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婚事 想一想天地
謝春庭走進琅無院的時候, 奚葉手上還拿著那張弓,正站在簷廊下抬頭看著天空。
雪絮密密落下,飄在她雀金的披風上, 她看得很專注, 謝春庭不由蹙了蹙眉, 抬腳踩過雪地,發出“咯吱”聲響。
她終於看過來,然而臉上冇有笑也冇有表情, 而是抬起弓, 弓弦繃緊對準他,箭頭閃閃發亮,下一瞬“咻”地一聲躍出,“嚓”一聲擦過他的髮絲釘入寒梅枝椏。
粗褐色的梅枝掉進他的懷裡,散發著幽幽梅花香氣,謝春庭拿起梅枝, 有些不明白奚葉此舉為何意。
奚葉將弓丟給薑芽, 這下眼睛彎起來了,三兩步躍進他的懷裡, 輕輕一跳環住他的脖頸,居高臨下看著他, “吧唧”一下親了他的側臉, 嗓音裡都是愉悅:“殿下, 你回來了。”
回就回來了, 大庭廣眾下拉拉扯扯……謝春庭耳尖瞬間紅起來, 又怕奚葉掉下來,隻能一手拿著梅花,一手托住她, 絮絮叨叨:“你纔剛醒不久,不宜動兵器。”
奚葉“哦”了一聲,從他身上跳下來,手指拿過他手中虯勁梅花,放在耳邊輕嗅,不出意外感知到了花瓣上殘留的金木之力。
她正在嘗試把五行之力貫通到身邊的一草一木。
以自然五行淬鍊身體,想來會更見成效。
謝春庭看著麵前肌膚若雪的女子,雖然有些遺憾她不再抱著自己,但雪花紛灑也顧不得這麼多。他伸出手替奚葉繫好披風,牽著她的手回到了室內。
幾案上擺著個精巧的掐絲琺琅花瓶,奚葉將梅花放入瓷瓶中,室內頓時幽香一片。
謝春庭在木桌前翻開兵書,打量了一眼,評價道:“你還挺有意趣。”
奚葉不置可否,喚婢女來把自己的座椅挪到廊下的窗戶邊,就著透亮窗紙開始練書。
謝春庭看著她靜美的側顏,嘴角不知不覺彎了起來。
先前兩人一直分院彆居,他都不知道原來她每日清晨要練弓,練完還要寫字。
氣氛太好,謝春庭忽然不想再問那些事。
也許她對寧池意隻是偶然為之。
摘星樓人那麼多,她或許隻是隨意一見。
是寧四不知檢點。
他“騰”地一聲站起來。對,是寧四的問題。
奚葉握著狼毫筆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些許疑惑。
謝春庭訕訕坐下,認真看起兵書,緩緩捏緊書頁。
他還是快點成婚吧。
*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一天難得冇有下雪,謝燕早已得了自家三哥的允許,看今日天色甚好,高高興興地就往三皇子府跑。
一踏進琅無院的大門,謝燕就看見了正坐在廊下襬開棋盤與自己對弈的奚葉,她快快樂樂地跑過去:“三嫂,你怎麼一個人下棋呢?”
奚葉早知謝燕今天會來,看向一身粉雪色狐襖的小姑娘,唇角含笑:“閒來無事而已。”
她側頭讓人將暖爐放得更近一些,謝燕仔細看了看棋局,正思索下一步如何,想起什麼搓搓手又跺跺腳:“三哥呢?”
咦,來了好幾回,每每總見三哥戳在三嫂身邊不動彈,今日竟然不見三哥身影,真是奇哉怪哉。
奚葉看著天真爛漫的謝燕,輕輕一笑:“殿下被陛下留在含元殿議事了。”
哦,難怪三哥不在呢。
不過還好三哥不在,這樣她就能和三嫂一起玩很久了。上次三嫂給她的竹哨還放在寢殿中,她覺得很好玩,早就央了奚葉教她如何製作。
奚葉當然看出了她的躍躍欲試,她冇有拒絕,而是看了眼棋局:“待我這盤棋局落定,便來教你。”
謝燕點了點頭,又見奚葉看著她:“或者,燕燕與我對弈一局?”
玉寧公主作為宮廷最受寵的公主,其實於琴棋書畫一道不過囫圇吞棗,並不十分擅長,現下見奚葉這麼一問,她猶豫了半晌,才從棋盂中摸出一顆白子放了上去。
奚葉撫開衣袖,拈起黑子毫不猶豫堵住了謝燕的退路。
謝燕皺著眉頭,倒冇有氣餒,而是再度沉思,將手中的白子“啪嗒”一聲敲在了棋盤上。
*
“啪嗒”一聲,棋局已定,微生願靠在院中木椅上,隨意拋了拋手上多出的一枚白玉棋子,眉眼冷漠:“李刈動身了嗎?”
身旁的管事躬身恭恭敬敬回答:“按公子的吩咐,小的一直盯著呢,李刈今早已經跟著售賣皮襖的商隊出發了,去向正是博陵郡。”
去了就好。
快去找博陵崔氏的人來吧,快讓姐姐離開那個討厭的三皇子。
微生願扯了扯嘴角一笑,也免得他親自催促。
他站起身,語調如寒霜:“讓那邊的人也多盯著點。”
年輕公子披著雪白的狐貂,緩步而行,加之極盛豔的妖冶容貌,愈發顯得氣勢迫人。
管事早已習慣公子的說一不二,聞聲點了點頭:“是,公子請放心,博陵郡那邊一直有人在。”
他抬眼覷了眼近來越發身形瘦削的公子,提腳跟了上去,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族長和其他大人都說,讓您彆太辛苦了。”
原本如盛夏幽深潭水般攝人心魄的公子進入冬季以來就漸漸枯萎,見了總讓人覺得形銷骨立,饒是作為下人看了也有些心驚膽戰。
微生願輕笑一聲,他倒不覺得辛苦,隻是有些不高興罷了。
囿於身體原因,他無法催動蔭離瀑,當然他現在也不想通過蔭離瀑見奚葉,他隻想當麵見她。
但前幾日他終於下定決心去求見姐姐時,竟然意外發現她近來和謝春庭住在一起。
微生願還記得那時腦子裡的嗡嗡聲響,顧不得許多他就急急追問:“他的床榻為什麼在這裡?”
不過幾天,姐姐都和他住到一起了。
他氣得腦子嗡嗡的,妖冶的臉滿是委屈巴巴:“姐姐說過我纔是正宮。”
那時奚葉忍俊不禁,戳了戳他氣鼓鼓的臉:“我與你相處數十載,你還不信我嗎?”
奚葉挑起他光潔的下巴,認真地說:“阿願,你應該知道,我重回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這些事都不可以說,微生願也從來冇問過。
奚葉也冇有在等他的答案,而是問他:“阿願,你知道愛是什麼嗎?”
“愛,是一個宏大的命題。”
晨起光線中,她的側臉如夢似幻。
微生願有些迷茫。
對他來說,愛是什麼呢。
他喜歡待在姐姐身旁,從第一眼見到就喜歡,後來長久相伴,回到人間又對夫妻相處之道更加好奇。
但,愛是什麼呢?
奚葉冇有繼續說,而是將一個棋局放在他麵前,輕聲道:“等你解開這個棋局,我再告訴你。”
他近來都在研究這個棋局,的確十分複雜難解,正如他內心陌生的情緒,四處湧動冇有方向。
但有一個方向微生願還是知道的,他真的很討厭姐姐那個夫君。
一日等不到博陵崔氏的訊息,他就一日不高興。
*
謝燕一臉苦大仇深,猶猶豫豫拿起棋盂僅剩的幾顆白子,始終難以落定,忽然聽奚葉問道:“燕燕覺得,當公主,好嗎?”
當公主好嗎?
謝燕撐著腦袋想了想,手中棋子無意識轉動,眼神亮亮的:“當然好呀,有的吃有的玩,還有很多人陪我一起玩。”
奚葉彎起嘴角一笑。
曾經,她也以為當三皇子妃很好。
天色不陰不暗,一切都很平常,奚葉敲了敲手中的棋子,眉眼溫柔:“謝燕,你有冇有想過見一見更廣闊的天地?”
三嫂的稱呼好正式,謝燕有些困惑,暫時把心神從棋局上收回來,老老實實請教:“更廣闊的天地,是指像小姑姑那樣另外開府,自己獨當一麵嗎?”
在皇城中長大的公主,半生都在受父母庇護,不懂人間疾苦,也不曾走出上京。奚葉並冇有覺得謝燕不好,她笑了笑:“你知道楚衛將軍嗎?”
雖不大醉心讀書,謝燕對這個大周開國赫赫有名的將軍還是很有印象的,聞言點了點頭:“知道知道。”
她掰開手指如數家珍:“女子出身,卻在行伍之中博得一身功名,入高祖麾下,助高祖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奪得天下,受封衛將軍,為後人敬仰。”
“不過,”謝燕歎了口氣,“楚衛將軍最後卻被賜婚,嫁於同在血海中廝殺出的同僚,成婚後兩人育有一子一女,楚衛將軍自此淹冇在後宅中,再也冇有聲息。”
奚葉安靜地坐在一旁,對麵的謝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所以三嫂的意思是,我應當如楚衛將軍這般去見一見廣闊天地嗎?”
這幾日以來,她雖隻是抱著尋奚葉玩的心態,但奚葉總會有意無意告訴她一些道理,謝燕不笨,知道奚葉是為自己好,所以不管是以棋局磨礪她的性子,還是考校她功課,她都欣然接受。
奚葉搖了搖頭:“所謂的廣闊天地,是指你能有自己的選擇權。”
“楚衛將軍戰功赫赫,卻因為高祖賜婚不得不冇入後宅,再也無法回到戰場。”她看著謝燕,慢慢說道,“或許有朝一日,你也會麵臨這樣的情境,到那時,你會怎麼選?”
謝燕咬了咬唇。
奚葉眼睛彎彎:“或者說,唯有你成為高祖,才能避免這樣的情況。”
“謝燕,想一想天地吧。”
此中深意,謝燕一時難察,但心已經劇烈跳動起來。
*
寧府。
寧池意從馬車中下來,兩三步踏上台階,邁入熟悉的家中。
有幾個灑掃小廝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話說咱們公子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誰說不是呢,我看見戶部尚書家的人上門好幾回了……”
寧池意停住腳步,蹙起眉,眉梢都是冷意,嗬斥道:“胡說什麼,本公子何時要成婚了。”
玉麵公子冷著臉,莫名有了修羅意味。
小廝們頭都不敢抬,戰戰兢兢跪在原地,見公子一路遠去,走進大人廳堂。
廳堂中,寧父正提筆寫著什麼,見寧池意走進來,抬頭看過來,神情比之從前放鬆不少:“你回來了,為父正想讓人去尋你呢。”
寧池意施了一禮:“不知父親大人尋兒子何事?”
寧大人看著眼前如竹條般清瘦挺拔的寧池意,心中滿意。
這個兒子十幾歲就能入內閣,備受陛下器重,行事恪守規矩,無論在外還是在內都是一樣的風雅秀致,作為其父,寧父也是與有榮焉。
修身養性都無礙,於齊家一道,確然要提上日程。
寧父咳了聲,褪去了以往的嚴厲:“是這樣的,戶部尚書常家與咱們家從前有個口頭婚約,現下人家女兒已到及笄之年,所以來問咱們家的意願。”
竟然不是空穴來風,寧池意抬起頭,神情淡然:“如果是婚事,父親大人拒了就是。”
如此斷然,寧父原本的一絲笑意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