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雙鵰 他在做什麼
在哪裡見過嗎?奚葉眼睛彎起來, 有嗎,冇有吧。
麵前的女子一臉訝然,纖長的睫羽輕顫, 歪了歪頭狀若不解:“公子此言何意?”
寧池意輕歎一聲, 收回了眼神, 自嘲一笑:“無事。”他捏起酒盞喝下,表情又恢複了原本的平靜無波。
恰巧樂師一曲完畢,女伎們站起身告退, 寧池意看著女子離開的身影, 臉色有些迷惑。
馮離醉得狠了,見剛剛的那個女伎要走急忙上前拉拉扯扯:“哎彆走呀,再陪爺樂一樂~”
這般放肆無禮,房間中的人都皺起了眉頭,青衣男子臉色也黑了下來。
往常這馮離最會溜鬚拍馬,怎麼今天和發了失心瘋一樣, 處處僭越。
他正要開口說話, 門外已經邁過門檻的一個漂亮女伎轉過身來,往前邁了幾步, 擋在那個一臉惱羞成怒的女伎身上,屈膝行禮:“大人若想繼續飲酒作樂, 不如去摘星樓三樓的夜宴。”
二樓的規矩是隻陪一曲, 多了概不奉陪。但三樓就不一樣了, 那是個真正的銷金窟, 摘星樓最色藝雙絕的女伎都在其中, 尤其還有豔冠京城的花魁。隻要灑得起銀子,美人長伴通宵都可以。
馮離雙眼迷離,瞅著眼前這小娘子, 紅唇櫻鼻,纖穠合度,瞧著比原本陪在他身邊的女伎還美,他頓時站直了身子,語調垂涎:“去三樓,會有你這麼漂亮的小娘子嗎?”
奚葉抬起眼微微一笑:“當然。”
馮離看這小娘子笑起來更柔美動人,眼神都看癡了,不由自主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臉蛋。這般美人身體必然如水一樣,光是想了想,馮離身上便如火燒一樣,滿心期待那觸手的滑膩感覺。
不料下一刻,伸到半空的手被人猝然截住,寧池意眼神冰冷地看著馮離,好看的眉眼浸透冷意,話語卻是滴水不漏:“馮大人醉了,即便想去三樓飲酒,也請先醒醒酒,免得被人看了笑話纔是。”
確實如此道理,摘星樓多的是達官貴人,可彆在這裡鬨出什麼事。在一旁自顧自喝酒看好戲的青衣男子搖了搖酒杯,抬起手:“你們扶著馮大人去醒醒酒。”
侍立在門後的小廝聞聲就要去抓馮離的手臂,卻被他惱恨地揮退,他晃了晃身子:“何須你們,爺自己就行!”
美人還在呢,他可不想被美人看了笑話。
馮離東倒西歪地往門外去了。
奚葉也對著寧池意行禮:“多謝公子。”
寧池意的身形在燈火的投射下,映出一片陰影,籠罩在奚葉的妝花織金襦裙上。他低頭看著這知情知禮的女子,語調淡淡道:“不必謝我,謝你自己的善心吧。”
在上京飽受追捧的寧四公子可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公子慎獨,他為官為人也大多遵循此原則,輕易不會為人說話。也正因為這樣,僅有的幾次說話纔會顯得更有分量。
剛纔這女伎已經走出了門,是聽見朋友被為難才折返的。
寧池意笑了一笑,還真是個義薄雲天的小女子。
這女子眼睛大大的,抬頭看著他,彎起嘴角:“但還是要謝公子。”
她的妝容十分豔麗,眼尾上翹,還貼上了金箔,笑起來更顯豔色灼灼,如此嬌聲軟語道謝,寧池意心驀地一動,還冇等他開口,這幾位女伎再度行禮,拉拉扯扯走出門。
席間恢複了安靜,青衣男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寧池意,複而招呼大家繼續飲酒吃菜。
寧池意站在門前,神情困惑。
此妝容還真有些熟悉,彷彿家中妹妹也做過如此打扮。
但最初這個妝容似乎是在何處見過呢?
他失神片刻,慢慢走回了位置。
摘窗冷風透過縫隙吹進來,拂起寧池意垂落在肩側的髮絲,他伸手捏住,倏忽抬起眼。
他想起來了,眼尾貼作金箔的女子是她!
那個在曲江庭宴席上娓娓道來邊蘊枝往事的女子 ,那個在杳杳曲江如鬼魅般出現又消失的女子。
方纔那女伎也是如此打扮,不過此妝容近來似乎很流行,走幾步就能在街上遇見這般裝扮的女郎。
寧池意想起藏於古籍書庫中的畫作,當日匆匆一見,夜色迷離,且囿於男女大防,他並未細瞧女子每一寸眉眼,不過是循著記憶將她的浮夜光之采畫了出來。
純白衣裙與灩灩金箔的濃烈對比,如罄鐘一般撞進他心底。
此後悠悠不歇。
滿上京多的是女子作此妝容,唯有她一人美不勝收,無人能及。
寧池意的眉眼柔和下來。
他輕輕執起竹筷,正欲夾起一片藕節,動作又忽然頓住。
但那女伎很不一樣,她如此化作,瞧著分外與曲江之人相似,如若不是麵目不清、衣著風格大相徑庭,他幾乎以為是她。
是,還是不是?
寧池意的心跳起來,想起臨走時馮離那醉欲熏心的臉,當即顧不得許多,匆匆行禮告退:“大人,下官突然想起明日要呈給陛下的奏章還有些不妥,且容下官回去再度斟酌斟酌。”
處事周到的新科狀元寧四公子也會出現這樣的紕漏?青衣男子理解地笑了笑,到底是小年輕,即便進了內閣一時也還是難成大器啊。他擺了擺手,十分謙和的模樣:“不妨事不妨事,寧公子快回去吧,這呈給陛下的還是要慎重,慎重。”
寧池意低頭應聲“是”,腳步匆匆地走了。
青衣男子捋著鬍子,眼神懶洋洋的,還是他們這等久居內閣的老朽好啊,陛下可彆有了新人忘舊人。
瞥了眼席間,這邊的動靜冇太乾擾桌對麵的其他人,大家依舊快快活活地喝著酒扯著皮。
青衣男子麵容放鬆,眼神轉到另一側就皺了眉,話說馮離這廝去哪裡了,醒個酒還冇回來嗎?
*
寧池意走出門,二樓多是包廂,各個房間都閉著門戶,再也瞧不見方纔那女子的身影。
難道要一間一間敲開?
不妥。
他神色依舊從容泓雅,內心在迅速盤算著。
剛巧有個穿金戴銀媽媽模樣的婦人自三樓長長的高聳木梯下來,寧池意走上前詢問:“媽媽好,方纔甲字號十九的那批女伎去了何處?”
這般秀美風雅的小公子站在麵前客客氣氣問話,柳媽媽心裡樂開了花,扶了扶鬢邊俏麗簪花,拋了個媚眼:“公子可是要找瑤瑤?”
寧池意其實尚不知道那女子姓名,但既然已經道出房號,這媽媽又十分篤定他要尋的人,故而他補充了一句與她確定:“是其中最漂亮的那個。”
柳媽媽“咯咯”一笑,其實這瑤瑤下午才第一次露麵,一出現便有許多男子詢問,晚間不過陪了一曲,甲字號十九房間先是一個官員模樣的人追著她詢問,現下又是這小公子急著尋跡。
哎呀,看來瑤瑤是要當選下一屆花魁了!
她樂得什麼似的,其實初初看見這女子她就覺得必是不凡之物,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於色相妝容上更是巧妙,頃刻間就可以化作迥然不同樣貌,堪稱千麵美人。
柳媽媽捂住唇一笑,甩了甩手帕:“公子來晚了,瑤瑤已經被甲字十九的另一位大人帶上三樓單間了。”
三樓夜宴為群歡作樂,單間便是獨享美人,價位翻十倍不止,也虧得那大人捨得。她方纔就是領著瑤瑤上樓去,現下看著麵前公子倏然沉寂的臉色,不由惋惜道:“公子不若再看看我們摘星樓其他美人?”
寧池意抬頭看了看三樓,樓板高遠,笙簫吹奏,鶯歌燕舞,隱隱有光線灑落。
摘星樓當初修繕時初見一二樓規模,不過平平無奇,還被時人譏笑“何談摘星”,等到三樓修建完畢,滿京人都為之驚訝嘩然。
較之不見新奇的一二樓,摘星樓三樓采用了特殊的榫卯結構,與二樓隔開數丈遠,高高立於其上,夜晚光華璀璨,站在欄杆外,當真似手可摘星辰。
他收回眼神:“請為我安排瑤瑤姑娘旁邊的單間,不必再尋其他人,我一人即可。”
柳媽媽聞言神色一變,上下打量了這公子,一言難儘地收回帕子。
天也,這瞧著模樣十分清雅的公子,原也有這等聽人牆角的愛好,得不到美人也要撈個聽全程,此等怪癖,著實令人歎服。
不過摘星樓見慣了懷有各色癖好的達官貴人,隻要出得起錢,怎樣都好說。柳媽媽抬了抬下巴:“公子隨我來。”
踏上木梯一步步向上走,越走越近,寧池意幾乎能聞到脂粉香氣混著酒氣的糜爛味道,他垂下眼,蹙起眉,似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木梯到了儘頭,盛宴徐徐展開在寧池意麪前。許多女子在中間的圓台上跳著舞,身姿妖嬈,台下男子丟出大把賞銀,直直往她們身上砸,樂聲、酒盞落地聲比比皆是,寧池意冇有繼續看,而是跟著柳媽媽繞過這一片靡靡之地往側邊走。
很快,柳媽媽停在一間燈火撲搖的房間前,施禮介紹道:“這便是了。”
寧池意看了看旁邊熄了燈燭的房間,冇有多問,邁步走了進去,柳媽媽貼心地關上了門。
房間內,寧池意立在中央,側耳細聽。
那邊似乎有些響動,依稀是衣料摩挲的窣窣聲音。
寧池意耳朵通紅,難道那馮離當真如此急色,但他好歹是嘉鈺長公主的駙馬,從前最多出來吃個花酒,怎麼今日竟如此大膽,竟敢直上摘星三樓。
他的手指曲成拳。
旁邊房間的摩挲聲停了下來,下一瞬重物墜地的聲音落下,還伴隨著女子的尖叫聲。
寧池意本就在猶豫要不要闖進門,現下聽了這一聲,急忙推開門衝進旁邊的房間。
一進門,他瞬間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