摟著他的脖頸,委屈道:“可是,臣妾都特意為殿下作畫了。”她特意舉起細白的手指展示給他看,“臣妾還用了術法維持效果,手都疼了。”
謝春庭看著奚葉指尖的細痕,心臟跳得更快了,啞著嗓音問:“是那些火燒的痕跡嗎?”
奚葉點了點頭,拉長了語調,有幾分不滿:“難道殿下不信嗎?”
他當然冇有不信,隻是在悟明的下一瞬她就拿出對應的解釋,總讓他覺得有些怪怪的。
但奚葉今夜態度特彆好,他什麼也不願想,隻神情複雜地仰起臉看著她,輕聲道:“奚葉,本殿是真的心悅你,隻心悅你一人。”
身為皇室中人、望族之後,謝春庭知道自己本不應該對著一個幾次三番羞辱自己的女子言辭切切,但他拋卻了尊嚴,選擇把最透徹的心思展現在了奚葉麵前。
徹骨的思念與遊移不定的惶恐、憤怒、愛戀席捲在一起,讓他神思翻湧,夜不能寐。
她把他變成了瘋子。
他愛她,又恨她。
愛她美麗多情,又恨她不獨照他。
深潭墜玉的殿下言辭肯定地表明心跡,表情認真,絲毫不摻假,瞧著真是令人動容。
奚葉凝望片刻,才彎唇笑起來。
這樣纔對嘛。
那麼一點愛怎麼夠,要讓殿下從天際墜落地獄,再從地獄升上天際,這樣他的心神纔會永遠繫於她一身,永不偏移。
冷了他這些時日,可以收網了。
奚葉的睫羽微顫,她歪了歪頭,像是有些不信:“真的嗎?”
謝春庭顧不得羞恥心,急急點頭:“真的。”
奚葉彎了彎嘴角:“那殿下發誓。”
她的神情溫柔,一字一句道:“說殿下這一生都隻會愛我一人,永不背棄,永不違諾。若違此誓,天打雷劈,灰飛煙滅。”
情深意切到最為濃烈之時,我與你指天立誓,相約永不彆離,直至海枯石爛,天崩地裂。
可是後來,又是誰背棄了諾言,從未回頭。
又是誰將昔日情濃踐踏為無物。
奚葉微笑地看著身下的夫君,靜靜等待他的回答。
謝春庭能看出奚葉的表情不似在開玩笑,同時他也奇異地感知到了她的意圖,她似乎仍在忌諱他與奚子卿的曾經,當下豎起手指,毫不猶豫道:“謝鉞此生隻愛奚葉一人,永不背棄,永不違諾。若違此誓,天打雷劈,灰飛煙滅。”
被天道之子認可的誓言,不再是前世隨口的玩笑。
言語也可為殺人利刃。
這樣的言咒,在將來又會起到幾分效果,奚葉很期待。
目的已達成,奚葉抬手撫摸著謝春庭溫熱的臉頰,柔柔道:“殿下,對不起。”
“我不應該誤會你的,也不應該去見寧小公子。”她咬了咬唇,有幾分不好意思,“可是想起殿下與嫡妹的曾經,我就有些不高興。”
她居然還會道歉。謝春庭難以抑製內心的喜悅。
所以她隻是一時生氣才招惹寧四的,那這些時日的猜疑其實全然是他多心,隻是因為奚葉太在意他了纔會如此。
衣衫柔滑,奚葉懶懶散散地半靠在他懷中,柔弱無骨,清香滿懷。謝春庭生怕她從腿上滑落,手臂收緊幾分,將頭枕在她的肩膀上,語調澀澀:“奚葉,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以後無論她怎麼罵他,他都不會生氣了。
因為他有罪,他活該。
他冇有一刻不在後悔當初與奚子卿的往來。
謝春庭的眼角閃著淚光,他抬眼看著奚葉,眸光濕漉漉地卑微懇求:“奚葉,你彆不要我。”
他真的不能冇有她,也真的不能離開她。
夫君說得好認真好誠懇,奚葉看著他,小拇指撫上一滴冰涼的淚珠。
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的手指也在顫抖。
他好像真的很愛她。
奚葉微笑起來,輕輕地吻住自己的夫君。
*
清晨天光未明,謝春庭看著身側還在睡夢中的奚葉,垂下眼,下意識伸手撩起她的一縷髮絲。
她真的原諒他了嗎?
她仍然不曾享用他,也仍然與他分床入睡,好似鬨一通到最後還是回到了原地。早知如此,又何必與她分開這幾日,謝春庭有些氣惱地拍了拍腦袋。
不過隻要她在他身邊,一切都沒關係。
他如是這般安慰著自己。
無論如何,他纔是奚葉名正言順的夫君。
這樣說起來,還得多謝父皇當初的一旨賜婚,曾經抗拒不已的婚約,現下卻成了他的保命符。
想到這裡,謝春庭心態忽地放鬆下來,勾唇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放下指尖的髮絲,起身換上朝服,去往大朝會。
年關將至,各地奏摺都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氛圍,現下也很少有臣子會觸黴頭,於是朝會就在一片歡融中度過了。
不過有關其他士族的安排仍舊有些問題,謝春庭特意叫住了寧池意與季奉一同前往廡房。
殿外寬敞,寧池意走在身旁,神色卻有些心不在焉,猜也知道他在想什麼,謝春庭心中暗恨,麵上倒不曾顯露分毫。
反正奚葉昨晚說了,她隻是一時不高興纔去招惹寧四的,和自己這個夫君比起來,寧四不過是個閒暇時的玩意。
他決不能退縮。
之前幾日的冷戰反倒給了寧四可趁之機,謝春庭攥緊拳頭,眼神落在寧池意身上。
這是他第一次極其認真地打量這個從國子監求學時就為至交的好友,以極具挑剔的眼光。
身形清瘦,一看就不會侍候女子。
眉眼清冷,不是宜妻之相。
且不說寧四在外還有一堆上京貴女擁躉,完全比不上他現今潔身自好,非常不適合奚葉這種有感情獨占欲與清潔欲的女子。
他繼續打量著寧四,試圖找出更多不適合的點。
寧池意沉默幾瞬,還是轉過頭來看著謝春庭:“殿下,到底想說什麼?”
他想說什麼了嗎?謝春庭揚了揚眉,矢口否認:“冇有啊。”
身後季奉狐疑地看著他倆。
謝春庭輕咳一聲,先邁一步掀開簾帳,隻見原本昏暗的廡房一室流華,重瓣牡丹與清麗芙蕖相繼盛開,當真是美不勝收。
季奉“哇哦”了一聲。
寧池意神色沉寂,有幾分不出所料。
她送他蘭草畫卷的同時,果然也送了殿下禮物。
昨夜的欣喜若狂,現下來看,還是有幾分失態。
到底要怎樣,才能把殿下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