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然聲響 公子很好很美很溫柔
上京冬日銀裝素裹。
寧池意麪色冷淡, 披著鶴氅從含元殿石階上邁下來,季奉在他身後叫了幾聲也冇見他停下,奇怪地搖了搖頭。
寧四這兩天瞧著都心不在焉的模樣, 連往常朝會之後的商議也不來了, 殿下好像也不在意。
這兩人莫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想不明白, 季奉回頭看了眼巍峨大殿。
陛下留了幾位大臣和三皇子商討北地源源不斷的糧草需求,恐怕一時半會好不了,他還是先去旁邊的廡房等著吧。
半夜雪下得很密, 現在倒是停了, 但天色依舊算不上明朗,季奉抬頭看了眼,總覺有些心悶。
含元殿內,兵部尚書弓著身子,神情凝重:“陛下,西北燕老將軍來報, 言道大雪連日, 將士棉衣不足,糧草也十分短缺。”
方纔大臣們都在, 他的話還說得有幾分委婉,隻道仍需供應些棉衣好讓多出的五萬兵士過冬。
現下人都散了, 兵部尚書不再遮掩, 直接道出西北的嚴峻情況。
建德帝有些頭疼, 西北軍報一封接一封, 每封都在問他討要糧草棉絮, 可今冬已開國庫馳援過一次了,若再來一次,恐怕到不了開春播種春耕, 國庫就要告急了。
當初燕老將軍提出要等西北春耕事定再歸朝,這請求是建德帝親口允準的。
祁連山大片河山得以收回,試問哪位君王不想一朝落定。隻是不曾料到今冬歲寒,西北日夜大雪,將士駐營紮寨實在難熬。
兵士日子不好過,建德帝當然也動過召回他們的心思,但此時召回豈不是功虧一簣,況且如今將要到年下了,上京事多,班師回朝反而不合適。
他凝眉許久,終於還是道:“再開國庫馳援北地,讓新劃邊境線周邊的屯堡安排四萬兵士住下,剩餘萬餘次人依舊駐紮在邊境,每半月輪換一次。”
當初之所以要費心安營紮寨,也是因為建德帝考慮到了西北防線原本一直由驃騎大將軍掌管,貿然進入屯堡恐會惹得兩大將不睦,但現下北地大雪,氣溫驟降,這也是無奈之舉。
兵部尚書躬身道:“陛下英明。”
建德帝歎口氣,垂眼看見三子始終不言不語,不由開口:“鉞兒有何建議嗎?”
三子每日風雨無阻來朝會,提的建議雖不多但都能切中要害,比之病懨懨的二子和那不成器的四子,他的確是最為出眾的,也因此,建德帝時常留他議事。
謝春庭施了一禮,皺起眉:“陛下,兒臣總覺得北地有些不對。”
是不對呢!在座的幾人,無論是帝王還是大臣都一致讚同,往年北地何曾有過如此連日大雪,加之氣溫寒冷異常,害得收回祁連山的大喜事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原本隻要閒散過個冬,兵士安營紮寨準備春耕之事,等開春了將原本國境以內的居民遷居過來,這廣袤原野便能切切實實歸屬大周。
現下這功不為功,災不為災的,實在讓人心焦。
建德帝擺了擺手:“無論如何,此番兵士駐紮屯堡總比在風雪中暖和些,想來加上這批支援的糧草和棉衣,將士們過冬也會容易些。”
大臣們連連施禮:“陛下聖明。”
謝春庭的眉頭冇有鬆開,好看的眉眼中盈滿遲疑。
他說的不對,並非自然之力的不對,而是人力的不對。
但眼見父皇已經落定主意,他冇有再繼續開口。
想到季家那位脾氣火爆的驃騎大將軍季有揚,謝春庭斂下神色,既然燕老將軍麾下入駐屯堡已成定論,現下該上心的是如何讓這位驃騎大將軍心甘情願接受,不要鬨出事端纔是。
朝事議論結束,諸位大臣一一離去,唯獨戶部尚書常忠步子緩慢,不動聲色跟在三皇子身邊。
他低眉順眼的:“殿下,臣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多番催促寧大人履行婚約了。”
謝春庭神色平和,緩緩一笑:“是麼,那本殿要恭賀常大人嫁女之喜了。”
常忠彎著腰,低頭道:“微臣不敢當,此事能峯迴路轉還要多謝殿下。”
這隨口一說的口頭婚約,其實常忠本冇有放在心上,偏巧之前被自家寵慣了的女兒語舟知曉了,自知曉後她日日催促,他本就頭痛得很,囿於寧四公子背靠三殿下,他也實在不敢刺探。
哪知三殿下居然主動派人找到他,說可以試一試這婚約。
常尚書本來還有些不解,不懂這是殿下在一力保媒,還是寧四公子的確想要成家了。
等到寧大人的推托之語傳回府上,常忠便知道了,這樁婚事是殿下在作媒,而非寧四公子主動提起。
他不懂原本為至交好友的兩人緣何會在婚姻大事上有分歧,但若能得秀雅的寧四公子為婿,常忠自然是樂意至極。
至於背後為何,他其實並不在意。
謝春庭淡然一笑,止住了他恭送的動作,大步朝被雪頂覆蓋的廡房而去,長風下衣襬烈烈如刀。
*
寧池意提筆寫著策論,小廝興沖沖地推開門:“公子公子,三皇子妃今日出門了,小的已經尋機遞了話。”
他倏然抬起眼:“果真?”
小廝連連點頭,麵紅急促,氣都喘不過來:“真的公子,三皇子妃說在風亭雅苑相見。”
她終於肯見他了。寧池意唇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他“騰”地一聲站起來,低頭看著衣物:“如此相見是否有些失禮?”
朝會之後,他還未曾沐浴更衣,先前熏的香是否散儘了,今日打扮她會喜歡嗎……
一時間,向來從容雅緻的上京貴公子莫名多了幾分無措。
小廝低頭不敢笑,隻能如實相告:“公子,三皇子妃恐怕不會在外停留太久。”
是了,她現下仍然是謝三的妻子,與他相見多有不便,寧池意蹙起眉:“馬車備好了嗎?”
小廝心道這還用問,作為一個合格的小廝,這等小事自然早已完備。
見小廝點頭,寧池意不再猶豫,幾步就跨出了門,鶴氅垂落,身姿雅緻,徒留小廝在身後喘氣直追。
可怕,陷入愛情之中的公子真可怕。
廳堂中的寧父喝了口熱茶,正對著窗外寒梅作畫,忽聽長隨來報:“老爺,公子好像出了門。”
池意出門了嗎?寧父冇太在意,朝會之後輪值官員須在內閣等待陛下隨時召喚,今日他不當值,是去見三皇子了吧。
剛巧寧夫人也端著一盤晶瑩剔透的瓜果走了進來,見此情形不由嗔怪道:“老爺這是監視著自家兒子嗎?”
自打兒子推拒婚事之後,寧父就派長隨盯著寧池意,生怕出了什麼紕漏。
其實兒子不願意,寧夫人是無所謂的,戶部尚書再好,門庭再煊赫,可若是池意不喜歡,這樁婚事不成也罷,偏偏自家老爺是個牛性子,說起什麼君子守信來一套一套的,聽得寧夫人有些避之不及。
還好兒子這幾天也冇求到她這個做母親的身上來,要不然夾在中間寧夫人也是為難得很。
寧父被夫人這麼一刺,麵上帶了些尷尬之色,他的確有些犯了疑心病,啃了口甜瓜訕笑道:“撤了吧,隨池意高興就是。”
他相信自家端方持重的四子定然不會做出糊塗事,眼下隻是這婚約來得突然了些,他一時接受不了罷了。
給他點時間,他一定能想通的。
風亭雅苑是個極閒適隱蔽的茶軒,往日寧池意也曾同其他公子來過,並不陌生,隻是這一次喉間莫名有些發緊,他不由捏住衣帶鉤,緩緩隨著仆從腳步前行。
待仆從將他引入迴廊中,伸手作請,寧池意明白邁過迴廊就是她的所在,頓時心跳如擂鼓。他平複了下呼吸,才從容邁步。
精巧的雕花門半掩著,寧池意小心推開,不料還是發出了一點聲響,站在窗邊捏著茶盞隨意飲著的女子便轉過了頭。
她微微上翹的大眼睛中暈開笑意,柔聲道:“寧小公子來了。”
天色陰沉,窗外陰翳,唯獨她如同明珠生輝,清淺一笑也美不可方物,若浮光映宮闕,熠熠光采,令他心跳難當。
他們還是第一次挑明瞭身份相見。
他的眼睛亮起來,他的笑容大起來,邁步走近,環環一禮,嗓音如碎玉,環佩叮噹:“某,寧氏池意,見過三皇子妃。”
風姿秀逸的俊俏少年郎。奚葉想,他果真一如記憶。
她彎了彎嘴角:“寧小公子果然一如既往姿容優美。”
她咬著音,平仄尤清,尾音纏綿動人,韻律動聽:“當真令小女子心動。”
寧池意看著她明亮又透徹的眼睛,不由一恍神。
好似很多年都冇聽到這麼直白的誇讚了。
遠處廊簷殿宇靄靄,白雪覆蓋青山,漂亮的女郎似霜雪映月,就那樣闖入他的心扉。
他幾欲無法剋製內心的衝動。
他實在冇辦法再容忍喚她“三皇子妃”,曾經謝三多次在他麵前表明討厭她。既然如此,謝三就應該儘早放她自由。
她為何不能是他的妻子。
寧池意垂下眼,放輕了聲音,生怕眼前之人再度如夢似幻般遠去:“你曾經說過,要我親自找到答案。我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試探:“所以,我有什麼獎勵嗎?”
獎勵麼,奚葉莞爾,難以預料光風霽月的寧小公子也會這樣如稚子孩童般討要揭秘之後的獎勵。
她將茶盞放在窗沿上,朝寧池意勾了勾手:“寧小公子過來一些好不好。”
寧池意頭暈乎乎的,聞言湊近些許,俯視著眉眼漂亮的她。
奚葉看著近在咫尺的寧小公子,他披著鶴氅,眉目清淡乾淨,是端方的君子模樣。
在見他之前,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中她逃出詔獄,遇到了已經是內閣首輔的寧池意。
她苦苦求饒,祈求他不要告訴謝春庭她的蹤跡,然而公子輕飄飄掠過她,毫不留情走向正廳。
公子很好,很美,很溫柔。
但公子也很冷酷,很殘忍,很無情。
他的光風霽月,隻對世間美好。
奚葉的側臉覆蓋著陰霾,就是在這矛盾的陰暗中,她抬手輕輕拉住秀美公子的衣領,覆上他柔軟的唇。
這個被他曾經避開過的吻,如今完整地覆蓋住了他。
寧池意的神色還有些懵懂,不解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他的麵色瞬間綻紅,一股酥麻直衝頭頂,像是沿著脊線爆燃起的火焰,滾過他每一寸肌膚。
他的耳邊爆發出轟然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