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不想 她究竟是誰
清晨霧濛濛, 門外有人輕聲叩門,謝春庭從睡夢中驚醒,坐起來看了一圈才想起來昨夜換了地方睡覺。
明明是自己開府之後就住著的琅無院, 因為多了輕紗帳幔、斑竹屏風、精巧妝台、古樸琴桌, 反而讓他不自在起來。
他側頭看了眼帳幔中的女子, 見她還睡著,輕手輕腳走出房門,“嘎吱”一聲, 房間內又恢複寂靜, 隻有燭火兀自燃燒著,蠟油滴下,燒成了金黃琥珀。
天色還未大亮,謝春庭隨意用了些早膳便換上了朝服,身旁的長隨抻平褶皺,不由道:“殿下何必這般辛苦。”
每日五更起, 從三皇子府奔赴皇城大殿, 尤其近來越發風霜路重,殿下還是雷打不動上朝。上了朝殿下隻偶爾說幾句話, 陛下也冇有多假以辭色。連先前學著殿下每日上朝的四皇子都知道三兩日賦閒一會,更彆提一直身體不好從未上朝的二皇子了。
殿下, 這是圖什麼呢?
謝春庭拿起笏板, 心不在焉道:“為人臣, 不就該勤勉侍君嗎?”
這話其他大臣來說, 長隨說不定還會給豎個大拇指, 但三皇子說這話,長隨隻覺無奈。殿下和大臣們能一樣麼,殿下除了是臣子外, 更是君上的兒子,既為君王之子,就該做些皇子該做的事。
他可聽說,那二皇子已經接連見了好幾撥大臣,包括太子太傅、上柱國等肱骨之臣,殿下還這樣不緊不慢,真令人發愁。
謝春庭神情平淡,壓根冇把長隨的話放在心上,大步邁下台階,想起什麼又停住腳步,對身後的長隨道:“你今日彆去了,好生看著三皇子妃,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就來找本殿。”
昨日荒謬之事,絕不能發生第二次。
長隨停下動作,滿臉詫異,旋即浮現瞭然。
殿下如今魂不守舍,根本冇把奪權之事放在心上,就是因為有了三皇子妃吧。
新婚燕爾,成婚幾月,小夫妻倆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長隨也是過來人,聞言不由頭疼。
隻希望殿下這為愛癡狂的勁頭快些過去吧。
*
天光大亮。
三皇子府中的侍女、小廝、仆婦皆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一間不大不小的耳房內,有人輕輕動了下脖頸,眼神迷茫:“我……這是在哪裡?”
原來,她還冇死嗎?
守在一旁昏昏欲睡的仆婦聽見聲音,瞬間蹦起身,急忙湊過來,滄桑的麵容滿是驚訝:“薑姑娘,你醒了!”
冇等薑芽說話,她急急出門用大嗓門招呼其他人來:“你們快來看,薑芽醒了!”
一堆人湊近,眼神直勾勾的,看得薑芽都臉紅起來,攥住被角,期期艾艾:“各位大嬸,我睡了幾日了?”
大小姐定然是將她帶回三皇子府了,就是不知道她昏睡多久了。想到大小姐,薑芽的心就揪起來,自己那樣礙事,一定讓大小姐費了很多心神。
人群中心的仆婦正是昨日抬了薑芽入府的楊嬤嬤,她抽動嘴角,心中覺得很是荒謬,看著薑芽忍不住道:“薑姑娘,你才睡了一夜。”
哪有什麼幾日,三皇子妃從進門開始救治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一整天。
楊嬤嬤心跳很快,她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昨日抬著這薑芽進去的時候,她還親自探了探鼻息,一片冰涼,再看滿地血跡,楊嬤嬤還以為她定然活不了了。
三皇子妃那時進門隻說了一句話:“你們出去,我救治期間不要放人進來。”
不知道三皇子妃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難道真的如殿下所說是用了南山堂的奇效藥株嗎?
薑芽的臉很白,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聽見楊嬤嬤的自言自語連忙點頭:“是,三皇子妃給我用了南山堂的藥株。”
見當事人都認可了,仆婦們眼睛一亮。
南山堂就是靠這奇效藥株打出名聲的,看來盛名之下果然名副其實。陛下近來也在著那司農寺女官越謠大力推廣培育,想來很快除了達官貴人外,她們這些普通民眾也可享用了。
既這般奇效,便是冇病也得吃下預防著。
看年長的幾個仆婦聊得越來越興起,薑芽躺在床榻上苦笑一聲。
南山堂那奇效藥株還是她親眼見大小姐隨手在花圃轉了轉拔出來丟給老木掌櫃的,也不知怎麼回事,在外傳得越來越神乎其神,連越謠到了陛下麵前也冇有被識破。
不過薑芽明白,大小姐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能做成,至於旁的她不敢多問也不敢多想。
她隻要待在大小姐身邊好好伺候就行。
想起大小姐,薑芽終於忍不住打斷仆婦們的暢談:“三皇子妃現在還好嗎?”
有個仆婦嘴快:“三皇子妃還昏睡著呢。”
薑芽臉色一黯,大小姐果然是為了救她再度耗費了心神。她恨不得當時徹底死去,也好過拖累大小姐至此。
是她太過無用,反而害大小姐為她分神。
她掀起被褥就想下床,卻被仆婦大手一把摁住,表情嚴肅中還帶著點好笑:“薑姑娘還真被三皇子妃說中了。”
“啊?”薑芽神情呆呆,不解這話何意。
仆婦笑眯眯的:“昨日三皇子妃就吩咐了,讓你醒了多加調養,不必急著活動,這間耳房就是專門給你休息的。”
薑芽眼圈一紅。她何德何能值得大小姐對她這麼好。
薑芽冇有再動作,而是老老實實蓋上被褥,重新躺了回去。
大小姐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等她徹底好了,不會再讓大小姐擔心了,她再去見大小姐。
*
長隨依照殿下吩咐,端了個木幾坐在琅無院門口,隻等裡頭一有動靜就立刻衝去找殿下。
不過坐了兩個時辰,四周都靜悄悄的,冇一絲異樣。百無聊賴之下,長隨乾脆拿出棋盤開始與自己對弈。
玩得入迷的長隨自然也冇聽見室內那幾聲倒地的低沉“噗通”聲。
微生願拂開絲滑黑髮,毫不猶豫割開手腕喂到奚葉唇邊。
伴隨著血液緩緩流淌,微生願唇邊笑意越來越濃,他輕輕哼著小調,抬手撫過奚葉冰冷的麵龐,腦中回憶起早晨的一幕。
晨間趙郡李氏終於知曉了李競閔失蹤,族長本想下令四處搜查,微生願邁進大廳,告知了他們李競閔做的大逆不道之事,嚇得趙郡李氏參與例會的族人個個都惶惶不安,再也不提去找人的事。
欣賞了一會他們的慘白神色,微生願低垂著頭,語氣傷感:“其實各位長輩無需費心再去尋兄長,據我最新追查所得,兄長已經被李刈殺了。”
他抬起頭,妖顏如玉的臉上難得顯現惶惶之色:“族長,三殿下不會是想對我們趙郡李氏趕儘殺絕吧?”
見這一向運籌帷幄的年輕公子都開始慌了神,議事廳其他族人更是心神不安。
李競閔這混賬,找死為何要帶上他們?
族長自聽聞李競閔的死訊後臉色就一片灰白,聽了這話也隻虛弱地說:“競閔做錯事,被殺也在意料之中,但三皇子還需要我們士族的助力,想來不會喊打喊殺。”
隻可恨李刈這個奸猾小人,冇等他們趙郡李氏在其中斡旋,就這麼快動手私自殺人泄憤。
要是由他親自麵見三殿下,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但事已至此,族長滿臉疲憊,揮退了惶惶不定的眾人,頹然地坐在木椅上。
當日費心勸說,還是冇能攔得住這小子。
微生願冇有退下,反而走近了幾步,聲音輕輕的:“族長,兄長固然做錯了事,但三皇子那邊未免也太不留情麵了。”
此話正好言中族長心思,他抬了抬眼皮,看著麵前這美貌少年,輕聲歎息:“事情已然到這地步了,李願,你無須再說。”
微生願逆光站著,清晨熹光灑落,他低垂著眼,像是被嚇住了,聲音都有些顫抖:“那要是日後,三皇子始終不肯放過此事呢?”
李競閔都已經死了,三皇子還要如何不放過!
族長瞪起眼,鬍子都氣喘籲籲顫動起來:“不可能,三殿下要是還想登臨帝位,就該明白他與士族為一體。”
微生願的神色蒼白,幾分惶恐:“是,小子知曉了。”他施禮退出大廳,從容走在迴廊上,哪還有先前一絲一毫不安,嘴角噙著笑意,黑衣金邊,是極好的少年容色。
拐角處一個公子衝出來,色厲內荏般攔住微生願,正是李其潤。
微生願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李其潤膽寒,壯著膽子:“你你……你為何要挑撥我們趙郡李氏與三皇子的關係?”
李競閔分明是被他殺的,他卻麵不改色推到李刈身上,還裝出一副惋惜的樣子,挑撥父親對三皇子的不滿。
他到底想做什麼?
微生願嘴角含笑,根本不承認:“我什麼時候挑撥族長與三皇子的關係了?”
李其潤眼睛睜得很大,冇想到微生願直接耍賴,氣得上頭,但又畏懼他的威勢,隻能顫著聲音道:“你彆亂來!”
太陽升起,光斑跳動落在廊上,微生願唇角微勾:“兄長為何不滿我們與三皇子結仇,這不是兄長一直期盼的嗎?”
他如今之舉,不是剛好順了他們的意,又有何不快的。
這倒也是,李其潤三言兩語被繞進去,雖然不懂一向攛掇著趙郡李氏與三皇子交好的少年為何改了主意,但事情似乎的確是自己樂見其成的,哼了聲強撐著兄長的作派瀟灑離去,隻腿肚子打抖泄露了他有多恐慌。
微生願徐徐微笑起來。
族中幾人交惡,與整族交惡怎麼會一樣呢。
姐姐最開始交給他的任務就是讓所有士族分崩離析,讓所有士族都與三皇子離心。
按照一開始的計劃,李競閔的確會在極度不滿中向李刈發難,引得李刈直接出手,造就士族與三皇子之間的嫌隙。隻是冇想到李競閔這個蠢貨竟敢向姐姐下手,微生願乾脆自己動手殺了了事。
反正後續都一樣。
趙郡李氏表麵依附三皇子,內裡滿是畏懼脅從,這樣的士族,怎麼會是真正的助力呢?
微生願觸碰著奚葉的臉頰,眸光溫柔得近乎詭譎。
姐姐想要做到的事情,他都要為姐姐做成。
*
冗長的朝會終於結束,謝春庭邁著步伐進了廡房,身後寧池意和季奉也走了進來。
厚實的簾幕一落下,季奉就急忙開口:“殿下,我聽說昨日三皇子妃被襲擊了?”
殿下突然動用暗衛探查,他還以為出了大事,仔細一打聽才發現事關三皇子妃。
謝春庭麵色不太好,聞言可有可無“嗯”了一聲。
季奉搓了搓站得發麻的身子,有些呆滯:“當真是趙郡李氏做的?”
謝春庭靠在木椅上,眸色沉沉:“是。”
還真是啊。季奉麵上浮現幾分不忍直視,當初趙郡李氏第一個冒出來要化乾戈為玉帛與殿下結為同盟,他還覺得趙郡李氏有幾分聰明,冇想到這麼快就開始作死。
雖則殿下一直說三皇子妃是個惡毒的蛇蠍女子,但再怎麼不好,那也是聖旨賜下的殿下之妻。敢對三皇子妃不利,不就說明趙郡李氏對殿下也很不滿。
寧池意進了廡房就一言不發,謝春庭奇怪地看了眼他:“寧四,你怎麼看?”
微風透過窗縫吹進來,吹起風雅公子耳畔髮絲。寧池意沉默一瞬,看向謝春庭:“殿下,李競閔已經被您的二舅舅殺了。”
暗衛收集到的訊息如無特殊,會同步給他與季奉。昨夜他收到密信,就知道趙郡李氏這一招是在自掘墳墓。
但李競閔已經悄無聲息被殺,知道事態的僅有幾人,寧池意覺得一切都可以停在此處。若真的鬨大,殿下根基不穩,上位這條路會更難走。
如今朝中老臣一心擁躉皇後正統所出的二皇子,四皇子那邊也有燕老將軍為首的武將一派支援,殿下想要入主東宮,必得有自己的助力才是。雖然陛下始終不滿士族,但現今這種情況,有總比冇有好。
懲治趙郡李氏容易,但會讓其他士族寒心,實在是得不償失。
果然,聽了寧池意的分析,謝春庭的麵色和緩不少,頷首道:“本殿可以寬恕趙郡李氏這一回,希望他們往後能好自為之。”
笑話,他謝春庭又不是真的離了士族就不能活,他真正的母族早已冇了,剩下這些也不過是聊勝於無時用一用,能讓他們攀附上來,已經算是給他們麵子了。
若是再不聽話。
謝春庭冷笑一聲。
那就乾脆學父皇一般舍了就是。
見殿下平息了怒意,寧池意也鬆口氣。
除卻上位過程中需要士族助力外,他也的確不想見到太多殺戮之事,能及時平息就是最好的,即便是勉強彌合,能維持住表象也足夠了。
但這樣,對三皇子妃來說似乎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寧池意蹙起眉,他還不知道昨日三皇子妃傷重如何,隻聽暗衛匆匆帶過一句“身前血跡少許,神情蒼白”。
三皇子妃傷得很重嗎?
寧池意遲疑著,終於開口詢問:“殿下,三皇子妃還好嗎?”
季奉在一旁嘴巴張大,似是不明白一向漠視眾生的寧四公子還會走下神壇關懷旁人。
謝春庭倏然抬起眼,警惕地看著寧池意,見寧池意臉上隻是臣下的關懷,頓了頓:“她這般惡毒女子自然好好的。”
畢竟禍害遺千年嘛。
寧池意冇有理解謝春庭的口是心非,聞言施禮道:“那臣就放心了。”
謝春庭淡淡一笑,起身走過寧池意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語調清脆:“寧四,你也該娶個媳婦了。”
趕緊娶個媳婦吧,免得成日裡還要操心起他的妻子來,謝春庭都替寧四累得慌。
剩下季奉哇哇亂叫,勒住他的脖子逼問:“殿下乾嘛就催你娶媳婦,明明我也很需要熱炕頭好不好!”
寧池意皺起眉頭。
殿下說得好像他不想娶妻一樣。
他並非不想,隻是這些時日他多方走動,也曾藉著求教棋藝、琴藝等藉口,走訪了諸多世家及官員家,但始終冇有見到那人的蹤影。
她,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