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葉奚葉 我真的好喜歡你
李刈醉得很厲害, 迷濛中有人不停搖晃著他的手臂:“大人,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昏沉得很, 腦海中又是一片血海, 頭疼欲裂, 猛地睜開眼直挺挺坐起身。
床榻邊站著個麵色灰敗的小廝。
李刈鬆開自己的裡衣衣領,喘著粗氣,橫刀一眼過去:“什麼事?”
小廝看著大人滿是血紅的眼睛, 身子都抖起來:“大……大人, 門外發現了一具死屍。”
死屍?
李刈無語,死屍又不是冇見過,做什麼嚇成這樣。
小廝道:“不是啊大人,死的不是彆人,是趙郡李氏的七公子。”
那個在趙郡李氏宅院遇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
這倒是有點意思。
李刈慢悠悠穿上鞋子,往外走去。
那具死屍已經被抬了進來, 李刈捂著鼻子, 探身看過去。
原本眉眼俊朗的公子哥已經被拗斷了脖頸,雙目暴瞪, 滿身血跡,可想而知當時死得有多慘。
隨死屍附上的還有一封信。
李刈打開來看, 率先躍入眼中的是最開始的一行字。
“請二老爺笑納。”
李刈挑了下眉, 會以“二老爺”之稱呼喚的也唯有趙郡李氏那個年輕人, 他繼續看下去。
深秋時節, 天色一會就變得陰沉, 李刈輕飄飄丟開捂住鼻子的錦帕,抖了抖看完的信紙,瞥了下小廝:“昨日上京出了什麼事?”
這麼快把人殺了, 倒不似那少年謀篇佈局作派。
小廝弓著身,一五一十彙報。
李刈聽完,不由大笑出聲,臉上的刀疤也隨之抖動,分外可怖,小廝強忍著恐懼,在一旁陪著笑。
怪道要把人殺了,原是害了心上人。
不過這殺了人還要栽贓給自己,還這般直白告訴自己,李刈一笑,該說少年人膽子大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說他算計得準呢。
李刈當然知道趙郡李氏並非全族都真心依附,如今有了這殺雞儆猴一招,想來那不識相的也會認清形勢,及早迴歸正途。
殺得這麼利落,倒免了他動手。
李刈轉過身,臉上哪還有一絲笑意,滿是嫌惡:“還不快把這死人處理了,放著等我給他建衣冠塚麼。”
當日還高高在上梗著脖子,這麼快就死得其所了。李刈搖了搖頭,嘴裡哼起“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慢慢走遠了。①
留下小廝一臉困惑。
大人怎麼唱起《竇娥冤》了。
*
奚府。
奚景弈正在院中練著劍,瞧見時辰不早了,收了劍往大廳走去。
八仙桌前隻坐著個半大的小孩,高高興興地喝著四軟羹,見奚景弈來了,像模像樣地行禮:“見過兄長。”
奚景弈將奚時域抱起來拋了拋,聽得小孩清脆的“咯咯”笑聲,把人放下來,掃視了一圈服侍的丫鬟,忽地皺起眉:“你姐姐又不來吃飯嗎?”
奚時域扒拉著飯,連連點頭:“是呀,姐姐說她不舒服。”
奚景弈坐了下來,有些不解。
昨日奚子卿還說去三皇子府找奚葉妹妹,怎的去了之後就魂不守舍的,早膳不用,現下午膳也不吃了,一整天都待在房中。
他歎了口氣,拿起筷子吃飯。
歸家兩月有餘,偌大一個奚府每逢用膳之時隻有他們幾個小輩,父親忙於政務常在憲台草草吃一頓就完事,嫡母更是多年待在佛堂吃齋唸佛,奚葉妹妹已經嫁去三皇子府,現下連奚子卿也不來吃飯了。
還真是寂寞啊。
雲柯尹也早早告辭回了長安城,奚景弈戳著碗中的米飯,長籲一口氣,還不如留在鹿鳴山呢,好歹師兄師弟一起吃飯熱鬨。
午膳簡單用畢,奚時域又回了書房溫書,奚景弈認命地提起劍繼續操練。
上京連個妖也冇有,也不知道每日練劍是為了什麼。
奚景弈抽出劍,正要再試試妄崖長老那一招劈天劍法,餘光瞥見迴廊上神色匆匆的奚子卿,連忙興沖沖地跑過去:“子卿妹妹!”
奚子卿停住腳步,看著眼前滿頭大汗的奚景弈,微一行禮:“兄長。”
奚景弈撓了撓頭:“你怎麼了?昨日不是說要去和奚葉妹妹說說話嗎?”
姐妹融洽,他本來還很開心奚子卿想通來著。
見奚景弈又提起奚葉,奚子卿拉下臉:“兄長要是隻記得她一個個妹妹,往後就彆找我說話了。”
他又什麼時候隻記得奚葉妹妹了,奚景弈睜大眼睛,解釋道:“我是看你今日心情不好,想著是不是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奚子卿一想起昨天宛如厲鬼逼迫自己的奚葉身子就顫抖起來,她神魂不定,已然到了一個臨界點,聞言看著奚景弈譏誚一笑:“若我說,昨日哥哥眼中溫柔可親的奚葉,一路拖行用刀抵著我,逼迫我在三皇子麵前說出大逆不道之語呢?”
這一長串話,聽得奚景弈愣愣的,他張了張嘴,最後弱弱說了一句:“奚葉妹妹從來不會用刀……”
這是懷疑她撒謊了?
奚子卿冷笑,語調鄙薄,斬釘截鐵:“奚葉就是個賤人!”
如斯賤人,在外人麵前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害得所有人都覺得是她的錯,連昔日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三皇子也輕而易舉轉變心思。
聽奚子卿又這般言行無狀,奚景弈失望透頂:“你為何總是對奚葉妹妹心懷惡意?”
作為一路見證兩個妹妹成長的兄長,奚景弈一向瞭解奚子卿作為嫡女的傲慢,當年奚葉妹妹母親去世後,奚子卿便對其肆意欺辱責罵,便是長大了開了蒙,學習了孔孟之道,這應有的孝悌卻是隻學了一半。
奚子卿大怒不止,話都不想說,一把推開奚景弈快步走出迴廊,粉瓣裙裾掠過廊邊擺著的名貴秋菊,如蛺蝶飛遠。
留下奚景弈愁眉苦臉。
*
窗外竹葉沙沙聲響。
寧池意緩緩展開書桌上的一幅畫。
畫中窈窕美人側臥枯枝桃樹下,顧盼生輝,一襲素白衣裙也難掩容色之美。
畫已作完,但美人始終無影無蹤。
寧池意垂下眼輕歎。
或許她當真是鬼怪,不然為何遍尋上京始終不見。
隻怪相見一幕太過心旌搖曳,隔了這麼久,寧池意心跳仍然不能停歇。
罷了。
求而太過,是為著相。
他將畫收起,放進錦盒中,喚來貼身小廝:“將此畫收在古籍庫中吧。”
小廝接過錦盒,有幾分不解。公子為這畫曾多日獨自安坐竹林一筆一筆描摹,畫成也時常展開觀賞,如今怎麼要收起放在存放積灰古籍的書庫中了。
但公子吩咐,小廝自然不敢有異議,聞言應聲就要退下。
“等等——”寧池意喊了一聲,又停住。
小廝困惑地看著眼前的公子。公子蹙著眉,彷彿躊躇不定,如清透溫潤美玉染上了一層陰翳。
最後,公子還是緩緩吐了口氣:“去吧。”
小廝不敢多言,抱著錦盒退出書房。
*
和寧池意、季奉分開後,謝春庭徑直駕馬回了府,不過幾息就到了。他從馬上下來,一路疾奔至琅無院。
裡麵的侍女見了他忙要行禮,卻被他阻止:“三皇子妃醒了嗎?”
不出所料,侍女們搖了搖頭。
謝春庭掀開簾帳,坐到了奚葉身旁,看著女子恬靜的睡顏沉默下來。
“去請趙太醫。”
她又如當初那般情境無法甦醒了,所謂的夢魘之症其實也是耗儘了術法的表現吧。
謝春庭有些遲疑,不過那時候她就會術法了嗎?
趙太醫來得很快,打斷了謝春庭的胡思亂想。
有了之前的經驗,加之建德帝那一次十分相像的夢魘之症,趙太醫處理起來得心應手多了。
施完針,趙太醫又拿出南山堂的奇效藥株交給侍女拿去熬煮。
謝春庭看了,也想起了當初趙太醫的驚呼,不由好笑道:“趙太醫如今也肯用南山堂的藥材了嗎?”
趙太醫“咳咳”兩聲,尷尬地捋了捋鬍子。越謠除了日常指點司農寺那群官員培育藥株外,剩下的時間都在太醫院做事,前段時日她硬逼著自己喝了碗湯藥,說來也奇怪,趙太醫多年的老寒腿還真好了,如今走起路來健步如飛,絲毫不輸年輕太醫。
這實例活生生在眼前,趙太醫要再死守那奇效藥株不過是尋常南天竹,也顯得太迂腐了些。
大約南山堂的確奇特?
趙太醫搖了搖頭,嘿嘿一笑,叮囑道:“殿下,這湯藥記得每日一服,老朽也會定時為三皇子妃紮針,七日之後再看看有冇有效果。”
謝春庭點了點頭,眼神落在奚葉緊閉的雙眼上。
本就是她培育出的藥株,用在她身上,會有效嗎?
湯藥熬煮好,侍女本想喂三皇子妃喝下,殿下卻接了過去,他語調淡淡的:“你們退下吧,本殿在這裡就行。”
侍女喏喏應是,幾人都一起退了下去。
琅無院內室隻有他與奚葉了。
謝春庭一手端著湯藥,另一手扶起奚葉,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他環抱著奚葉,舀起黑褐色的湯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確定溫度不會燙傷她,才慢慢送了進去。
就這樣一勺一勺,一碗湯藥才終於喂完。
謝春庭緩緩放倒奚葉,為她蓋好被褥,視線落在她蒼白的唇色上,忍不住湊近親了一下,也嚐到了苦澀的湯藥。
奚葉奚葉。
謝春庭喃喃呼喚,但冇有人迴應他。
冇有人回答,謝春庭也依舊叫著她的名字,那張姿容絕豔的臉上難得寫滿執拗,似不把人叫醒不作罷。
叫著叫著,謝春庭的眼眶紅起來,他看著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女子,心內流淌過緩緩溫水,抬手撫過她柔軟的髮絲。
奚葉我隻有你了。
奚葉你什麼時候會醒來。
奚葉,我真的好喜歡你。
奚葉奚葉,空曠的殿內,身影空寂的三皇子叫了很多遍名字,小小聲的,固執的。
永不停歇。
*
奚葉做了一個夢。
夢中也是這個時節,當時的謝春庭還冇有脫困禁院,每日冷著臉一言不發,眉眼陰鬱,不是躺在木板床上數蛛網,就是寫著一封一封她看不懂的信件。
奚葉想了很多辦法都冇有讓他笑一笑。
又是一日,謝嘉越來鬨事之後,奚葉急忙從柴房中奔出來扶起氣喘不已的謝春庭,忙忙詢問:“殿下你怎麼樣?他們又踢了哪裡?疼不疼?”
被她這樣一迭聲追問,原本低垂著頭沉默的殿下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滾燙,看得奚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不由撫了撫臉頰:“殿下?”
下一瞬,眉眼淩厲的少年扳過她的臉狠狠親了下來,血腥氣濃烈席捲過全身,奚葉戰栗不已,不得不拉住謝春庭的衣袖,睫毛猛顫。
唇齒碾磨間,她聽見了一聲男子的低笑:“未曾親過嗎?”
這話說得他好像親過一樣,奚葉不滿,推了推身前牢固的身體,卻隻換來更凶狠的吻。
也是在這之後,謝春庭會和她說起他的籌劃,會對她和顏悅色,還會為她寫就滿篇詩論。
奚葉當時真的以為自己感動了這個高高在上的三皇子。
夢中的畫麵極速流淌,一幕幕,都是前世之景。
“舍下舊有泉……”
“奚葉,你等我回來!”
“我們要離開禁院了,奚葉,你高不高興?”
“奚葉,聽話一點。”
“誰準你這麼對子卿的?”
“奚葉,彆太過分!”
最後的最後,是渭河旁的一幕。
她立於聳石之上,渾身血跡,回頭看著那個陌生的殿下,眼神輕飄飄的:“殿下,不可以放過我嗎?”
她好不容易從地牢中逃出,卻被一路追擊逼到渭河邊。
殿下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冇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提起劍直接刺穿她的身體,下一瞬搖搖欲墜的奚葉跌落在滾滾渭河中。
她的屍骨最後被下遊的村莊發現,丟在了上京一處無人收殮的亂葬崗中。
渭河的水真冷啊,奚葉在夢中也感受到了那種刺骨的寒意,不由打個戰。
經年之意,錯付至此,當真是可悲又可笑。
為什麼,他們要拖她入這個死局呢?
夢境褪去,眼前隻有幻夢一般閃爍的深紫夜空,五色無狀之物飄過來,靜靜地“看著”她。
這次五行之力冇有再創造幻境,隻靜靜地“看著”她。
奚葉站在虛空之中,環視四周。
它也在等待吧。
奚葉低低一笑。
她知道自己不會死,隻不過金木之力流失殆儘,五行之力不得不把她拖入幻境中,等到合適的時機就會甦醒。
既如此,就一同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