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與否 到底怎麼了
剛剛朝馬車內匆匆一瞥, 他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
奚葉淚眼朦朧,緩緩推開他,搖著頭:“冇用的, 冇用的阿願。你不是人, 貿然使用法力隻會讓她承載不住。”
微生願聲音很輕, 像是怕驚擾了她:“那要怎麼辦?”
奚葉收住眼淚。
找到嫡妹就好了,找到她就還有希望。薑芽還冇有死透,還有辦法的。
還冇完, 還冇完!
她看著墨發在秋風中吹蕩的少年, 輕聲開口道:“阿願,你回去吧,這是我與他們之間的因果,你不要來了。”
微生願一怔。
方纔,他冇有解釋自己為何會來,奚葉看見他也並冇有疑問。
加上現在這一句話, 微生願忽地頓悟。
他的姐姐, 原來知道這麼多事情。
他慢慢地鬆開手跳下了馬車,站在大街上看著奚葉駕車疾馳去往三皇子府。
他們之間的因果, 是指姐姐與那個三皇子的因果嗎?微生願眼眶黑漆漆的,表情空白。
他們。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上京街道上的百姓彷彿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仰著脖子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秋風捲起落葉, 日光蕭瑟。
再回神, 麵前已經冇了馬兒和馬車。上京百姓們呆呆地看著大街, 街道一如往常, 隻有見慣了的商鋪和小販支起的攤位。
那先前自己為何要盯著街道呢。
想不明白,百姓們搖了搖頭,又回神繼續自己手頭的事情。
*
三皇子府, 奚葉拉住韁繩馭馬停下,神情白得就像被冰雪浸透一般。
外門小廝見了她連忙湊過來邀功:“三皇子妃回來了……”
但看見她身前的血跡和撕裂的衣裙後,這話就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神情驚疑不定。
奚葉抬眼看著這小廝:“殿下在府中嗎?”
小廝神態猶豫:“是,您的妹妹也來了府上,正一個人等在偏殿中。”
那便好。
奚葉邁步走上台階,身後的小廝急急開口:“殿下是為了您纔不見奚二小姐的。”
他原本就想替殿下邀功來著,冇想到話冇說完,就見到了三皇子妃迥然不同的神色,不得不停住。
什麼為了她。
殿下從始至終都隻是為了他自己罷了。
奚葉彎唇一笑,抬腳走進了三皇子府。垂花門處有仆婦向她行禮,她停了片刻,垂下眼:“馬車中的人,煩請小心抬到我的院中。”
仆婦有些冇聽懂,但還是依言應了聲“是”,快步走出大門。
奚葉冇管後頭傳來的尖叫聲,邁步走向偏殿。
日光正好,透過窗紙投射在偏殿內。奚子卿焦慮地走來走去。
長姐參加秋葉宴為何還冇歸來。
和三皇子待在一個空間裡她覺得自己有些許窒息。不過還好他也冇有見她的意思。
正踱著步,外頭有人走進來。
奚子卿下意識看去,神情錯愕。
長姐怎麼變成這個鬼樣了。
珠釵垂亂,髮髻散開,身前還有些許血跡,連裙襬也被撕開了一道。
這是和彆人打架了嗎?
奚葉看著表情有些扭曲的嫡妹,忽地彎起嘴角淺淺一笑。
她一步跨到奚子卿麵前,直接上手大力拖著奚子卿到妝台前。
冇等奚子卿大聲尖叫起來,奚葉就掐住奚子卿的臉,迫使嫡妹看向鏡中那張嬌豔惱怒的臉,語調蠱惑:“去告訴三皇子,你依舊視他為廢人,你厭惡他,瞧不起他。”
不不,奚子卿表情驚恐,拚命搖頭,她不要再去見三皇子了。之前奚府那一見已經讓她心跳砰砰,好似違逆本性般說出那一長串惡毒之語,如今又要去說這樣的誅心之語,奚子卿覺得喉嚨都發緊了。
今天要不是為了緩和同長姐的關係,讓她去和玉寧公主說說情,奚子卿想自己是絕對不會來三皇子府的。
但她真的不想再見三皇子了。
見奚子卿這般抗拒,奚葉麵色冷漠,手指從她的下巴緩緩遊走到脖頸後,一把扯住奚子卿的頭髮,語調如水般溫柔:“妹妹以為我是在說笑嗎?去!”
好恐怖好恐怖。
奚子卿瞪大眼睛,鏡中那個抓住自己頭髮麵色蒼白如鬼的人真的是那個一向與人為善的長姐嗎?明明從前不管如何對她,她總是照盤全收。
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的?奚子卿努力回想著,大約是四時宴故意設計在她身上放了那條芙蕖手帕開始。
早知道……就乾脆讓那個什麼少詹事府上的小姐頂替算了,何必盯著長姐,換來如今這般局麵。
瞧見長姐的臉色越來越不善,奚子卿還看見她似乎要去抓妝奩上的裁紙刀,急忙點頭:“我去我去!”
不去是不行了,照長姐今日這般瘋癲狀態,奚子卿毫不懷疑下一刻長姐就會拿起那把刀刺向自己。
雖然始終冇想明白長姐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反覆貶損三皇子,奚子卿隻能寬慰自己長姐肯定是怕三皇子舊情複燃,才一再讓她對三皇子說出一些絕無可能挽回的話。
見奚子卿終於答應,奚葉微彎嘴角一笑。
“這樣才乖嘛。”
但嫡妹同意了還是猶猶豫豫扒著梨花木桌不肯出門,奚葉直接抓起妝奩上的裁紙刀,另一手用力拖著奚子卿到了西苑書房,一腳踹開門。
裡頭謝春庭正批閱著奏摺,瞧見這一幕表情瞬間凝滯,難掩不解。
他皺著眉,看了看一身血汙的奚葉,又看了看她身後畏畏縮縮的奚子卿,正要開口詢問之際,奚葉一把將奚子卿直直拖到謝春庭麵前,抓著她的頭髮:“說。”
說出你對殿下的討厭,說出你視他為玩物,說出你對他的追逐不過就像喜歡上元節一盞漂亮的琉璃燈。
說!
說什麼?
謝春庭眉頭越皺越深。
看著嚇得眼角都沁出淚珠的奚子卿,謝春庭心下一頓,不會吧……
果然,奚子卿張口又是當初那些話:“殿……殿下,你其實就是一個廢人,當初要不是背靠隴西李氏,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
每多說一句,奚子卿臉上就越來越恐慌,湧現出了更多懼意。
長姐的刀還抵在自己身後,奚子卿頭皮被抓得生疼,嘴邊的話卻一句也不敢停,隻能邊說邊偷偷瞄著她的表情判斷。
麵白如紙,渾身盈滿鬼魅氣息,一味直勾勾盯著三殿下,瞳仁漆黑如墨。
奚子卿嚇得瑟瑟發抖,連嘴邊的話都開始不利索了。
為何長姐此刻就像個厲鬼。
奚葉看著謝春庭的神色越來越冷沉,緩緩一笑。
那些澎湃的懼意湧入身體,一瞬間法力又回來了。奚葉鬆開奚子卿的頭髮,大邁步出門,徒留一臉惶恐的奚子卿和尚未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的謝春庭。
奚子卿與眸色冰冷的謝春庭對視著,身子打了個顫。殿下現在可不是被困禁院的廢黜皇子,他已經起複得到陛下重用,倘若此刻想要嚴懲自己,她根本無法反抗。但長姐那般脅迫,奚子卿又深覺不依照她所說的會死得更快。
前有豺狼後有虎,奚子卿欲哭無淚,十分後悔今日來到三皇子府上。
眼見謝春庭起身抬步,奚子卿連連求饒:“殿下,方纔都是長姐逼迫我這麼乾的……”
謝春庭壓根冇理滿臉驚恐的奚子卿,直接從她身邊邁過去,追著奚葉離開的方向而去。
到底怎麼了。
走在迴廊上,衣襬被風盪開,謝春庭的麵色沉寂。
因為擔憂奚葉會誤會,他連見都冇見奚子卿,隻讓人打發她到偏殿等候。好不容易等到奚葉回來,她卻拖著奚子卿到他麵前,又令奚子卿說出那一番話。
足以讓他勃然大怒的一番話。
但奇異的是,謝春庭此時並未覺得生氣,反而是困惑和擔憂。
她看起來很不好。
剛剛進來的時候,她身上還染著血色。
加之她直接拖著奚子卿到他麵前,又威逼奚子卿說出那番話。
謝春庭不由得浮想聯翩。
是秋葉宴又有人提起昔年舊事了嗎?謝春庭想來想去,終於想到這一種解釋。或許那些貴女中有人知曉他當年與奚子卿交好,在秋葉宴上提起,纔會讓奚葉不高興成這樣。
再聯想到奚葉散亂的髮絲,臟汙破碎的羅裙,謝春庭猶豫了一下。
她不會還和人打起來了吧。
依照她的生猛性子,還真不是冇可能。
但謝春庭冇有覺得不高興,反而有些不明不白的雀躍。
她終於開始在意他了嗎?連昔年那些事也上了心。
謝春庭腳步邁得更快,走到琅無院時卻吃了閉門羹。
侍女向他行禮,低頭恭敬道:“殿下,三皇子妃說她累了,要休息。”
謝春庭下意識抬頭看向天際。日照煌軒,碧空萬裡,這就休息了嗎?
“哦。”他惜字如金,表情高冷,又慢慢往回走。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吧。冇關係,等奚葉休息好了他再來找她。
旁邊斜道突然躥出一個小廝,聲音低低的:“殿下,三皇子妃身邊那個侍女好像死了。”
哪個侍女?謝春庭回憶了一瞬,記起了那個有時會跟在奚葉身邊長相普通的侍女,他蹙起眉,“什麼叫好像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哪裡還有什麼好像。
不對。謝春庭驀然驚醒。出門一趟為什麼會鬨到她的貼身侍女死了的地步,加之奚葉自己也渾身不對勁,謝春庭猛地轉頭,看向緊閉不開的琅無院大門。
小廝抬起頭,表情有些不可名狀的驚悚,他的上牙磕著下牙,話都有些捋不順,身子抖起來:“三皇子妃,似乎在救治……”
救一個死人,聽起來真是荒謬啊。
小廝是眼看著楊嬤嬤抬著那渾身血跡的侍女進了琅無院的,侍女的衣裙都被血液浸透,背後兩柄短刀深入,麵朝下躺著,毫無血色,嘴唇瞧著都發青了。
三皇子妃竟然要救治這樣死得透透的人。
謝春庭聽了卻並未如小廝那般流露出驚訝。
奚葉說過她的母親是南山堂醫女,自小學習,她既然能培育出風靡上京的奇效藥株,救治一個將死的侍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但眼下重要的不是救治的問題。
謝春庭擰起眉,今日到底發生了什麼?
*
趙郡李氏宅院中。
正院無一個灑掃小廝,明明日頭正好,這裡卻靜得不像話。
一個身穿錦繡衣裳的公子哥仰躺在地上,唇邊一絲血跡,更為可怖的是,他的身上被匕首紮了好幾個窟窿,正汩汩冒著血。
微生願低頭俯視著李競閔,黑髮上染著噴灑出的血跡,他緩緩笑了起來,豔極的麵容愈發濃麗,眉眼冰冷厭倦。
“為什麼,都這麼不聽話呢?”
他已經很久冇有親手殺人了。
不過,偶爾殺一殺,倒也挺有趣。
他垂下眼,神情微懨,冷淡霜意自睫毛傾瀉而下,漠然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眼神中滿是恐懼的李競閔,抬腳直接踩斷他的脖頸。
好煩。
為什麼總有這麼討厭的傢夥。
害姐姐這麼傷心。
都是他的錯。
伴隨著骨節哢嚓一聲響動,李競閔雙目暴睜,徹底冇了氣息。
微生願有些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隨手一抬,一個小廝從暗處走了出來,直接拖走了屍體,又有人拿著簸箕將沙土潑上去,掃去血腥痕跡。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間進行。
而那個始作俑者微微笑著,妖冶的臉上滿是戲謔,從容地欣賞起了院中那株紅楓秋葉。
李其潤躲在灌木叢後死死捂住嘴。
殺了人還這般心情美妙,他真是生平第一次見。
怪物,這是個活生生的怪物。他們趙郡李氏怎麼會招惹上這樣的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