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夜遊 他們是一體的
秋去冬來, 天氣越發寒冷。
上京城中的百姓都換上了厚實的棉衣,尤其在今冬第一場初雪降落之時,家家戶戶都生起了爐子。看城門的小吏見街上人較往日少了許多, 也早早溜回了家, 尋思吃口熱飯再去值守。
遠遠路過茗玉橋的時候, 他下意識看了眼,果然又看見了司農寺那個女官越謠。
越謠頭臉都遮著,隻有一雙手漏在外麵, 身前放著把琴不停歇地彈奏著, 曲調高亢,傳到耳中忽遠又忽近,怎麼也落不到心裡,冷風一吹又消散了。
前段時間越謠女官說茗玉橋似有瘟疫作祟,陛下聽了急忙讓人封鎖起來,還將診治疫病之事都交給了越謠。
這位女官協助南山堂和太醫院大力培育奇效藥材推廣至整個大周, 正是上京炙手可熱的人物, 也不知為何要來趟茗玉橋的渾水。
且這診治疫病也怪得很,除了熬藥、灑滿石灰外, 女官每日還會來茗玉橋彈奏琴音。
據說是疫病結束後恐裡頭的百姓住著不安穩,順手淨個宅。
這淨宅效果的確不錯, 小吏看了眼無聲無息的茗玉橋, 收回眼神跑回了家。
*
謝春庭合上手中的奏摺, “啪”地一摔, 抬眼看著議事廳中坐著的幾人, 嗤笑一聲:“今歲寒冷,北方風雪更烈,北地那邊苦苦請求朝廷撥糧、發放棉衣給將士, 以待過冬呢。”
季奉臉色不太好:“燕老將軍執意要等明年春種之後才班師回朝,五萬士兵冗雜於北地,可不就缺糧食與棉衣了。”
同為武將世家,其實季奉能明白燕老將軍所思所想。才收回祁連山一帶,若不讓將士留在北地協助農人準備春耕農事,來年那廣闊地帶又將荒蕪下去。唯有切切實實種下農物,並將田地分給百姓們,才能將收回的地界徹底掌握。
心意是好的,但燕老將軍錯估了今年冬天的寒冷程度。纔剛初冬,就冷得上京百姓發顫,更彆提遙遠的北地了。
況且季奉也不信燕老將軍隻是純粹為協助春耕一事才留在北地。剛打了勝仗,若應了陛下命令立馬回朝,那軍功豈不如鷸蚌相爭,平白讓那本就固守在西北防線的驃騎大將軍得利。
驃騎大將軍季有揚,正是季奉大伯。
他大伯本就因陛下派遣早已賦閒在家的燕老將軍去往西北共同抗擊胡人而十分不滿,如今燕老將軍打了勝仗遲遲不回,還將抵禦胡人之功獨攬在自己身上,大伯在家書中已經開始詈罵老將軍醉心權術了。
季奉摸了摸鼻子,還好那家書他藏得嚴嚴實實的,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恐怕得再現當年遠都將軍之禍。
窗外北風呼嘯,議事廳中的炭盆燒得正旺,寧池意聞言也有些無奈。
大朝會時,陛下將這難題拋給三皇子,言稱要鍛鍊殿下處理政事的能力。但缺糧之事,無外乎就是開國庫、讓望族和富豪募捐。
不巧的是,夏季江淮水患已經讓士族出了一波血,且算起來士族還被搶奪了本應有的功勞,這回想讓他們鬆口恐怕很難。即便殿下再度出麵也未必能成。
或許應當直接讓陛下開國庫?
議事廳中的人議論不休,一會吵著要讓士族再捐糧,一會又想讓那位邵氏票號的家主拿錢,眼瞧著殿下臉色越來越不好,寧池意心中也是輕歎。
這天下紛亂,著實令人頭疼。
纔要開口,外頭輕手輕腳走進來一個小廝,湊在殿下耳邊說了句話,殿下的臉色就如雲散霽開,一下充滿了歡悅:“真的?”
什麼真的?寧池意蹙眉。
謝春庭直接站起身大手一揮:“今日先到這裡吧,明日再議。”冇等大家慌亂停住聲音改口“恭送殿下”,殿下早就掀開簾帳冇影了。
季奉一臉不忍直視。
寧池意遲疑了一下,問道:“怎麼了?”他這些時日在內閣忙於編修大典之事,有時便顧不得殿下這邊,倒是季奉閒著冇事天天往三皇子府跑。
季奉撇了撇嘴:“還不是三皇子妃,聽說病了很久遲遲不醒,殿下心裡記掛得很,一有點風吹草動就跑過去看人家了。”
三皇子妃病了,之前殿下不是說無礙嗎?
還有,為什麼季奉對殿下與三皇子妃的事瞭如指掌,自己好似被隔絕在外了。
是錯覺吧。
寧池意心下微頓,掀開簾帳,緩緩邁步走在迴廊上。
遠處琅無院被風雪籠罩,昏沉中可見一男子身披黑氅,大步往裡走去。
殿下,看起來真的很在意三皇子妃。
季奉伸長脖子望著殿下遠去的背影,怪腔怪調的:“殿下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兄弟。”走得那麼快,等會三皇子妃根本冇醒,又讓殿下白高興一場纔好。
反正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回了,先前殿下也是說著說著話,一聽小廝來報就迅速離開,等不了一會就灰頭土臉地回來。
今日這般興高采烈,等會又麵色灰敗重召他們回來纔好玩。
不過風雪迷眼,能不管那煩惱政務了也好,季奉攬住寧池意的肩膀擠眉弄眼:“狀元郎,要不要去德盛樓喝杯花酒呀~”
身後季羽和程溯等人一臉期待。
冬日天寒地凍,還是喝口酒暖和些。
倒還真有興致。
寧池意失笑,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朗聲道:“也好,今日不醉不歸!”他一甩衣袖,幾步跨下石階出門翻身上馬,頭也不回丟下一句話:“誰最後到德盛樓誰付賬!”
謔,這廝還學會耍賴了,季奉急忙上馬,哪有他武將出身還輸給文臣的道理,他一催馬腹,疾馳而去。
季羽和程溯等人也不甘示弱,幾道身影在細小雪絮中往遠處奔馳,激起一地薄雪,似漩渦打轉。
琅無院中,謝春庭坐在床沿邊看著依然昏睡不醒的奚葉,麵色冷得不像話,一字一頓詰問:“你不是說,她好像醒了嗎?”
越謠麵如土色,方纔她是真的看見奚葉的手動了,但現在整個人又如往常一般毫無聲息,她硬著頭皮:“或許下官看錯了……”
謝春庭撫了撫奚葉的臉頰,手下那塊肌膚寒冷刺骨,不知是外頭天氣緣故,還是她身體原因。
他冇有再逼問越謠,而是看向跪在一旁神情淒淒的薑芽:“去為你家大小姐再搬個炭盆來。”
薑芽連忙起身照做,但炭盆搬來了,奚葉的臉還是一樣的冰冷。
內室四處圍得嚴嚴實實的,裡頭暖如春晝,謝春庭恍若未覺,隻一味替奚葉掖好被褥,又替她搓著手,本就好看的眉眼溢滿柔情,越發顯得麵如冠玉。
待到一日的復甦做完,謝春庭才起身看著越謠不鹹不淡道:“先前是你說趙太醫那般紮針診治無用的,你最好能拿出點真本事讓她醒來,而不是躲在她的庇佑下享儘聲名。”
當時七日之期已到,趙太醫依舊束手無策,是越謠叩響了三皇子府邸大門,說她曾為鹿鳴山修士,可以以術法功效救醒奚葉。
謝春庭同意了。他本就懷疑奚葉是耗儘術法纔會陷入夢魘遲遲不醒,如今越謠這麼個有經驗的人現身說法,加之她本就是南山堂的人,與奚葉也早就相識,他不必擔憂秘密泄露危及奚葉,自然應允。
越謠救治這些時日以來,奚葉從原本的一動不動,到會眨下眼、動下手指,原本謝春庭以為奚葉真的快醒了,但等了這麼多天,每回都是空歡喜一場。
越謠俯身叩拜:“微臣定然不辱使命。”
朝中雜事許多,父皇近來也卸下了一些防備,待他倚重異常,謝春庭想起北地之事,不得不離去。臨走前,他再度看了看奚葉,因有外人在,他並未做出親吻之舉,而是撫過她的睫毛,溫柔繾綣。
奚葉,快點醒來。
醒來的話,你拖著奚子卿罵本殿一百句也無所謂。或者,你還是喜歡自己罵?
謝春庭笑了一笑。
隻要你醒來,怎樣都可以。
待到謝春庭離去,越謠才慢慢起身,看向屏風後,垂手恭謹:“十三公子。”
鳥雀撲騰一下幻化為人形,微生願從屏風後走出來,滿頭墨發披拂身後,整個人妖異綺麗。他掀起眼皮看了越謠一眼:“茗玉橋那邊無礙了吧?”
因為姐姐一直在昏迷中,茗玉橋那邊的禁製已經快要壓不住,想到姐姐一向很在乎這片人間的寧靜,不得已之下,他去找了越謠。
微生願告訴越謠,他與她同為受奚葉恩惠之人,但因身份不便,不得不委托她將其帶入三皇子府。
當然,越謠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帶入三皇子府會是這種“帶入”。猶記第一天她手中捧著隻鳥雀進三皇子府的時候,三皇子就牢牢盯了她半晌,越謠不得不解釋道:“這是三皇子妃曾經贈我的鳥雀,下官想著若有熟悉之物召喚,三皇子妃會更容易醒來些。”
三皇子似乎也想起了這隻鳥雀的來曆,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頭。
於是越謠每日揹著藥箱,捧著一隻鳥雀,滑稽地進出三皇子府。
但也正是因為趙郡李氏的這位十三公子在,奚葉才能維持著力量,不至於一日日枯敗下去。
如今見微生願這麼問,越謠連忙點了點頭:“茗玉橋那邊已經加固了禁製,想來一時半會無礙。”
她看了眼這位令外界聞風喪膽的十三公子,還是冇忍住好奇心:“十三公子,也修習過術法?”
其實這是句廢話,如果不是修習過術法,他怎麼能一下點出茗玉橋的問題,再聯想一下當日奚葉第一次來找她時也帶著一隻鳥雀,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果不其然,十三公子涼颼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不必費心試探,我並非鹿鳴山修士出身,當然,奚葉也不是。”
薑芽在一旁偷偷扯了下她的衣角。
越謠不再多問。
方外人士眾多,想來除卻鹿鳴山,天下大能也不少,他與奚葉,或許是另一種機緣。
現下要緊的還是快快把奚葉救醒。
她和薑芽退後幾步守著門窗,盯牢外頭的人。
聽到耳邊又傳來撲哧一聲血跡濺灑之聲,兩人聽了幾次還是覺得毛骨悚然,實在不明白以術法治療為何要喂血。
薑芽是壓根不懂修行之事,越謠雖在鹿鳴山待了半年,卻也隻是個半吊子,見這等奇特之法也隻能寬慰自己很正常。
是很正常的吧。
微生願看著奚葉無意識吞下自己的血液,眼神濃鬱滴水。
若不是因為力量消散太快,其實他大可以自己一人來照顧姐姐。但眼下他隻能維持一會鳥雀形態,連橫跨空間都很難做到,所以不得不委托越謠將他帶進來。
他輕輕撫摸著奚葉的手指骨節,麵容蒼白,唇畔含笑,似枯荷夜遊,綺麗異常。
無論如何,他都要照顧好奚葉纔是。
畢竟,他們是一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