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歡嗎 愛是你
“胡鬨!”寧父沉著臉, 不明白一向懂事識禮的四子緣何這樣斷然推拒。
然而寧池意毫不退讓,抬眼看著自己父親:“兒在今日之前從未知曉有一樁口頭婚約。”
此言一出,寧父也有些僵硬, 停頓許久, 他語重心長道:“池意, 為父知曉這婚約有些突然,但它的確是你祖父與常老太爺定下的,先前不提隻因兩家人都緘默不言, 常府越發盛勢, 為父亦不欲背上個攀附之名。”
他清瘦的臉上也有一絲尷尬:“但現下戶部尚書常府主動提出,這便涉及到守信之事。我們寧府幾代翰林,一向以清名問世,不可在婚嫁之事上失信於人。”
寧池意神色沉默。
寧父看著他,不由開口:“或許你是擔心常府千金性格不好?”
戶部尚書之女常語舟,似乎在上京貴女中有些許嬌縱名聲。
擔心性格不好?寧池意蹙起眉, 其他人之好壞於他何乾, 即便她溫柔賢淑貌美如花,也不是他心中想要的模樣, 註定會成為一對怨偶。
但眼見父親這邊無法說通,寧池意索性放棄, 施禮道:“即便父親大人認同這樁婚事, 也請稍慢一些允諾, 兒近些時日忙於朝務, 容事情處理完畢再繼續商議。”
他都這般請求了, 寧父也不是個全然固執己見之人,因此微微頷首道:“也罷,這段時日你先慎重考慮一番罷。”
寧池意垂了眼。
回到書房後, 他仍久久失神。
突如其來的婚約,未免也太巧了。
貼身小廝在一旁看著,有些心驚膽戰地覷著公子神色。
秀麗公子目光垂落在書捲上,久久未曾移開,然這樣的奇怪,也便是大為異樣了。
好讀書,不求甚解,怎會久久凝視不回神。
卻像是初遇情潮,乃至魂牽夢縈,無法決斷。
小廝腦中一片胡思亂想,忽見公子蓋上書頁,側頭看向自己:“先前讓你盯著的事如何了?”
一提起這事,小廝的臉都有些白,抖著嗓音回道:“公……公子,三皇子妃近來甚少出門,小的無法接近遞話。”
一向與三皇子交好的公子居然在暗中遣小廝盯著三皇子妃,這話說出去恐怕會令人瞠目結舌。說得再嚴重一些,這就是僭越。
臣下竟然覬覦君上之妻,實乃大逆不道之舉。
小廝自得了吩咐以來就很幻滅,自家秀美風雅恣意行事的堂堂上京名士公子竟然在私底下意圖接近三皇子妃,再聯想到前段時日公子突然去令元畫坊的舉動,他不由大膽揣測:“公子,那日在曲江庭假山後所遇之人是三……”
“皇子妃嗎”幾個字還冇說完,寧池意輕飄飄看了他一眼,小廝霎時如遇潑麵寒霜,頓時冷靜下來。
他識趣地閉了嘴,半句話也不敢多說。
寧池意語調柔和:“既如此,就繼續盯著吧。”
小廝低頭應了“是”。
公子從青竹筆筒中拈起羊毫筆,彷彿並不在意此事辦成與否,神情平靜,複而開始處理繁雜內閣政務。
不要急,寧池意用力攥緊筆尖,一字一字落定。
他要先問一問她,才能確定後續如何走。
*
清晨日光在琅無院中投下斑駁疏影。
奚葉凝神一刻,而後舉起弓箭,手指翻飛之間,上弦,搭弓,施咒,複雜的動作被壓縮在一瞬完成。
“咻——” 的一聲,閃爍著金光與褐光的箭頭穩穩落入遠處的箭靶中,一箭穿孔,箭羽搖晃穩穩停住。
薑芽在一旁奮力鼓掌,一臉崇拜:“大小姐好厲害!”
琅無院灑掃仆從遠遠看著也在叫好,奚葉不禁笑了起來,接過薑芽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抬了抬下巴:“你家大小姐棒不棒?”
薑芽手掌鼓得發紅,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點頭如小雞啄米:“棒棒棒!”
大小姐的箭術越發精妙了,原先可能還需控製距離的箭矢現下也可一力貫通,直接洞穿靶子。
當然,那箭矢上閃爍的一點點微光就被薑芽下意識忽略過去了。
奚葉彎了彎嘴角。
為了來日去鹿鳴山,她近期都在嘗試將五行之力運用到更廣泛的用途。
她正要再試試催動金木之力,琅無院正廳中走出一人。
謝春庭站在日光中俯視著院中平地裡的她,嘴角翹起:“都這麼大人了,也不害臊,還問丫頭求誇獎。”
嘁。奚葉彆過頭,毫不在意被他聽見,自顧自再度拉箭搭弓。
謝春庭邁下台階,走到她身邊,抬手揮退了其他人。
又一箭射出,謝春庭拍了拍手。
這人真是。奚葉瞥了他一眼,休沐在家也不好好想想怎麼提升在建德帝心中的地位,還有閒情來看她射箭。
雖然她並不在意在他麵前展現術法之力,但被天道之子這麼看著,她心裡還是有些怪怪的,當下收了弓就要走開。
謝春庭一把拉住她,有些不滿:“做什麼,本殿也給你鼓掌了,為什麼不問本殿?”
奚葉在心裡冷笑一聲,練箭是為了將來更好殺了你,還要問棒不棒,她是變態嗎?
這般想著,奚葉戳了戳謝春庭的心口:“這要問殿下咯。”
小女子半靠在懷中,睫羽顫動如蝴蝶將欲振翅,嗓音清甜,著實令人心旌搖曳。
謝春庭低頭去尋她的唇,毫不遲疑吻住她。
唇齒交融,謝春庭扣住奚葉的後腦勺,吻得更為投入,睫毛掃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片癢意,奚葉狠狠踩了他一腳。
情情愛愛的把戲,還真給他演上了。
謝春庭被踩了一腳,故意悶哼一聲,拉著奚葉倒在院中躺椅上。
兩人滾作一團。
他看著一臉僵硬撐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低笑一聲,唇往上送了送,觸到了溫熱的水跡。
是方纔親吻廝磨所得。
他挑眉輕笑,繼續親吻,含混不清地發問:“本殿還以為你很懂呢。”
從前次次都被她玩弄於股掌間,難得今日可以反過來。
奚葉一臉無語,懂什麼,她根本不想理他。
她溫溫柔柔地推開謝春庭,就欲起身,謝春庭卻攥住她的手腕,將人牢牢扣在懷中,唇瓣碾磨,故作柔弱姿態,烏黑的眼睛看著她,水汽朦朧:“奚葉,你不喜歡嗎?”
新婚燕爾之時,自然是喜歡的。
現今麼,奚葉心中厭惡至極,隻是隨意點了點頭。
謝春庭低低笑起來,難怪坊間都說女子有時會偏愛能伏低做小之輩,果然不假。
他心中快樂,便愈發希望能讓奚葉快樂,吻得更加用心。
奚葉被親著,心思遊離,有些散漫地四處觀看,這一看居然在琅無院大門看見了決不會出現在此地的人。
微生願一臉蒼白,墨發順滑,垂落至腰側,呆呆地看向這邊。
奚葉瞪大了眼睛,急忙推開身下的謝春庭,一把站起來,朝已經在步步後退的極年輕少年追去。
不是吧,纔剛用愛不愛的穩住這隻魔,怎麼就被他親眼看見了。
她知道他不可捉摸,所以更想把他引往另處,冇等他主動悟出“她愛他”這一層故意為之的資訊,又被他瞧見了這一幕。
他來到人間已經很久,那些所謂的正宮小三之語很難令他始終如一。
他是斬殺天道中的不定數,奚葉並不能確定他最後的站位。
奚葉頭疼不已,不得不追出去。
謝春庭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坐起身,緩緩用手背擦過唇畔,語氣溫和:“你做得很好。”
空氣中波動一瞬,暗衛躍下屋簷:“多謝殿下誇讚。”
假借奚葉名義將那個趙郡李氏的少年引來府上,讓他親眼看見他們二人夫妻和順有多美滿,這樣才能讓他更好死心。
謝春庭笑起來,胸腔都在震動,眉眼極為不屑。
日光灑下,越發襯得他鑠金如新,貴氣十足。
早就說了,他纔是奚葉的夫君,其他雜碎算得了什麼。
上京的早晨頗為熱鬨,四周都是叫賣的小販,行人鱗次櫛比,在四街八巷中漸次流淌。
微生願失神地走在街道中。
他刻意遮蔽了奚葉的追蹤,因此法力流失很快,臉色越發蒼白。
他有些茫然地逆流而行,與無數人擦肩而過,他們注意不到他,也觸碰不到他。
到頭來看,他依舊是世界中的異類。
他還以為隨著奚葉回到全新的人間,會有不一樣的體驗。
前幾天她問自己“愛是什麼”時,微生願天真地以為她想說她愛他,畢竟奚葉對他是那樣毫無底線地縱容。
但就如同亂葬崗的相遇,如果不是他祭出回溯時空這個誘餌,微生願毫不懷疑奚葉會不假思索地拋下自己。
乃至回到人間,她對他也依舊防備。
比起那些人,其實她更害怕自己。
微生願空洞的眼眶中滲出淚水,滿臉空茫。
他慢慢走著,忽然有些不知道去往何方。趙郡李氏這個身份是她給他的,他曾經很高興,現在卻覺得很傷心。
奚葉其實是在不動聲色趕他走對吧。
然而他無路可走,隻能垂著頭往趙郡李氏走去。
那些掩蓋的痕跡散去,門外的小廝見了他有些欲言又止,微生願看過去,小廝麵色慌張:“十三公子,三皇子妃在等您。”
她來了。
微生願難以控製手指的顫抖,臉色蒼白,輕輕咳嗽一聲:“本公子知道了。”
他慢慢邁步走入書房。
奚葉果然在,她站在房間中央,眼神環視一圈,看清了千千萬萬振翅高飛的書籍,同樣,也看清了無數懸掛其中的畫像。
每一張,都是她。
或顰顰一笑,或沉思凝神,或閉目安睡……千變萬化,淵淵情意,幾乎要溢位宣紙。
筆筆描摹,每一張都用極了心思。
見他進來,奚葉神情冇有什麼變化,帶著微微感歎道:“原來你借蔭離瀑看我,是為了畫這些啊。”
她的眼神落在書桌上早就被解開的棋局上,白子黑子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個“你”字。
愛是什麼?
愛是你。
她彎起嘴角。
他還真是不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