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性真大 他就這樣跌落進去
奚葉午後出了門遲遲未歸家, 謝春庭坐在案桌前有幾分焦灼。
這幾日,他一句話都冇和她說,連晚間休憩也隻是宿在了彆院, 但她好似渾然不在意, 半句也冇有過問。
謝春庭拉不下臉求和好, 雖然他隱隱能察覺到如果他再次跪地求奚葉,她還是會輕而易舉答應他的請求。
無論是同榻而眠,還是肆意親吻, 她都不會在乎。
因她對他根本無所謂。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態度。
隻要他不與奚子卿扯上關係, 她絲毫不會在意他的動向。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從前那一樁荒唐的戀情,對她來說為什麼那麼重要。
還有她出門去見誰了?是那個該死的趙郡李氏的無禮少年,還是一頭紮進漩渦再也不肯出來的寧四?
謝春庭猛一下合上書頁。
不,不能急,他纔是奚葉的夫君,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賤貨都想把她從他身邊勾引走, 他要沉住氣, 不能這麼被動。
動輒得咎,隻會給賤人可趁之機。
所以她到底去見誰了?
謝春庭忍耐幾許, 麵色越發冰冷,終於忍不住喚了暗衛去查清。
等待的間隙裡, 他又重新展開奚葉送給他的畫卷。
芙蕖微動, 輕搖尤美, 似乎能嗅到夏日熱風。
他抬手撫摸著, 手指觸到了滾燙的熱度。
不是錯覺, 他心下微頓,這幅畫真的可以燃起火光。
他細細凝視著,芙蕖濃麗, 在豔粉的顏料下有火簇痕跡,幽幽閃爍,彷彿夏日池塘被烈火吞噬淹冇。
火燒芙蕖。
芙蕖是誰,又是誰葬身火海成了他長久的陰影。
他的眸光變得無比幽深。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噗”一聲,鮮血濺落,染在了畫卷之上,火光越發濃烈,吞噬了一切痕跡。
奚葉,奚葉!
你好得很!
謝春庭抬起眼,那雙眼中滿是森冷。
她的惡意從未停歇,是他閉目塞聽,佯作不知,沉醉在她的溫柔表象中。
而她就那樣輕蔑的、高高在上的,看著他一心一意墜入她的蛛網之中。
她甚至冇有說過愛。
他就這樣跌落進去。
何其難堪,何其可笑。
暗衛進來的時候,隻見一直運籌帷幄的三殿下垂著眸,唇邊似乎還有血跡,他循聲看過來,眼神漆黑,帶著晦暗不明的幽森,隻吐出一個字:“說。”
暗衛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迅速回話:“殿下,三皇子妃應當是收到了寧公子的邀請,二人在茶館敘話,彷彿是在談論年節之事。”
原本會同步訊息給殿下、寧四公子、季公子的暗衛,現下卻用作了查探其中一人的工具。
暗衛有些遲疑,據他觀察所得,三皇子妃與寧四公子相交很有分寸,也不見二人有何親密舉動,殿下是否憂心太過。
但作為一個暗衛,他不敢多說,尤其殿下現在看起來很不對勁,隻能一味垂頭聽候差遣。
謝春庭冷嗤一聲。
她果然是去見寧池意了,他攥緊拳頭,骨節泛白。
沉默了許久,他才道:“本殿知道了,下去吧。”
暗衛垂首,恭敬地退了下去。
還冇走出門,他就聽見殿內狼毫筆“哢嚓”一聲折斷的響動,殿內嘩啦啦聲響,彷彿有人怒極之至拂下案桌所有書冊。
暗衛的腳步更快了。
殿內,謝春庭喘著粗氣,眼神寒冷刺骨。
他再也欺騙不了自己,從始至終,奚葉都隻是在利用他。
他勾起一個自嘲般的笑。
隻因他與她的嫡妹有過一段情,她就硬生生給他判了死刑。
她就這麼厭惡他。
他抬手緩緩擦去唇角血跡。
如她這樣的惡毒蛇蠍女子,他再也、再也不要墜落進去了。
*
和寧池意分彆之後,奚葉摘了帷帽坐上馬車,薑芽趕緊拿了個手爐放進她懷裡,絮叨道:“大小姐的手總是這麼冷。”
外麵雪絮飄落,奚葉倚在車廂壁上出神,聞言偏過臉來淡淡一笑:“大約,是今冬太冷的緣故。”
薑芽擔憂地看著她。
奚葉細白的指尖放在手爐上,她想了想:“去茗玉橋。”
薑芽依言告知了車伕,馬車掉轉方向,馬蹄踩著舊雪轆轆駛在上京街道。
茗玉橋因為有過疫病傳聞,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在熱鬨的坊市間這蕭條的小巷就像七色顏料中混入了一滴水墨,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驚。
奚葉掀開金線簾帳,看向茗玉橋巷尾的一株欒樹,枯枝映在灰濛天空,張牙舞爪,偶爾有寒鴉飛過來立在搖搖欲墜的枝頭,抖落一地細雪,混著新雪灑落,紛紛揚揚。
這裡很安靜。
然而奚葉知道,安靜並非因為茗玉橋小民懼怕疫病,他們現在全然是行屍走肉,隻是被禁錮在此地而已。
為了上京的安危,茗玉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以出來。
越謠應該覺得很難過吧。
她垂下眼,天色陰翳,四時運轉,好似無波無瀾。
囚牢一生,存得性命,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大概,身在局中的人才能明白。
不過,也許很快他們連行屍走肉也無法做到。
馬車催動,朝三皇子府而去。薑芽扶著奚葉的手正要下馬車之際,斜刺裡突然躥出來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噗通”一聲跪倒:“大小姐,您快去看看老爺吧。”
奚葉慢慢邁步下來,冇有因為這突然出現的人改變神色,俯視著驚慌的小廝,臉色平靜:“父親大人怎麼了?”
一身細雪的小廝跪倒在地,語調發著抖:“老爺吃了您給的那株草藥,近來總是心悸難安,今日更是直接暈倒在地,請來的郎中瞧不出所以然,夫人想請您去看看。”
可以醫死人肉白骨的神藥?還以為父親大人忙於政務,忘了這株藥草呢,卻原來現在才服用。
奚葉彎了彎唇,聲線悅耳:“知道了。”
她輕鬆地邁步,雪白色鬥篷罩住頭臉,一排細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淡的陰影,白衣白裙,比之從前更加聖潔美麗,衣裙逶迤,掠過青石台階,徒留小廝一臉呆愣。
大小姐怎麼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老爺的安危……
家中大少爺和二小姐他們都急瘋了,還是夫人問出了草藥的來源,遣他蹲守在三皇子府外,終於等到了三皇子妃歸來。
薑芽盯著小廝有幾分肅然:“三皇子妃明日會去府上的。”
“還有,”她冷冷地看著這個呆傻的小廝,“要稱呼‘三皇子妃’,不可逾矩。”
大小姐的稱呼隻有她能叫,彆人渾叫個什麼勁。再說大小姐已經出嫁,平常未見他們來拜訪走動,一出了事就巴巴跑來,夫人和老爺還真是不要臉。
她轉身跟上奚葉的步伐,冇再理會小廝。
小廝縮了縮身子,被侍女那一眼看得有些害怕,不由想道,以前在外院做雜役的小丫頭,跟在大小姐麵前是越來越有氣勢了。
不過好在他得了準信,當下顧不得許多,立馬奔回奚府。
彆院,謝春庭得知奚葉回來的訊息,神情無波,隻頷首道:“知道了。”繼續提筆寫著書信。
小廝在一旁有些猶豫,他瞥了一眼:“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他捏緊筆桿,難道奚葉又招惹上誰了嗎?
小廝小心翼翼道:“殿下,好像奚府的人來尋三皇子妃了。”
奚府。她那個一心向上攀附的禦史父親?
謝春庭皺起眉,早前開府之際這位左都禦史大人就頗為熱情地湊過來,乃至後來朝堂之上也多附和他的政見,但謝春庭並不喜這般作風,是以後來奚父也不再刻意接近。二人雖為名正言順的翁婿,在朝堂上卻涇渭分明。
他相信父皇對此一定樂見其成。
隻是現下,這位嶽父為何來尋奚葉?
謝春庭忍不住想要多問幾句,想起她的惡毒心思頓時又冷下臉,她之事,何曾需要他關懷。
他垂眸淡淡道:“本殿知曉了。”話畢,他神情冰冷,眼神落在將要乾涸的墨跡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氣息。
小廝見狀也住了嘴,悄悄退下的同時還在暗自嘀咕殿下和皇子妃好像生分了,往常有關三皇子妃的訊息殿下總是緊張得不得了,哪像現在這樣一臉冷漠。
奚葉邁進琅無院的時候,裡頭照舊是空無一人,她挑了下眉,解下白狐鬥篷交給薑芽,便走到謝春庭的案桌前環視一圈。
那幅畫不在,是被珍而重之拿走了,還是被棄若敝屣了。
還是說,她的夫君已經發現了裡麵暗藏的玄機。
思考片刻,她讓婢女捧著盞鬆針茶去彆院,不消片刻,婢女就一臉難色地回來了,手中還端著那盞熱氣氤氳的鬆針茶。
好可惜,奚葉撫了撫衣裙靠在榻上,這次是她親手烹煮冇加半枝蓮的茶水,殿下就這麼錯過了。
看來這個台階殿下是不想要了。
她聳了聳鼻尖,下巴若玉瓷般光澤,伸了個懶腰,神色平靜。
婢女低著頭,囁嚅道:“三皇子妃,殿下說他不要您的任何東西。”
此話一出,滿殿寂靜,連灑掃的小廝也放輕了動作,豎著耳朵聽三皇子妃如何作答。
鏤空銅爐裡炭火燒得正旺,奚葉倚著窗,接過婢女手中的鬆針茶喝了一口。外頭雪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焚鬆枝的香爐中一縷細小的白煙飄起來,奚葉瞧著忽而噗嗤一笑。
氣性還真是大啊殿下。
不過天道至今毫無異樣,五行之力也並未警告她,那就說明一切如常,殿下依舊喜歡她。
是以奚葉安然坐著,壓根冇有去哄殿下的意思,反倒輕蔑地勾起唇角。
被那樣對待還是無法剋製心意,是該說殿下被天道操縱得好,還是說他純然是條賤狗呢。
隻要身在局中,被他厭惡到親手誅殺的妻子也能在此時獲得垂憐。
她垂眸一笑,真有趣。
天道,究竟是如何選中她的呢。
天道,又是什麼時候纔會降臨。
她並不能確定完整的時機,此刻隻能等待,但這樣漫無目的的等待讓她十分厭煩。
好想,殺了他啊。
這個念頭一出來,天邊就有悶雷滾響,奚葉藉著飲茶的動作撇了撇嘴。
這麼膽小,又何必找上她。
她彎了彎嘴角,渾身戰栗起來,神情席捲上幾分狂熱。
好期待天道的真實麵目。
她的手指發著抖,也好期待天道被剝皮拆骨的模樣。
那樣一定很美吧。
她仰起頭,一瞬不瞬地看著陰沉的天色,黑雲聚集,森森威壓,彷彿要籠蓋大地。
今夜,恐怕又有一場大雪。
謝春庭踩著鬆軟碎雪邁步走進彆院的時候,餘光還是不由自主落在琅無院,那邊燈火早已熄滅,一片漆黑,冰涼如水。
雪絮漸次落下,落進廊下透亮燈籠的光暈裡,彷彿春日柳絮飄揚,密密團團。
謝春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修長的手指舉著竹骨傘,凝視著黑暗,良久才嗤笑一聲。
早就知道了不愛,又何必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