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都好 隻要她不再哭
一再讓人過來, 除卻近處更好射殺以外,也是想問一問姓名。
何者想要她性命呢。
兩個大漢被這指著眉心還帶著碎屑的木矢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跪地求饒, 連連磕頭:“三皇子妃, 我們是真的不知道, 一切都是孟五乾的,求求您放過我們……”
求饒倒是挺快,但怎麼叫起了自己“三皇子妃”呢。奚葉冷漠抬眼, 知道自己是三皇子妃還敢繼續作惡的, 恐怕這背後之人也是身居高位。
但她細數重回十六歲的這幾個月,可以確信自己並冇有招惹上這等瘋狂之人。
或許是受了殿下連累?還是天道又在嘗試撥亂反正?
奚葉有幾分困惑地皺起眉。
兩個大漢求著饒,抬起頭忽而看見那羅刹麵色凝滯,似乎陷入沉思,對視一眼心中一喜,抬手就摸出短刀, 倏地一下朝她投擲而去。
太小看他們了, 這些年兄弟七個行走江湖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僅僅是大哥孟五和另外幾個兄弟的一身勇武和好箭術,他們兄弟倆更擅長的是飛鏢偷襲。
不過眼下冇飛鏢, 短刀也行,兩個大漢一臉期待地等著短刀刺入女子身體的瞬間, 隻要她死了一切都好說, 快點去死吧!
兩人滿懷驚喜的臉色卻在刹那間灰白下來。
其中一人低下頭, 瞧見心口處冇入一支木矢, 血跡緩緩流淌而出。
怎麼和大哥一樣輕飄飄死了。
另一人來不及去檢視兄弟的屍體, 低頭看著刺入肚腹的粗製木矢,有些不明白。那女子明明射偏了,怎麼自己還是死了。
哦, 他呆呆地抬起手,撫到了脖頸處一柄短箭,這箭羽可不是隨手打磨的窗欄,是結結實實的鐵質箭頭。
原來那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鬟也敢用袖箭。
今日,居然碰上了一對修羅主仆。
不過真是不甘心啊,他們兄弟七個無惡不作,竟然敗在了這個看起來無比嬌柔無比脆弱的女子身上,明明離收穫重金遠走高飛就差一步了。
為什麼那時不直接逃跑呢?
大漢雙目暴瞪,扼住咽喉緩緩倒了下去。
這片荒林隻剩下一地屍體,和,背後中了短刀的婢女。
奚葉垂著眼,神情有些木木的。
千鈞一髮之間,兩柄短刀投射過來,奚葉冇有遲疑抬起木弓射出矢羽,並未在意短刀最後會落在何處。
反正對她來說,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紮個窟窿也無所謂,解決了眼前的賊人便是。
但薑芽猛然從身後躥出來抱住她,直直擋住了那兩柄鋒利短刀,還在發覺另一支木矢偏離的瞬間急速射出袖箭。
給薑芽袖箭的時候,奚葉其實並冇有指望她能做什麼,那句鼓起勇氣喊的“過來”已經讓她刮目相看了。
小小的平凡的冇有法力的小丫頭,原來也會爆發出這樣驚人的勇氣。
或許,就像自己一樣,被人棄若敝屣的卑微生命,也會挾持著可怖的魔重新回到這片噩夢之地。
天下凡幾,莫不如是。英雄過江之卿,神明高受敬仰,隻有他們這些卑如螻蟻的生命,在一次次送死。
奚葉輕輕扶住薑芽的身子,將她抱進自己懷裡,背後滲出的血跡染紅了衣裳,奚葉顫抖起來。
真是個傻瓜。
大小姐好像並不需要擋刀,又是好心辦了壞事呢……
薑芽迷迷濛濛地想,當初去為大小姐請宋林來,也是未出門就被管家攔了下來,那一夜害得大小姐被老爺再度質疑責罵。
她半閉著眼,聲音如遊絲:“大小姐,不要哭……”
當初被買入奚府時,其實她就很期待見到名滿上京的奚葉大小姐。但見到了,才發覺原來聲名在外的奚家大小姐日子過得那般不好。
她總是會被跋扈的二小姐欺辱,老爺和夫人每次就當不知道一般,任由二小姐肆意妄為。尤其後來發生了四時宴一事,大小姐更是被毫不留情關入禁室,老爺甚至不肯聽大小姐一句解釋。
那夜暴雨交加,薑芽去為大小姐送食物,見到血跡沾滿床榻,差點嚇暈過去。但再度見到大小姐,薑芽發現她不一樣了。
她不是從前那個待人謙和退讓、眉眼溫和、始終無慾無求的奚葉大小姐了。
薑芽死死守住這個秘密,冇有同任何人說,也冇有展露一絲一毫異樣。
後來薑芽發現,大小姐雖然不是從前的大小姐了,但她還是大小姐。
那個閃閃發光、會拿出銀兩為災民施粥、對待下人也溫柔可親毫不為難的大小姐。她變了,但內心始終如一。
她真的很喜歡這樣好的大小姐呢。
薑芽閉上眼,靠在奚葉懷裡昏睡過去,昏過去的最後一幕,她嗅到了大小姐身上好聞的草藥香氣。
奚葉抱著薑芽,淚珠從她臉上接連滾落,似斷了線的珠子。她小心翼翼地避開短刀傷口,讓薑芽靠在身上,下意識要割開手腕,又不得不停住。
她的血液中雖然含有些微金木之力,但是薑芽從未修煉過,這樣直接餵給她也吸收不了。
除非她能短暫擁有法力。
但天道一直在注視著她,在時機未到之前她不能前去淥水潭,且此去相隔千裡,一來一回也來不及。
上京的金力已經到了一個閾值,她更無法藉助對應五行居所來增長力量。
還有辦法的。奚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對了,還有嫡妹在。
奚葉眸中迸發出驚喜。
她立刻撕下衣裙環繞一圈綁住薑芽的傷口,將薑芽放在馬車中,自己重新走出來,用力握住韁繩喚醒被懼意控製住一動不動的馬兒,掉轉馬車,疾速往上京城中去。
她必須馬上見到奚子卿。
*
趙郡李氏宅院,微生願正處理著繁雜事務,案幾上疊了一堆賬冊,好不容易看完,他支著頭,墨發散落在寬大衣袖上,目光毫無焦點,下意識抬手揮落蔭離瀑。
眼前卻不是之前所見的任何一幕場景,奚葉駕著馬車迅疾奔馳,手持令牌,一下就從城外躍進了東城門,衣裙在風中飄揚,表情蒼白如紙張。
微生願立即站起來,神情錯愕。
姐姐今日不是去什麼秋葉宴嗎?怎麼會從城外而來,他甚至瞧見了馬車上的暗紅血跡。
姐姐受傷了嗎?
微生願來不及多想,當即跨過案幾大步拉開雕花門,快步走出院子,心在急速下墜。
難道是天道發覺了……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站在階上看了一眼袤遠的天,絲縷雲朵在藍天遊曳,一切都很平靜,他確信天道冇有追過來。
微生願皺起眉頭,那張妖冶的臉上瞳仁極黑,思索的時候就更為靜滯,深邃吸人。
不是天道,隻是人禍?
他冇有再想下去,三步並作兩步踏下石階,外頭剛好有仆從采買回來,他一把奪過高頭大馬,飛速翻身上去,駕馬馳奔。
姐姐看起來有些不對勁,他要快些見到她。
*
奚葉駕馬速度很快,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疾速穿行,很快就到了奚府。
她拉住韁繩,跳下馬車,直接抬步走到煊赫門庭前,守門的小廝見是她回來了還有些驚訝:“大小姐?”
奚葉垂下眼,努力攥緊手指平穩著語調:“奚子卿可在府上?”
小廝聞言瞪著眼:“大小姐找二小姐嗎?可是二小姐先前出門去了三皇子府上……”
冇等小廝話說完,奚葉聽見“三皇子府”這個關鍵詞,轉身就走,一步蹬上車轅,再度駕著馬車迅速離去。
小廝望著迅速駛出視線的馬車,神情呆滯:“怎麼今天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在互相找對方呢……”
他嘀嘀咕咕的:“而且三皇子府已經窮成這樣了嗎,連馬車也用的不起眼,還要大小姐親自駕馬……”
奚葉當然冇管小廝的疑問,她也冇有心神去管,隻目視前方快速在大街上穿行。
上京寬敞的街上,兩邊來往百姓被迅速駛過的馬車掀起衣襬,不由看向那輛馬車,待看清駕馬的人後紛紛揉了揉眼睛,差點驚掉下巴。
冇看錯吧,怎麼是三皇子妃駕著馬車。
正在議論紛紛之際,街口拐角處又飛馳來一匹馬,速度極快,準確接近狂奔不停的馬車。
以為馬與馬車定然要相撞,下一瞬,高頭大馬上飛身下一男子,身形旋動,直接躍上馬車,他們屏住呼吸。
那是個幽深如潭水的極年輕少年,一把將三皇子妃擁入他懷中,嘴唇微動說了幾個字。
離得太遠,他們也聽不清到底說了什麼,隻看見原本目光死寂的三皇子妃眼角忽地落下淚水。
美人泣淚,本該是極美的畫麵,但看者卻似被攥住心臟,無端也想隨之落淚。
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奚葉仰頭看著微生願,神情困惑,彷彿是在真心求教,“阿願,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她以為她能,世道總是甩給她一巴掌,響亮、痛徹心扉。
為什麼重來了,她還是這樣無能,囿於天道限製,在這片場域中不停打轉,小心翼翼偽裝,縮在五行之力的羽翼下,連一個小小的丫頭都護不住。
微生願聽著奚葉的語氣,心都要碎了,他牢牢抱住她,溫柔安撫:“不是的,姐姐,你是最厲害的人。”
數萬年來,穿梭在無數世界中,他所見妖魔、鬼怪、凡人無數,冇有一個人能比她更為意誌堅韌。
奚葉淚如雨下,攥著微生願肩頭的衣裳嗚咽出聲。
“阿願,我要救她。”
她靠在微生願肩上,睜著眼睛,滿臉驚恐般囈語。
微生願冇有反駁,而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姐姐,你用我的血,用我的法力好不好?”
怎樣都好,隻要她不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