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人禮物 她一點也不厚此薄彼呀
隔天用完早膳奚葉就去了奚府。
原本清淨但不失井然的府院一片混亂, 到處都是奔波來往的小廝,偶爾還從外頭走進來一個大夫,揹著個藥箱顫顫巍巍進入正院瞧了眼, 又很快奪門而出, 嘴上唸叨著“老夫無能”就跑遠了。
奚葉笑了笑, 踩上碎雪,“咯吱”聲響,很快有小廝注意到了她, 眼神一亮, 三步作兩步跑了過來,彎著腰恭敬道:“三皇子妃您來了……”
奚葉打斷了他的話,垂眼泫然欲泣:“父親怎麼樣了?”
小廝並不是昨日去見奚葉的小廝,見到府上早已出嫁的大小姐還這般心繫父親,當下心內一陣暖流淌過。
大人病痛之後也有少許同僚來看望,但大多腳步匆匆, 到底還是親生的子女更記掛上心, 當下他就領了奚葉進正院寢殿。
殿內藥氣熏然,圍在榻邊的有奚景弈、奚子卿, 還有甚少見到的二弟和嫡母。
響動聲傳來,奚景弈回頭見是奚葉, 當下驚喜道:“奚葉妹妹來了, 你快看看父親怎麼了?”
奚葉的眼角還掛著淚珠, 聞言邁步走近, 卻被一臉怒氣的奚子卿攔住:“你還有臉來!”
奚葉睫毛微顫, 撫著臉幾分無辜。
她為什麼冇有臉,她的臉不是好好長在自己身上麼。
奚景弈一把拉過奚子卿,臉色難看:“子卿!你還要鬨!”
是她在鬨嗎?奚子卿臉色含怒, 兄長是不是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他心心念唸的好奚葉正是害得父親昏迷病重的元凶,現在他還要笑臉相迎,若不是母親一力催促去請,她根本不想讓奚葉回來。
雖則一見到奚葉,她心中還是有幾分畏懼,生怕她又拖著自己去對三皇子惡語相向,造成兩人更深的芥蒂,但此刻父親躺在床上手腳抽搐,半是昏迷,奚子卿覺得很有必要表達一下對於不安好心的長姐的唾棄。
奚夫人在此刻睜開雙目,語調溫和:“奚葉來了。”
她直直看著奚葉,一點也不在乎身旁劍拔弩張的兄妹,隻是轉著手中的佛珠輕描淡寫:“你父親吃了你的藥快死了,你去看看吧。”
奚葉微微笑起來,順從地說了聲“是。”
她輕輕撥開攔在身前的奚子卿,走到窗邊俯視著臉色青白,半張著眼話都說不出口的奚父。
鬍鬚顫顫,上麵還沾了些涎水,這副樣子,哪裡像昔日端坐憲台、斷朝中事的禦史大人。
奚葉彷彿有些訝異地輕輕“啊”了一聲,旁邊的奚時域怯怯地看著這個很少相見的姐姐,忍不住開口:“姐姐,父親他還能好起來嗎?”
奚景弈也一臉緊張地看著奚葉。
她隨意一笑,轉過頭看著奚夫人:“夫人,女兒獻藥給父親時的確說過,天下梁機可醫死人肉白骨,堪稱神藥。”她眸光微動,再度瞥了眼說不出話一臉呆傻的奚父,攤開手滿是惋惜,“但父親大人身體無虞之時服用這藥,自然會被反噬了。”
奚夫人也笑了,她轉著佛珠開口問:“那要你的父親真死了,這味藥纔會見效嗎?”
床上的奚父也聽到了這話,歪著脖子掙紮起來,“啊啊”亂叫著。
他不想死!
奚葉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語氣溫柔:“父親不必擔心,女兒這就為您施針。”
那就是有的救,奚景弈舒了一口氣,神色驚奇地看著奚葉。
要不是嫡母昨日問及,他壓根不知道奚葉妹妹還有一手好醫術。
奚夫人聞言站起身道:“醫者避諱,那我們就不妨礙你了。”她拉著奚時域,深深地看了奚葉一眼,又對著滿臉不情願的奚子卿輕斥道:“還不快出去。”
奚景弈也跟著出去了。
奚葉拿起隨身的金針,對床上瞪大眼睛一臉驚恐的奚父笑了笑,緩緩紮入穴位。
不過幾息,原本昏沉無力的奚父就清醒了過來,他的嗓音還有些啞,但人已經完全清明,咳嗽幾聲。
奚葉恭敬地施禮,神色頗有愧疚:“父親大人,都是女兒不好,冇有提前告知父親。”
奚清正不停咳著,這兩天折騰下來,清臒的麵容越發消瘦,他擺了擺手,啞著嗓音道:“不怪你,是為父近日處理憲台事務有些勞累,想起這藥便想試試。”
想起頂著太陽日日悉心嗬護的神藥,就這麼被糟蹋了,奚清正還是有幾分肉痛,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說什麼,更不好對睫毛上還沾著淚珠的長女說重話。
他喘了口氣:“辛勞你還特意回府一趟。”
想到什麼,奚清正又忍不住道:“近來,你和三皇子還好吧?”
好呀,怎麼不好呢。
奚葉點了點頭,卻是看著奚父直接開口問道:“父親大人,阿葉是最乖巧的女兒吧?”
麵前的長女一臉認真,好似是真心誠意求教,奚父被噎了一下,縱數下來,這個女兒乖順出嫁,奉上神藥,得知他病重又急急趕來醫治,自然稱得上是一個乖巧的好女兒。
是以他頷首笑道,一副慈愛模樣:“當然了。”
奚葉彎了彎嘴角。
外頭等待的幾人聽見了屋內的響動,當下奚子卿就推開雕花門衝了進來,神情難掩驚喜:“爹爹,你醒了!”
她毫不客氣占據了床邊的位置,對著奚葉惡聲惡氣:“你可以走了。”
奚葉冇有生氣,而是仔細地看著奚子卿嬌豔欲滴的臉龐。
嫡妹現在的這副樣子,得多看看呢。
總感覺很快就看不到了。
她笑了笑,冇有在意嫡妹的不馴態度,對奚父屈膝行禮後便走出房內。
外麵隻有奚景弈一人,他自然瞧見了屋內的那一幕,動了動唇:“奚葉妹妹,你彆傷心。”
他在外也隱約聽見了那句“是最乖巧的女兒吧”問話,以為她是出嫁多時思家了。
傷心?
奚葉偏過頭,看著圍在奚父身邊其樂融融的妻子兒女,彎唇一笑。
她如法炮製,仰頭看著身形高大的奚景弈:“哥哥,我是最好的妹妹吧?”
奚葉妹妹神情很認真,不像在逗他,奚景弈臉色緊張,結結巴巴道:“當然是了。”
他從前求學之際,就有許多上京公子藉著這層兄妹關係向他打探奚葉妹妹的喜好,可以說,有這樣一個美麗無雙、冠蓋京華的妹妹,是他的榮耀。
父親說,她是最乖巧的女兒,哥哥說,她是最好的妹妹。
奚葉睫毛顫動。
這是他們親口說的。
他們,可不能忘記呢。
*
歸家之後,奚葉在桌案前展開畫紙。
絹紙潔白,揮灑任何顏料上去都覺得是種玷汙。奚葉有幾分出神。
寧小公子也如這絹紙一般,乾淨得令人不敢褻瀆,清雅溫潤,皎潔如月,見到他就好像見到了世間美好。
她垂下眼,手指顫栗。
可是怎麼辦呢,對著皎皎明月,她就更想把他拉入泥潭,最好墜落得渾身汙泥,永世不可複生纔好。
她提筆勾勒幾筆,外頭忽然有腳步聲,一下就飛到了門口。
謝燕高高興興地跑進來,語調昂揚:“三嫂,我來找你玩了!”
這兩天她一直被拘束在宮廷,想著不消幾日又要到除夕年節了,到時更無法出宮,她便趕緊尋了個時機溜出來。
奚葉下意識看過去,嘴角帶了笑。
謝燕披著粉絨的長鬥篷,眼神亮晶晶的,渾然就是隻毛茸茸的小兔子,她湊到奚葉身旁:“三嫂在畫蘭草呀。”
似乎是想起什麼,她捂住嘴,偷偷笑了:“是給三哥的?”
奚葉搖了搖頭,唇畔含笑:“不是啊。”
不是給三哥的,那是給誰的?謝燕幾分不解,但也冇有再追問。
她拉住奚葉的衣袖,撒嬌道:“我也想要這樣的蘭草圖。”
三嫂的畫技高妙,栩栩如生,幾叢蘭花躍然紙上,彷彿能讓人聞到幽香。
奚葉卻搖了搖頭:“不行哦。”
一向大方的三嫂居然拒絕了她,謝燕疑惑詢問:“為什麼?”
奚葉不假思索道:“我最討厭蘭草了。”
不喜歡為什麼又要畫蘭草?謝燕有些奇怪,但很快注意力又被奚葉桌上的書吸引過去,她拿起一本小小的書冊,遲疑地問道:“這是楚衛將軍所著的兵書?”
自當日那番“見天地”的話語之後,謝燕就著了魔似的在宮中書庫蒐羅有關的書籍,但楚衛將軍的故事距今甚遠,她費心尋找,也不過找到了隻言片語。
她這幾日冇有來見奚葉,也是因為那番話衝擊力太大,她根本不敢多思多想,平複好心情纔來找奚葉。
冇想到,在三嫂這裡見到了楚衛將軍親著的兵書。
奚葉笑了笑,並冇有在意謝燕的明滅神色,隻是拍了拍她的腦袋:“送你的除夕禮物。”
她放下畫筆,看了眼院中累積的厚厚白雪:“難得今日燕燕來,不若去堆雪人吧。”
平和安然的時光很快就要過去了,她希望謝燕能快樂一點。
*
趙郡李氏宅院,天色昏暗。
微生願站在廊下,聽李其潤說起近些時日那位三皇子都在與範陽盧氏和清河崔氏書信來往,他低笑起來。
如此態度,引得李其潤也有幾分忐忑不安。
按理來說,他們趙郡李氏是第一個歸順三皇子的士族,三皇子若有要事差遣,應當第一個想起他們纔對。
不料,三皇子直接繞過了他們,反倒選擇與其他士族交好。
要不是與盧遇之等人喝酒時聽他們說漏嘴,恐怕趙郡李氏還被瞞在骨子裡。
李其潤不由開口猜測:“是不是當初的事得罪了三皇子?”
微生願神色蒼白,唇邊溢位一絲血跡,他抬手擦去,微笑起來。
看來,姐姐的這位夫君戒心很重呢。
這樣可不好。
姐姐想要的是士族分崩離析,難以為三皇子掌控,可不是這樣的局麵。
廊下灰濛,李其潤瞧不清李願的神情,隻能硬著頭皮道:“堂弟以為該如何?”
那個妖異的少年轉過頭來看著他,輕聲開口說了一番話。
越聽,李其潤就越頭皮發麻,最後靜悄悄退了下去,隻餘妖冶公子一人獨立廊下。
冬日寒霜,微生願神情隱在陰影中,越發莫測。
管家進來的時候,瞧見廊下黑影還嚇了一跳,等看清是十三公子連忙行禮。
微生願“嗯”了一聲,冇有在意,而是看著黑沉的天幕。
公子看起來心情不大好,管家心想這會可不是來對了,他獻寶式地拿出一個錦盒,躬身諂媚一笑:“公子,這是三皇子妃方纔遣人送來的,說是提前贈予的除夕之禮。”
姐姐給他的禮物?
微生願立刻轉過頭,嘴邊笑意放大,直接奪過管家手中的錦盒,揮了揮手:“下去吧。”
管家臉色一垮,公子心情倒是好了,可這對他的態度還是十分惡劣。他不敢多言,老老實實退下,隨手抓了個小廝:“還不快去把院中燈籠點起來。”
這黑漆漆的,瞧著還真是瘮人。
將要走出院門時,管家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身形清瘦的公子如珍似寶地捧著錦盒,眉眼繾綣,竟是舍也捨不得打開。
他心跳一停,好似窺到了不該示人的心意,連忙加快腳步溜走。
燈籠旋轉,在晚風中旋動,發出“砰砰”的細碎聲響,微生願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隻見裡麵躺著一隻玲瓏剔透的小雪人,被術法冰封著,憨態可掬。
裡麵還有一張字條:“閒暇所作,希望阿願喜歡。”
微生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那隻雪人,在燈火籠罩下,妖顏如玉的容貌莫名顯得有幾分溫軟。
他呆呆的,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姐姐,如人間習俗一般送他除夕禮物了。
上京的同一時刻,寧池意也在書房內展開一幅畫卷,蘭草清雅,栩栩如生,彷彿要躍出畫紙。
謝春庭邁入彆院,推開門,見到了滿殿燈火撲搖,中間是一幅夜遊牡丹圖。
奚葉倚在美人榻上,慢慢飲下清茶,微微一笑。
她一點也不厚此薄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