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所願 即為我願
日光一點點落下, 暮色四湧。
謝春庭手執著書冊,目光盯著案幾上的玉石筆洗,有些心神不寧。
暗衛奔進來:“殿下, 查到了!”
謝春庭抬起眼, 直直看向急促喘息的暗衛。
冇等殿下詢問, 暗衛喘了口氣,躬身行禮,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查到的事說了出來:“……三皇子妃在秋葉宴上被人推落水了, 不過玉寧公主出手懲治之後倒也無異樣……三皇子妃是單獨離開的, 有人說瞧見這輛馬車出了城門,再回來就是三皇子妃駕馬疾奔……”
“屬下沿著車轍痕跡追蹤過去,城郊一片荒林中死了好些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裡頭還有咱們家那個早上替三皇子妃趕馬的車伕。”
“這車伕是新來的,想來應該是早就被人收買, 欲要對三皇子妃不利, 才趁著秋葉宴一事發難。荒林處已經埋伏好了人手,就等置三皇子妃於死地。”
脈絡、結果都已清楚, 但暗衛冇說起因。
謝春庭皺著眉頭:“是誰做的?”
敢在上京城中對當朝三皇子妃不利的,一隻手也能數得過來。
果不其然, 暗衛再度俯身, 聲音低了一些:“趙郡李氏嫡支的七公子, 李競閔。”
李競閔其人, 謝春庭倒也聽說過, 傳說是個張狂狷介的公子哥,行事狂蕩不羈,視禮法為無物, 一味崇尚魏晉之風。
但他為何突然發難,目標還直指奚葉?
暗衛回答道:“趙郡李氏主動向殿下投誠後,嫡支幾個公子都甚為不滿,還在家中大為辱罵,言稱要與殿下涇渭分明。”
“且前幾日,殿下的二舅舅也去了趙郡李氏,李競閔當時就對他很是不滿,故意為難。”
好一個趙郡李氏。
謝春庭冷笑起來,表麵推出一個小兒來獻媚,背地裡卻在肆意妄為,如今竟敢染指起他的妻子來了,待到明日是不是還要直接來取他性命?
前兩日那極年輕的少年來見他時還言之鑿鑿,奚葉當時也多番維護,現在來看,趙郡李氏之意誌也是分歧重重,焉談合作共謀大計。
他緩緩開口:“如此,便取來那七公子項上人頭,來為吾妻賠罪吧。”
但暗衛並未應聲,而是神情古怪地抬頭:“殿下,李競閔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是趙郡李氏自感羞愧動手了結了吧,謝春庭鬆開被捏皺的書頁,低聲笑起來。
該說他們蠢還是不蠢呢。
暗衛聽見殿下的笑聲就知道殿下是誤會了,遲疑一瞬道:“殿下,這李競閔似乎是您的二舅舅動手除去的。”
聽說脖頸是被生生拗斷的,死狀淒慘。
李刈殺的?謝春庭眸光沉寂,趙郡李氏自裁和被無關之人殺又不是同一個性質的了,他這個好舅舅,最擅長的就是打著為人好的旗號動手。
不過反正李競閔是絕對不能活的了,殺也便殺了。
謝春庭轉著手上的翠玉扳指,臉色冷淡,想起什麼又問道:“你說三皇子妃被人推落水了?”
殿下忽然繞回來問起秋葉宴的事情,暗衛一愣,點頭道:“是,聽說是少詹事府的四小姐動手的。”
少詹事府的四小姐,是那個往日同玉寧形影不離的小姐妹吧。謝春庭不由皺起眉,怎麼奚葉在自己麵前無所不能的樣子,出門在外不是被這個欺負就是被那個埋伏。
他的眉頭越擰越深。
暗衛看著殿下麵色十分不好,懷疑下一秒也會收到去殺這位四小姐的命令,抬頭鄭重開口。
“屬下鬥膽提一句,追查到城郊荒林時,那些埋伏好的大漢都是被木矢一箭射殺,直擊心口,當場斃命,想來應該是三皇子妃手筆。”
謝春庭看著這個自小跟著自己的暗衛,垂眸淡淡道:“你想說什麼?”
暗衛抬拳行禮:“或許三皇子妃並非殿下想的那般柔弱。”
謝春庭失笑。
他怎麼會以為奚葉柔弱。旁人或許見她細柳生姿之態又兼有花容月貌,一開始就會把她定義為弱女子,但他可是從禁院一路與她相處而來,她有多生猛、惡毒、冷漠,他已然儘數領教,更彆說今日剛被逼著聽完一頓數落。
她能殺人,應當是先前展露過的術法功效。
不過,這件事隻有自己知道,自然不可為外人道。
故此,謝春庭隻是勾了勾唇淡淡一笑:“本殿明白。”
正要再囑咐一句,外頭小廝叩響了大門:“殿下,琅無院那邊似乎門開了。”
門開了,她救治好了嗎?謝春庭當即起身,直奔琅無院而去,臨走隻丟下一句“記得善後”就急匆匆消失在曲廊儘頭。
殿下真的明白嗎?暗衛懷疑地望著殿下疾速遠去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
琅無院內雪枝形鬆燈長燃,謝春庭進去的時候幾個仆婦正抬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丫鬟出去,他看了一眼,呼吸已經平穩了,短刀傷口也包紮過,應當是無虞了。
仆婦見了謝春庭本要行禮,卻被他揮手打斷:“不必了。”
殿下的目光掃過她們,漫不經心道:“三皇子妃是靠南山堂奇效藥株救治成功的,你們心中有數吧?”
子不語怪力亂神,仆婦們本就心慌為何一個看起來死透了的人還能活過來,如今聽殿下這麼解釋,懸空的心忽然落了地,連忙喏喏應聲:“是,殿下,老奴們明白。”
見仆婦們都已經退下,謝春庭邁步掀開簾帳走進內室。
裡麵卻冇有及時響起那道好整以暇的聲音,隻有無邊寂靜。
幾個侍女正有條不紊地放下帳幔,瞧見殿下進來急忙施禮。
謝春庭冇有看她們,目光落在床榻上那抹纖瘦的身影上,她一動不動,似是累極了沉沉睡去,隻有眼皮輕輕翕動。
他隨意一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一個侍女本想開口,衣袖被另一人拉住,她頓時噤了聲,隨其他人一道施禮退出琅無院。
室內隻有謝春庭與奚葉兩人在了。
謝春庭撩開帳幔,坐在床沿處,看著陷入沉睡中的女子。
隻是一個丫鬟而已,也這般費心搭救,她還真是執拗。那日對峙時瞧著術法也學藝不精的樣子,頂多把他綁起來逗弄一下,很快也就鬆開了,如今還這樣拚命。
謝春庭不知該說她傻還是什麼。
但如果有一個人能這樣為自己,想起來也是一件很令人開心的事情吧。
謝春庭握住奚葉冰冷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垂下眼,神情頗有些無奈。
她對一個丫鬟都能這般傾力相救,對著他卻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昨日那般情境也不肯哄一鬨他,今日又藉著奚子卿來戳他的傷處。
他輕聲開口:“奚葉,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這麼壞?”
可惜奚葉耗儘法力身體虛弱早已沉沉入睡,自然無法回答謝春庭的這個問題。
謝春庭輕歎一口氣,俯身湊得近了些,巡視著奚葉的臉頰,眼神最終落在她無意識顫動的睫羽上。
窗前透亮燈籠旋轉,光影閃爍,他的心緒很寧靜,開始曆曆細數她的睫毛。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夜色沉暮,氣息四湧,謝春庭的眼皮也開始打架,最終頭一歪沉沉陷入昏睡。
燭火飄搖一瞬,室內陷入黑暗,下一刻又恢複亮光。
一個穿著黑色綢緞衣裳的年輕少年站在窗台處,漆黑如墨的頭髮垂落下來,他輕輕抬起眼皮,眸光定定地落在床榻這邊,明明眼眶空洞,表情凝滯,卻讓人無端覺得哀傷。
微生願慢慢地走過來,直接忽略了奚葉被人握住的手,跪在床沿癡癡地看著她。
少年鎖骨纖秀,單薄的肩頭顫抖著,眼角水漬落下,滴在床沿處,瞬間打濕了雲錦花紋的被褥。
姐姐,要怎樣,才能讓你好起來。
微生願從未像今天這般後悔過。
他後悔不該把李競閔逼得那麼急,後悔冇有時時刻刻檢視姐姐的行蹤,更後悔當初聽了姐姐的話冇有再喂她血。
他看著奚葉蒼白的神色,微笑起來,抬手割開手腕送到她唇邊,血液汩汩流淌被迅速吸收。
微生願攏起奚葉耳畔的髮絲,語調低低的:“對不起。”
倘若一開始隻是為了看看她能走到何處,後來種種已然變得太快。微生願此時已經全無旁觀的想法了,他隻想讓她達成心願。
你之所願,即為我願。
血液被飲儘,奚葉蒼白的臉龐恢複了一絲紅潤,微生願輕輕地擦去她唇邊的血跡,探了探呼吸才確認般鬆口氣,低垂眼睫一瞬不瞬地看著昏睡中的奚葉。
來到人間這些時日,他吸收惡意都隻是被動的,今日是他第一次嘗試主動吸收世界存在的惡意,果然效果顯著。
不過姐姐說過,這段時間不要他待在她身邊,微生願站起身,依依不捨地再度看了看奚葉,下一瞬,極其年輕的美少年化為鳥雀撲騰著翅膀遠去。
夜風寒津津的,謝春庭從睡夢中醒來覺得周身都有些涼意,看著依然乖巧睡著的奚葉,終於大發慈悲地鬆開奚葉的手放入被褥中,又替她掖好被角,才緩緩起身。
起身時膝蓋發麻,謝春庭走了一步跪倒磕在小幾上,疼得齜牙咧嘴,下意識出聲,想起什麼不對又捂住嘴,立刻回頭看了眼奚葉,發現她還在熟睡才放下心來,定了定,才招手喚了侍女進來:“在美人榻上鋪床被子,今夜本殿就在琅無院睡下了。”
知曉殿下是擔憂三皇子妃身體,侍女抿唇一笑,自去收拾了。
躺在狹窄的榻上時,謝春庭努力側過身看著奚葉,夜色中她的麵龐有些模糊不清,但不影響謝春庭的好心情。
今夜,好像還是他們第一次在同一個房間入睡呢。
他揚起嘴角,又忽地繃緊麵色,輕咳一聲才偷偷笑了下。
這有什麼,他想,未來他們還會有很多個這樣的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