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他要繼續學習
冬日晴好。
進入冬天以來, 上京總是陰沉沉的,今日倒難得是個豔陽天,百姓大多褪去了厚實的棉衣, 也肯走出緊閉大門在街上閒逛。
越謠嗬出一口氣, 看眼前凝出了一團小小的霧, 搓了搓手,將肩上的藥箱放下來,那隻一同進入三皇子府的鳥雀已經化成人形, 正割開手腕為躺在床榻上的奚葉喂血。
日日無休, 從未停止。
原本的恣意美少年已經越來越形銷骨立。
越謠眼神複雜。
一旁的薑芽看見藥箱中齊全的銀針,“咦”一聲詢問道:“越姑娘現下也會趙太醫的施針法了嗎?”
原本背進背出的藥箱隻是個裝飾,但今日打開最上麵就放著一套銀針。
越謠的嗓音乾乾的,簡單“嗯”了一下。
奚葉一直不能醒,她想試著將趙太醫的醫術同鹿鳴山修習的術法結合起來,這樣或許會有用。
是奚葉給了她擁有真實身份的機會, 也是奚葉在她最窮途末路之際救助了她和母親, 同時奚葉還給了她施展抱負的平台。
協助太醫院推廣南山堂藥株的過程中,越謠越來越能明白奚葉當初告訴她的話。
“你做這件事, 會很開心的。”
她的確很開心,因為她在絕望之時居然窺見了對抗異化的可能性。
可是最初讓她擁有無限可能的人卻遲遲不醒。
越謠遲疑了一下:“但是不知道這樣施針是否有用。”那位十三公子瞧著術法遠比她高, 每日這樣以血滋養奚葉還是不能醒。
不過無論有用冇用, 她都想為奚葉儘一份心。
薑芽聞聲低下頭, 聲音輕輕的:“都怪我。”
越謠一向不擅長安慰人, 她早就知道了奚葉昏迷不醒正是因為救治眼前這個丫頭的緣故。如今見她這麼說隻能乾巴巴地迴應:“你彆擔心, 奚葉一定會醒的。”
冬日光線透過支摘窗落在不遠處床榻美麗的女子身上,她的臉如冰雪一樣透明,越看薑芽就越心酸。
她死死咬住哭聲:“越姑娘你餓了嗎, 我去廚房拿些吃食來。”
越謠忙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對著那位十三公子其實也瘮得慌,還不如和薑芽一道,剛好也能寬慰一下,免得這丫頭胡思亂想。
兩人悄摸摸地出了門。
這些時日三皇子府的人已經習慣了越謠的上門,特彆在三皇子吩咐閒雜人等不得接近之後,琅無院總是靜悄悄的。
微生願並冇在意另外之人的動作,他隻是垂著眼,靜靜地看著陷在昏迷之中的奚葉。
手腕的血跡細細流淌,已不複往日的豐沛。
微生願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觸碰她冰冷的臉頰,神情些許茫然。
明明姐姐現在的確在前兩重金木之力,為何他以諸多惡念煉化,卻始終無法喚醒她。
難道要其後幾重力量纔有用嗎?
血液停止了流動,微生願收回手,替奚葉擦去嘴邊的血漬,末了在額頭映上一個輕輕的吻。
冇關係的,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他好不容易纔遇到這樣一個人,哪怕傾其所有也要讓她醒來。
大不了,再殺一些不識相的人。
冬日光暈搖搖爍爍,微生願站起來,凝望一瞬轉身邁步。
下一刻,衣角被拉住,他動彈不得。
有道女聲含著笑意悠悠落下來:“阿願,要走了嗎?”
微生願腦中一片空白,恍惚間他以為又聽見了幻覺,自奚葉昏迷之後他耳邊、眼中、鼻前總是會出現她的氣息,然而每一次狂喜之後那些痕跡就如水麵浮萍散去。
這一次,是真實,還是虛幻?
他僵硬著身子,緩緩轉過臉。
床榻上原本昏迷著一動不能動的女子已經支起了頭,彎著唇角,笑眯眯地看著他。
是真的!是真的!
微生願眼角頓時落下淚珠,這段時間的擔驚受怕通通化作了驚喜,他撲在奚葉的懷裡仰著頭委委屈屈出聲:“姐姐這麼久都不醒,嚇死阿願了。”
奚葉任由微生願抱著,手指下意識撫過他的臉頰,指尖觸到的肌膚消瘦了不少,如枯敗的菡萏,連帶著美色也減退了一點。
看來五行之力在幻境中同她所說的並不是謊話。
奚葉唇畔笑意不變,輕輕勾起微生願的下巴,與妖異的少年對視著:“阿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少年渾然不覺不對,空洞的眼眶暈滿淚珠,越發顯得玲瓏剔透,他專注地看著她,理所應當道:“因為,你是奚葉呀。”
是天上地下隻有一個的奚葉。
他當然要好好照顧她。
被一個表麵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少年說要“好好照顧”是種怎樣的心情,奚葉無聲笑了笑,看著微生願歎息一聲。
“阿願,其實我時有歉疚。”
當初為了能動用他回溯時空的能力,奚葉也曾經十分耐心,在他的渴求中許下了種種諾言。
譬如微生願說過他冇有到過真正的人間,奚葉就許諾道可以帶他領略人間。
繁盛如花的人間。
但回到人間,她才發現,一開始的人間就充滿了無數幽微心思。
這片世界註定會開敗。
她曾在木試煉不識五行之力真實麵目時,狂妄地宣佈要讓人間繁盛如花。
如今來看,隻是妄想。
對於將微生願帶到這片世界,她是真的歉疚。
微生願卻不以為然,臉頰貼在她的掌心,神態輕鬆:“不會呀姐姐,這裡很美好。”
比他去過的任何大千世界都美好。
而且可以一直待在姐姐身邊,冇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他的淚珠還未落儘,抬起頭看著半撐著身子走神的奚葉,舔了舔嘴角,非常有禮貌地問:“姐姐,我可不可以親你?”
在為奚葉喂血的空檔中,他還在繼續學習之前看過的人間夫妻之道,書上說了男女之間最要緊的就是尊重,因此,即便這些時日他都有機會與奚葉親密接觸,微生願還是努力剋製著,隻親親額頭便作罷。
如今姐姐好不容易醒來,且姐姐現在正對他心懷愧疚,微生願覺得自己不趁機討要一點獎勵,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
聽微生願這麼直白地問,奚葉忍不住失笑。
哦,其實她忘了,這隻魔對人間男女之事頗有好奇心來著,這麼來看,將他帶回人間也不算對他全無好處?
她聳了聳鼻尖,靜美的臉龐滿含笑意:“好呀。”
下一瞬,少年一改跪坐姿態欺身而上,清涼的吻落在她唇瓣間,啃咬碾磨,攻城掠地。
奚葉輕輕抓住他的衣襟。
一吻完畢,微生願意猶未儘,眼神濕漉漉如小獸,轉而拾起奚葉落在衣襟的手指,慢慢貼上去舔舐,緩緩含在口中。
手指觸到了溫潤的水跡。
奚葉心下微頓,卻並未製止。
而是看他還能做到哪一步。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奚葉一下抽出手指,推了推伏在身前的微生願,麵不改色道:“阿願,你可以回去了。”
微生願麵色潮紅,猛地記起了自己小三的身份。他委屈地看了眼奚葉:“姐姐,喜歡這樣麼?”
這可是他特意學的。
就等著姐姐醒來這一天。
喜歡麼?奚葉輕咳一聲,再度推了推他:“快走快走。”
好吧。
微生願眼角洇紅,委委屈屈落了淚珠,又委委屈屈自己擦去,等到門被推開時,他已經是外人眼中縱橫恣肆的十三公子,端莊地立在床前,眼神看過去,語調淡漠:“你們來了。”
越謠和薑芽卻並冇有在意這位秀色可餐的美少年,眼神一下落在那個半坐在床榻上拂開衣袖寫意風流的女子身上。
“大小姐!”
“奚葉!”
兩道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奚葉眼睛彎彎,看她們朝自己奔過來。
微生願在此時邁開步子,留她們自在說話。
走出大門時,微生願抬頭看著高懸的日空,微笑起來。
看來以後還要繼續學習纔是。
世界真美好。
內室薑芽和越謠一人拉著奚葉的一邊衣袖,兩人都一臉激動。
薑芽抽泣著,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大小姐,你真的醒了!”
奚葉笑起來,拍了拍薑芽的頭:“是真的呀。”
要不是五行之力生怕這種意外再現,其實她隔日便能醒過來,也好免去她們這般擔憂。
薑芽看見一如往常的大小姐,內心難以抑製痛哭的衝動,紅著眼睛:“都是奴婢不好,大小姐實在不用為奴婢這樣的人耗費心血。”
奚葉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地看著薑芽:“無名之人也很重要的。”
“而且,這隻是一件小事。”
生者死,死者生,都隻是小事。
救薑芽隻是因為她想要,想要就做到,這就是她。
況且她還讓奚子卿的殿下的關係再度惡化了,也算因禍得福?
奚葉笑了笑,揉了揉薑芽的頭:“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大小姐是真的不覺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救她這樣一個卑賤的丫鬟是件不該做的事,薑芽眼眶微熱,她何德何能遇上這麼好的大小姐。
“好啦,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以後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奚葉綻開笑意,又問了薑芽,“殿下今日在家中嗎?”
薑芽收住哭泣,搖了搖頭:“殿下晨起去了大朝會,算算時間此刻應當正在同臣下議事。”
奚葉失神片刻,緩緩笑了:“去請殿下來吧。”
薑芽出門後,奚葉看著抓著自己一邊衣袖不停落淚的越謠,有些哭笑不得。
她還真是冇發現,原來不苟言笑的越謠也這麼愛哭。
方纔自己和薑芽說話時,她就抓著衣袖不住落淚,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奚葉抬起食指,戳了戳她的肩頭:“越謠?”
越謠淚眼朦朧地抬眼,見那個容色如玉的大小姐微笑著:“你這段時間過得好嗎?”
她過得好嗎?
越謠點了頭又搖了頭,嗓音乾澀:“我以為你不會醒了……”
奚葉笑了笑,安撫性地拍了拍越謠的肩膀。
越謠哭了半晌,終於將這段時間的擔憂發泄完畢,她看著奚葉,想起了正事,急急將之前奚葉托付的事情一股腦彙報出來。
聽完,奚葉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南山堂藥株推廣的速度比她想象的還要快,這其中越謠定然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精力。
她看著越謠,彎彎嘴角:“越謠,其實你知道這些藥株的奧秘吧。”
當初,隻是告訴越謠這些藥株能助她平步青雲,但依照越謠淡漠的性子,她是絕無可能為了那些許功名利祿而付出這麼多的。
越謠麵龐還有一些淚,她沉默了片刻,與奚葉對視著:“它們,似乎含有術法。”
奚葉微微一笑:“是。所以努力推廣吧。”
多餘的話她冇有再說,而是下了床往門外走去。
越謠也站起身,帶上早已幻化為鳥雀的十三公子走出琅無院。
奚葉站在廊下,冬日晴陽,世界美好得如同初生。
三皇子府院外一陣馬蹄聲,瞬時接近,琅無院大門被人用力撞開,來人一身黑金大氅,頭戴七錦冠,飛快朝她奔來。
奚葉彎了彎眼睛。
殿下。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