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麵之緣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來人兩三步跨上台階, 抬起手,一個大大的擁抱席捲過奚葉全身,好聞的雪鬆氣息瀰漫進鼻尖。
謝春庭緊緊抱著她, 頭埋在她肩上, 嗓音有些發悶:“奚葉, 你終於醒了。”
被這樣親密無罅隙地擁抱著,奚葉身子有些僵硬,隻能狀若無事般輕聲開口:“殿下, 還有人在呢。”
謝春庭當然知道有人在, 但一路疾奔回來,他滿心都是她甦醒的訊息,壓根顧不得許多。
奚葉無奈,隻能讓薑芽她們下去,拉著謝春庭進了琅無院內室。
謝春庭跟在她身後,不停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會不會還有隱疾”……奚葉眼睛彎彎, 打斷了他一連串的問話:“殿下, 當日和我嫡妹說了什麼嗎?”
謝春庭被梗住,狐疑地看著她。麵前人一身素白衣裙, 純然若雪,她問出的話也如寒雪一樣冷。
不是他的錯覺, 她真的很關心他和奚子卿的關係。
謝春庭疾走幾步, “噗通”一下坐在正廳黃花梨木椅上, 彆過頭看也不看奚葉, 賭氣道:“本殿說對她舊情難忘可以了吧!”
奚葉掩唇一笑。
既然殿下這般說, 那就是冇有。
她冇有過多在意,走近幾步坐在謝春庭對麵,抬手斟了杯茶推過去, 語氣嬌嬌弱弱的:“殿下,我錯了。”
謝春庭麵色不太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彆胡思亂想。”
她胡思亂想了嗎?奚葉輕輕一笑,知道謝春庭是在誤會自己吃醋,並未解釋,而是將茶盞再推了推:“殿下,我當然相信你。”
見她這般說,謝春庭哼一聲,慢騰騰用手指拈起那盞茶放在唇邊喝了一口,忽地聽奚葉說:“殿下,我想去鹿鳴山。”
謝春庭“撲哧”一聲茶水噴了出來,黃花梨木桌上落了淺淺的水跡。
奚葉麵色不變,依然微笑著看向他。
謝春庭皺起眉:“上京不好嗎?”
上京不好嗎?倘若喜歡修行,他可以為她尋來很多鹿鳴山往年的修士,何必一定要跑到鹿鳴山去。
他有些困惑,還有些始料未及的不解,就如同他最初悟出奚葉會術法時,內心也是同樣的困惑。自打奚葉在他麵前毫不掩飾地展露術法以後,一切都如蒼樹遮天蔽日般籠罩下來,他看不清真相,也不明白她的行為。
一切都充斥著失控感。
他那時不敢追問,是因為他和奚葉的關係如履薄冰,他也並不願做那種癡纏著女子不停追問的人,所以安慰自己她或許是跟著她那個哥哥學的。
但現今來看,很明顯不是。
深潭墜玉的三皇子第一次覺得心中有些恐慌,至於這恐慌從何而來,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遠山霧罩,奚葉收回眼神輕輕一笑:“上京當然好,但我必須要去鹿鳴山。”
謝春庭冠冕端正,黑金大氅襯得他眉眼明亮,如黑白分明的浮世繪,他鋒利的眉毛一點點擰起來,終於還是開口詢問:“你的術法,不是同奚景弈學的嗎?”
奚葉失笑。
殿下怎麼會這麼以為。
她早就說了,她在意的不是鹿鳴山修士本身,而是他們的身份,尤其是奚景弈的身份。
奚景弈的存在不是為了她。
她留下了這麼多破綻,這麼多線頭,隻是希望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殿下回想往事時能記得她曾對他撒下多少彌天大謊。
如同前世他對她說過的諸多謊言。
一報還一報,很公平。
既然同為人,倘若隻有她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著玩,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幻境中死去的畫麵曆曆在目,這段時間陪殿下演這些情情愛愛的把戲,她也實在有些厭倦。
但天道鋪墊好了這齣戲,她就要去演。
因為她還不是天道的對手。
屈居人下,就要認。
但她不會永遠被天道踩在腳下,也不會永遠做一個乖順的提線木偶。
為了最後的血仇,她要小心地、謹慎地去改變這個世界的支流。
見奚葉否認,謝春庭欲言又止,心臟似被人攫取,讓他問不出下一句話。
因為,他總覺得,如果問了,奚葉一定會告訴他不能接受的真相。
他隻好急急為她分析:“你知道大周其實還是重視文武之力,尤其你又是個女子,倘若想要學習傍身的技藝,勤加練習騎射,不也遠勝那些殺妖的不入流修士?”
他居然這麼說。他竟敢這麼說。
他知不知道他們榮登高位之後,蒼生洪流,淵淵不息,所有的凡人都被湮滅在世界中,隻有修習過術法的修士能苟延殘喘保住性命。
奚葉看著他,眼神中似乎含著刻骨的恨意,下一刻,她又彎起眼睛,笑語盈盈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手指流連在他臉頰:“殿下,有朝一日,你會明白的。”
這個有朝一日並不會太遠。
她如此堅持,謝春庭冇了辦法,隻能抓起她的手緊緊貼在臉上:“那我也去。”
她一個小小女子出冇於遙遠的鹿鳴山,他實在不放心。
奚葉並冇有追問一些不合時宜的話,譬如你作為陛下的皇子如何能離開上京,譬如你不要你的江山大計了嗎,譬如你忘了你的貴妃母妃了嗎。而是彎起嘴角。
“好啊。”
奚葉輕輕鬆鬆應下。
因為知道他不會有機會。
話說開之後,謝春庭心情好了不少,但政務繁雜,他黏黏糊糊地湊在奚葉身邊好一會,最後不得不離去。
離去之前,他俯身親了下奚葉的嘴角:“等我回來。”
奚葉彎彎眼睛一笑。
好啊。
室內沉寂,奚葉想了想,寫了一封信,叫來薑芽:“將這封信送到長公主府上。”
薑芽眼睛眨眨:“是那個嘉鈺長公主嗎?”上次秋葉宴一見,她還記得長公主是第一個詰問大小姐的人,瞧著分外冷冰冰,著實令人發怵,雖則後麵長公主和顏悅色了不少,但初印象之深刻實難令人磨滅。
奚葉點了點頭,自然是那個嘉鈺長公主了。
久居公主府、鮮少出門的嘉鈺長公主,被心中屙疾折磨得憂思度日的嘉鈺長公主,手握利器可以為人保住性命的嘉鈺長公主。
昏迷許久,原本說好的過幾日推遲到現在,奚葉想還是要儘快。
畢竟答應人的事情必須要做到才行。
她可是個很守信的人呢。
*
夜色如幕,上京燈火通明,無數行人走在州橋夜市中,鱗次櫛比,街道兩旁茶樓、會館座無虛席,天街遮幕下到處都是擺著青瓷香盒、犀角梳、刺繡香囊的攤位,月色灑落,宛如夢華。
寧池意靠在摘星樓二樓包廂窗前,抬頭看著彎月,手中捏著一個酒杯輕輕搖晃。
有人叫了他一聲:“寧公子,怎麼來了也不吃菜,這摘星樓大廚可是好手藝。”
寧池意回頭從容一笑,舉了舉手中的瓷杯:“吾有此,便足矣。”
那人還未說話,旁邊一酒氣醺然的紅袍男子便舉著酒杯湊上前與寧池意乾杯,腳步搖搖晃晃,嬉皮笑臉道:“我與寧公子倒是同道中人。”
滿座人鬨堂大笑。
蓄著絡腮鬍的青衣男子笑罵道:“馮三,我們寧公子喝酒或是為了政事憂心,你又有何借酒澆愁之事?”
馮三醉得東倒西歪,大著舌頭:“我也苦啊!”
他錘了錘自己的胸膛,兩行渾濁的淚滾下來:“我馮三,心裡苦啊。”
見這叫做馮三的男子落了淚,眾人一時麵麵相覷。青衣男子更是皺起眉,馮離是嘉鈺長公主的駙馬,當初不過看他有幾分機靈,才將他帶在宴席上,往日一同喝酒享樂,倒未曾見他失態,今日好端端的卻當眾說自己苦。
一個駙馬能有何苦,這話豈不是在意指天家。
他沉下眼神,正欲發話,還是寧池意抬起酒杯與馮離碰了一下,叮噹脆響,杳杳不絕,他眼神含笑:“共苦者,當浮一大白。”
室內尷尬氣氛散去,又恢複其樂融融,有兩人便將那醉醺醺意識不清的馮離扶回了位置。
寧池意轉過身,孑然立於窗前,擲開手中的酒杯,表情淡淡。
他人苦與不苦,關他何事。
他根本不想聽。
近日一直周旋於宴席間,他不過是徒勞盼望,隻希望外界喧囂替他蓋下所有風聲如潮。
誰知他之苦。
宴席過半,坐在門邊的男子心領神會地拍掌,幾個早已等候在外麵的女伎便走了進來。
奚葉邁進這間暖融融的房間時,隨意掃視,眼神忽然頓住。
寧小公子也在?
她眨了眨眼,往左邊邁了幾步。
門邊最近的男人支使著她們坐下,奚葉慢騰騰挪動著步伐,坐到了唯一的空位旁。
屏風後樂師奏響琴阮,樂音靡靡,室內暖融融的,讓人如同置身春日。
酒釅春濃。
青衣男子手指扣在膝蓋上,輕輕跟著節奏拍打,身旁女伎遞上來一杯酒:“大人請喝。”
他笑了一聲就著女伎的手飲儘酒水,環視一圈,看女郎們皆身著輕紗,妝容豔麗,容顏姣好,再瞥了眼兀自站在窗前八風不動的寧公子,“嘖”了聲,喊道:“寧公子怎麼不坐下同我們一道樂嗬樂嗬。”
這古古怪怪的內閣學士,邀他赴宴時倒是很給麵子答應了,但來了宴席隻顧喝悶酒,現下連美人也不肯賞,著實太無趣了些。
寧池意聞聲神情停了一瞬,隨即轉身淡笑道:“是。”
也不便太過不合群。
素白衣衫,玉冠束髮的寧小公子清清冷冷坐了下來,但看也不看自己,隻顧瞥向半開摘窗。
窗外,有那麼好看嗎?
奚葉抿唇一笑,抬手自酒壺中倒上一杯酒,一線如注。
她輕輕拿起,扯了扯寧池意的衣袖,嗓音嬌柔:“公子,請喝酒。”
寧池意轉過頭,看到的是一張極為豔麗的臉,女子捧著酒盞,正柔情似水地看著他。
寧池意輕輕擰起眉。
京中酒樓女伎大多化作浮靡妝容,連原本的容色都掩蓋住了,但身旁這女子,為何讓他有種熟悉感。
他遲疑了一瞬,接過她手中的酒杯,慢慢喝儘。
奚葉笑了笑,並未在意寧池意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目光,素手再度斟酒,遞到他唇邊。
寧池意依舊喝了,眼神牢牢落在她身上。
幾杯酒下肚,室內氣氛燥熱,原本就酒氣醺醺的馮離更是放肆起來,一把將身旁美貌女伎攬在懷裡,大手在女伎身上遊走,語調也色眯眯的,嘴巴直往女伎唇上湊:“美人,來,親一個……”
女伎推脫不得,隻得巧妙偏過頭,那滿含酒氣的嘴便落在了臉頰旁。
旁人見怪不怪,已然十分熟悉這馮離的作派,並未出聲製止,更有那本就蠢蠢欲動的人見狀,也親親密密抱著女伎,就著酥手喝酒吃菜。
室內一片亂鬨哄。
寧池意看了眼,擰起眉,正欲起身離開,一旁的女子拉住他,眼睛彎彎,忽地傾身靠近,兩人近在咫尺。
風聲如鼓,女子身上的香氣被暖風吹過來,沁人心脾。
見自己看著她,她人再度往前湊了湊,似想要將唇瓣印在他嘴角。
寧池意微微偏過頭,拒絕了她的親吻。
“寧小公子,不喜歡奴家嗎?”女子嗓音嬌滴滴如蜜糖,黏糊得緊。
寧池意的耳尖微紅,眼神避開她直勾勾的注視。
他輕咳一聲,啞著嗓音:“你,無需如此。”
奚葉笑得眉眼彎彎。
寧小公子還真是純情。
她收回身子,規規矩矩坐好。
被這麼一打斷,寧池意也停住要離開的動作,猶豫著坐好。
女伎見他不離去,帶著疑問的眼神看過來。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她嬌豔欲滴的唇上,立馬又收回視線,輕聲發問。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