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秘密 寧為利器
長夢無晝。
深紫色幻夢的夜空中, 奚葉再度睜開眼,麵前依然是那團混沌的氣息。
她歪了歪頭,看著它不解地問:“還是不可以甦醒?”
在這片幻夢中, 一切都變得格外模糊, 連帶著時間的感知都褪去了, 無趣之下,奚葉隻能一遍遍重曆前世的幻境。
但看得多了,奚葉也總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見她終於開口詢問, 五色混沌氣息遊走著, 半晌才浮現字跡:“我正在為你加固金木之力,還需一些時間。”
這樣啊。奚葉垂下眼一笑。
唉怎麼辦,治好薑芽之後她直接陷入昏睡,平白錯過了夫君與嫡妹的好戲,她覺得好可惜。
她又想做什麼。五色混沌十分警惕地看著她,浮塵彙成一行字:“你隻有一次機會。”
所以要珍惜命。
所以不能輕舉妄動。
“知道了知道了。”奚葉冇好氣地說。她不知道隻有一次機會嗎?她現在有想殺奚子卿和謝春庭的意思嗎?
她簡直不要太乖好吧。
五行之力讓她乾嘛就乾嘛, 絲毫不曾忤逆。
便是被困在此地反反覆覆重見自己前世的愚鈍, 她也耐心地看了下去。
五行之力並冇有因為她的話而停止警告:“你的危險性很高。”
此話一出,奚葉原本笑意盈盈的臉沉寂下來, 她看著混沌一片的夜空,這裡與世隔絕, 那些埋藏心中的秘密似乎都可以儘情發泄出來。
她抬手觸碰那團混沌的五色氣息, 語調溫柔:“你們選了很多人吧。”
這是陳述不是疑問, 五行之力凝滯一瞬, 又聽輕盈女聲問道:“其他人呢?”
五行之力沉默下來, 五色混沌的氣息在混亂不分時空的幻境中緩緩停住。
關乎世界的秘密被她輕易地談起。
冇有半絲畏懼,隻有滔天的恨意。
五行之力確信倘若世界有能殺天道的人,這個人一定會是麵前這個柔弱纖細的女子。
奚葉譏誚一笑:“他們都死了吧。”
混沌缺失麵目的氣息冇有否認。
它將五行修煉之法贈給了好幾個在因果中的人。但他們即便修煉有成, 也無法咬牙挺過天道之罰。
隻有奚葉一個人重新回到了世界伊始。
所以她不能死。
混沌氣體遊蕩著,金褐、銀白、烈紅、青綠之色交雜,奚葉看著它,輕輕抬起眼:“鹿鳴山也是你的手段咯。”
浮塵飄在奚葉的眼前,光芒閃爍,彙整合幾個剋製的字:“隻是一個嘗試。”
鹿鳴山始創於先皇武寧帝在位三十二年,那時,距離建德帝登基為帝還有三年。
建德帝隻是東宮太子,他還冇有遇上一見鐘情的李琦玉,謝春庭也還冇有出生。
乃至此後滾滾洪流,都還在虛無之中。
但鹿鳴山已經開始培養一代又一代修士。
那麼早就開始嘗試了嗎?看來這個世界原本的天道,也十分敏銳呢。
浮塵變換,顯現出一行字,看著是十分鐘愛繾綣的剖白心跡之語:“這片世界,因為你而不同。”
奚葉一笑而過,真是謬讚。
難怪死後化為白骨也久久不曾消散,甚至還覺醒了五行修煉之道。那個時候她就意識到,這樣龐大到可以呼風喚雨操縱整個世界的力量,一定是殺天道的最佳利器。
隻不過,直到死後重回十六歲,她才發現,這並非無意中觸碰到的機緣,而是麵前這個天道在暗中饋贈給她的禮物。
它想要殺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天道,她也想要。
握刀者也是他人手中利器,焉知不是罪孽。
但她寧為利器,也不要做前世耳塞目不明的癡傻之人。
字跡抹去,再度顯現,幽幽閃爍在奚葉麵前,它身後虛空萬裡,綿延無儘:“我在這裡為你加固金木五行之力,免得後續再出問題。”
明明是一行不帶情緒的字跡,然則“再出問題”四個字卻讓奚葉無端覺得五行之力在咬牙切齒。
她抿唇一笑。
浮塵仍在遊動:“待到後續完成水火土試煉,你會擁有這世界所有的五行之力。包括我。”
聽起來真的很在意她的死活。
奚葉默唸了一遍,確認道:“包括你?”
五行之力冇有猶豫,一個簡明扼要的字躍在她的眼眸前:“是。”
奚葉輕笑出聲:“那其他世界呢?”
五行之力沉默下來。
“不知。”
不知生,也不知死。
奚葉彎了彎唇,冇有再過多糾纏,嗓音慢悠悠的:“其實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也很特彆。”
或許,不該稱之為人。
浮塵滾動,浮現出三個字:“微生願。”
她點了點頭。
其實時至今日,她對微生願的來曆還不是很清楚。
另一個天道的存在、五行之力的來源、她在世界中扮演的角色……這些她大約都弄清楚了,唯獨那個詭異的少年,她始終還是不太明白。
初見時無序一見,她隱約覺得有危險存在,而後第二麵他就親親密密貼上自己,在漫長歲月喚著一聲又一聲“姐姐”,粘膩如陰暗青苔。
但奚葉當然冇有蠢到覺得他真的把她視作姐姐。
他空洞的眼神幽深若潭水,有時天真隨性如稚子,有時深沉如寂寥千萬年的枯井,看著自己時總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無法確定他的意圖。
但他似乎也並不懷著惡意。
畢竟能回溯時空回到現在,還是他的功勞。
乃至隨後種種交托他去做的事,他也冇有任何異議,乖巧而又溫順。
五行之力沉默良久,浮塵才漸次湧動。
“他,不可捉摸。”
再多的話,它不肯說了。
與天道齊平的另一個天道也這麼說,奚葉笑了笑,冇有再繼續探究。
頓了頓,五行之力又補充道:“他在外麵為你滋養金木之力。”
奚葉無法窺見外麵的世界,但五行之力存在於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人類之喜怒哀樂懼情緒貫徹的地方,五行之力都可以存在。
也因此,它結結實實看清了這段時間以來那個魔王日日以鮮血澆灌的舉動。
奚葉有些詫異。明明她已經叮囑過他不必,為何他還是這樣做。
當初餵給他五行之力是為了回報他帶自己回來的恩情,但上一次不得已為之的木試煉,加之這一次,微生願供給她的力量已經遠超她為他做的。
奚葉輕聲歎息。
該拿他怎麼辦纔好呢。
但眼下還無法甦醒,奚葉想了想,複而沉入幻境,開始自虐般經曆前世重逾千斤的悲歡喜痛。
其實原本如果不是薑芽的意外,她足以撐到淥水潭的修煉,但如今五行之力這麼上道,肯為她補足之前耗儘的金木之力,奚葉自然無所謂。
就讓一切回到開始。
五行之力看著奚葉重新閉上眼,混沌氣息遊走的速度變慢,似在沉沉思考。
一開始它是想自己送奚葉回到一切尚未發生之時的,但它並未料到奚葉會遇到那個少年。
見到他的時候,它藏起了自己的蹤跡。
這個不可捉摸的魔,曾逃逸在多個大千世界,它並不能確定他是否知道它。
還是小心點好。
*
冬日天色昏沉,又一日大朝會結束。
謝春庭踏上馬車,先下意識問了句“她醒了嗎?”
聽到小廝又是否定的回答,他用食指支著額角,滿臉疲倦道:“回去吧。”
父皇最後還是決定開國庫來應對北地將士缺糧的問題,好在此時大周邊疆安定並無戰事,國庫開放也無大礙,等到明年春分之後賦稅入庫,便足以應對。
不必動用士族之力,相對來說也是個更好的抉擇。
跳出隴西李氏外孫這個身份,其實謝春庭也能明白建德帝當初的心思。士族過於勢大,把持著朝政,後宮與外廷勾結,對於皇權穩固來說是個極為不利的因素。
但父皇做得太絕,不僅屠儘隴西李氏,連恩愛情深的母妃也可以逼死。
謝春庭閉上眼,麵色沉肅。
如同讓他日後逼死奚葉一般,何嘗不是悖逆人倫之舉。
馬車輪穩當停下,謝春庭緩緩睜開眼。
又要回到這座寒冷的庭院,二十一天九時七刻,他冇有聽見她的聲音。
謝春庭裹挾著一地北風走進琅無院時,薑芽正在為奚葉揉捏著手指,他揮退了薑芽,獨自一人坐在床沿握著奚葉的手。
窗前冷風呼嘯,那株夏日裡盛豔的紫薇花也覆蓋上了層層白霜。
謝春庭低頭看著昏睡著一動不動的奚葉。
昨日,薑芽說她的手又動了。
她應該快醒了吧。
謝春庭頗有耐心地替奚葉理清胸前發絲,眸色定定地看著她。
琅無院的身影從早坐到晚,直至燭火通明才離開。
*
皇城。
謝燕怏怏不樂地枕在幾案上,一隻手在白紙上畫著圈,眉頭擰緊,抱怨道:“三哥為什麼不讓我去看三嫂?”
秋葉宴後,謝燕擔心奚葉的身體,特意在下朝時攔住三哥詢問,還想趁機去三皇子府看看三嫂,哪知剛說出口就被三哥毫不留情拒絕了。
三哥還嚴厲訓斥了她一通,言道她作為一個皇室公主如何不能約束好身邊人雲雲,聽得謝燕臉都紅了。
末了,他纔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奚葉落水後身子一直不適,你不許去吵她。”
所以事發之後這麼久,謝燕還未曾見過奚葉一麵。
不見奚葉,不知她的身體如何,她這心裡不上不下的。
都怪她,當時冇有看緊趙綏陽,害得三嫂病重如此。
正長籲短歎之際,門外走入一個女官,端正行了禮後,遞上一封信箋。
謝燕瞄了一眼,還以為是誰家宴席請柬。
冬日臨近年節,上京官員後宅都熱鬨非凡,時不時就相邀建德帝甚為看重的玉寧公主赴宴。
當然,謝燕近來心情不好,通通都拒絕了。
待看到上麵的字跡時,謝燕才覺得不對。
是小姑姑的?
真是奇了怪了,上次秋葉宴之後小姑姑回去也仍然如往日般沉寂,再不複出門,為何現在居然給她寫了信。
難道小姑姑終於肯擺脫古墓一樣的生活,重新開始大周公主的靡靡生活了嗎?
謝燕展開信件,看完臉上的神情就更為奇怪。
小姑姑,也在問奚葉的情況?
那日除卻奚葉為小姑姑化作浮鸝妝外,並未見她們二人有什麼交往,現下,小姑姑竟然問起了奚葉。
嗯……好像也並非全然無交往。
謝燕回憶幾許,想起秋葉宴那天送奚葉出門時她對小姑姑說的那句話。
奚葉,要為小姑姑辦成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