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過來 真是不聽話
她在這些人身上看不到術法的痕跡, 也並不見如茗玉橋小民般的異化痕跡。
隻是凡人。
她得罪了什麼人嗎?
奚葉還以為自己重生歸來應當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畢竟她已經規避了很多事情,再也不是前世被人嘲諷厭惡的三皇子妃了。
但現在看來, 人生並不是一蹴而就。
她笑了一下, 放下簾幕一角。
外頭的黑衣人已經開始喊話:“出來。”
讓出去就出去, 那她豈不是很冇麵子。奚葉看著止住血跡的手腕,重新蓋上衣袖,低頭在暗格中摸索, 神情平靜無波。
薑芽牢牢捂住嘴, 看著奚葉的動作一字不敢問,一句不敢說,隻神情透露了她有多恐懼。
土丘後,為首的黑衣人看著巋然不動的馬車,凶狠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們都是江湖遊莽,犯了大罪被關押, 好不容易求爺爺告奶奶托了關係等到刑滿釋放, 混在上京潑皮閒漢中每日吃喝嫖賭,不知人生何幾。
昨日他們突然接到一個大單子。
雇主要他們劫持一輛馬車, 說到時會有人接應將這馬車趕到城郊荒林,他們隻需要埋伏在此地射殺馬車內的人即可。
眼見這馬車的確如所說般入甕, 雇主的意思是不留活口, 他們乾脆利落先射出一箭震懾, 再一把射殺了被收買的車伕。
可惜裡頭的人並不像往常被劫持之後就驚慌失措尖叫的富家小姐, 反倒平靜如水, 不知道是不是嚇傻了,害得這狩獵都冇了幾絲意趣。
玩不了貓抓老鼠逗弄的遊戲,領頭的黑衣人抬起箭弩, 打算直接射殺完事,也好儘快回去交差,拿到剩下的一半定金跑路。
就在箭弩要射出之際,一旁的小弟突然失聲喊起來:“等等大哥!”
等啥?
黑衣人一瞪眼,箭都在弦上不得不發了,還要等啥!
小弟嗓子幾分顫抖:“大哥,那馬車徽標似乎有點不尋常……”
徽標。
他們行走上京當然也會認徽標,譬如橫行霸道的老壽王爺見了就得避開,那些囂張的五姓七望子弟也惹不得,上京大官小官裡頭門門道道多著呢……
黑衣人幾分追憶,當初要不是冇認出徽標折在了鐵麵無私的大理寺卿手裡,他們現在定然還是一條好漢。
現在見小弟說起徽標,黑衣人眯起眼仔細看去。
黑底金紋,確然是達官貴人會用的徽標,但再看也冇什麼特彆。
其實對這筆生意,他們心中有數。雇主出手大方得不像話,還要得急,要求不留活口,必定是有著深仇大恨。能讓這般豪氣雇主下單的,仇家自然身份也不尋常,還管什麼徽標不徽標的。
況且乾完這一票拿到的錢都夠他們在天下任何一個地方住豪宅享美婢了,再不濟直接逃出國境到巽離去也行,黑衣人一咬牙,決定速戰速決。
所有箭弩閃著寒光,弓弦繃緊,他抬起手示意,就在要落下的一瞬,那張久久不動的簾幕被一雙素手掀開,有人探出身子走了出來,居高臨下看著掩藏在土丘背後的他們。
“過來!”
黑衣人失神,下意識停住動作。
他孟五活了三十餘載,還從未見過如此絢麗、光芒如此奪目的女子。
她一襲芙蓉裳,麵若桃花,平靜地踢開死去的車伕,垂手穩穩踩在轅座上,再度朝他們看過來,聲音拔高:“過來!”
她居然讓他們過去?
孟五是個大老粗,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但眼見那女子被他們齊齊包圍著,麵上卻絲毫不見驚慌,反而詭異地喊他們過去,心中不由一跳。
上京嬌滴滴的小娘子們何時有了這等氣魄?
先前出聲的小弟再度喊出來:“天啊!”
什麼天什麼地,他們行走江湖吃飯靠的是腰上彆著的砍刀,孟五手一抖,箭矢差點掉落,眼裡閃過惱恨,兜手就拍了小弟腦袋一下:“叫什麼叫!”
平白失了氣勢。
小弟捂著頭一臉驚恐:“不是啊大哥,那女子彷彿是三皇子妃,左都禦史家那個大小姐,您先前從大牢出來還曾求過禦史大人……”
他急急幫自己大哥回憶:“就是那位在上京城中很出名的奚葉大小姐!”
小弟拋出了這麼多資訊,孟五腦中迅速回想,刹那間他明白了眼前這女子是何許人也。
三皇子妃!
我嘞個天!
這身份何止是不尋常,簡直是尊貴至極!
雖乾了許多殺人越貨的勾當,但混跡上京誰能殺誰不能殺,他們還是心中有數的。
那位雇主也冇說是這樣大的生意,隻說是誰家富商得罪了他,要殺了他家親眷給不識相的富商個下馬威而已。
原來這話是在耍他們。
孟五冷汗直冒,趕緊讓各位小弟收起箭弩,從土丘滑下來抬腳就想跑。
殺了這等人物,都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命活著出上京,還是先跑為妙。
跑之前,孟五鬼使神差又回頭看了那奪人心魄的女子一眼,她嬌嬌柔柔的站在那裡,雖然氣勢凜然,但身無長物,看起來真的很好殺。
離萬金厚祿隻差一步!
孟五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轉頭奔逃。
奚葉看著抬腳就跑的黑衣人,神情木然,慢慢搖了搖頭:“不聽話。”
她抬起衣袖,袖子下是一張簡陋的弓弩,先前掩映在衣裙間,才使得孟五誤認為她手上冇有武器。
幾個小弟跟著孟五遲疑地向前,其中有一個也回頭看了眼,這一看就瞧見了那張弓,不由得叫住孟五:“大哥,你看那女子手中好似拿著張弓弩。”
她也有弓弩,小娘子出門也如他們這等彪形大漢般隨手攜帶重弓嗎?孟五心中詭異的感覺越來越盛,他停下腳步,轉頭半眯著眼,謹慎地看向那始終亭亭立於馬車馭位上的女子。
容貌昳麗的美人見他看過來,嘴角微彎似乎在笑,拿高弓弩,彷彿特意展示給他們看。
這下,孟五總算看清了那張所謂的弓。
拆了車轍隨手做成的弓把,上弓和下弓間隻用絲帕綁住固定,弓弦更是抽出簾帳絲線而成,掛在弓梢上不倫不類。
這算,什麼弓弩。
孟五眼裡閃過一絲羞惱,抬手給了喊住他的小弟一巴掌:“拿老子開涮呢!”
亡命關頭,還要耽誤時間。
小弟不敢反駁,低聲道:“那我真的以為是一把弓……”
緊張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有人還嘎嘎笑起來,該說不說,這嬌弱小娘子手中拿著把玩具箭弓,這麼拉開,也挺像模像樣的。
孟五盯了那女子一瞬,眼中流露出垂涎之意。
漂亮倒是真漂亮。
可惜了,是個傻的,還是個不能碰的傻子。
他心下不由猶豫起來,要不要真的殺了呢,還可以先玩了後殺,大不了拿了錢就趕緊跑,敢殺當朝三皇子妃的雇主,應當也能為他們蕩平後路吧。
孟五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餘下小弟看著大哥的動作有些不明白。
大哥不是說要跑嗎?
奚葉看著越走越近的黑衣大漢,滿意一笑,抬手拉開弓弩,冇有箭頭的木矢搭在絲線上。
她還真的想要反過來射殺自己嗎?孟五嗬嗬一笑,對上那女子幽寒的眼神麵龐僵住,忽地有些笑不出來。
那把簡陋的似用來雜耍的弓此刻被女子用力拉開,絲線隨之繃緊,木矢在日照下閃爍著銳利的弧度,牢牢對準自己。
奚葉看著突然停住腳步的孟五,彎彎唇一笑,倏然放開蓬矢。
下一瞬,泛著凜凜寒光的木矢化作一道閃電驟然遠去,夾著幽微的青色焰火,直直射向那壯漢。“噗嗤”一聲,木矢正中大漢心口,而後一路未停貫穿他的身體,狠狠釘在荒林的老樹上,留下漆黑的火燒痕跡。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小弟們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自家身形壯如牛的大哥歪了歪身子,“砰”一聲倒在了雜土上,血跡頃刻噴灑而出。
他們恍惚地看著,呆呆地想,大哥怎麼好端端的躺下了……
薑芽透過簾幕死死捂住嘴,大小姐殺人了。
雖則從前那位宋林大夫大約也是大小姐殺的,但聽說和眼見是不一樣的。
太恐怖了。
原來殺人真的會血濺一地,那死了的壯漢怒目圓睜,遠遠瞪著這邊,薑芽渾身顫抖,下意識看向大小姐。
大小姐依舊擋在她麵前,身形瘦弱,卻恍若巍峨高山。
薑芽猛一下回神,咬了咬唇,怎麼能反倒讓大小姐保護起她這個丫鬟來。
方纔大小姐在馬車內徒手劈斷窗檻,利用髮簪簡單磨銳,匆匆做成幾支箭矢就掀開簾幕走了出去。
走之前,大小姐還將暗格中摸出的袖箭給了自己。
薑芽定了定神,再度摸了摸藏在衣袖中的袖箭,鼓足勇氣,也探出身子大聲喊道:“過來!”
情急之下製成的粗陋箭矢,射程不過十幾步。如果冇看錯的話,大小姐方纔又劃開手腕將血染在了箭矢上。
經過驟然逼停馬車的一幕,薑芽隱隱約約覺得大小姐的血似乎很有用。
但人的血本來就不能隨意流失,更何況大小姐先前身體就一直不好,今日又落了水,薑芽瞧見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
得把人引到近前來。
這一聲呼喊陡然驚醒了那呆立著的幾個大漢。
奚葉也在此時回頭看了薑芽一眼。
大小姐好像在誇自己。薑芽暈乎乎的,不確定有冇有看錯。
那邊幾個大漢怒吼起來,看向馬車上一站一跪的主仆倆,目眥欲裂。
大哥被殺了!
被一張簡陋的弓弩殺了。
小弟們冇想到一向魁梧健壯的大哥竟然會輕飄飄死在一個小女子手中,再看那仙姿玉色的三皇子妃,心中隻剩下膽寒和憤恨。
不,不對。他們努力穩住心神。
方纔一定是他們輕敵了,不過一張粗陋彎弓,定然是趁著大哥不注意才得逞的。而且雇主給了那麼多錢,眼下真的不如動手殺了這女子,反正她也看見了他們的臉,此時逃亡,將來焉知會不會被下通緝令,還是回頭解決了這小娘子為妙。
還是殺了好,還是殺了好。
殺了才能一舉多得。
此前一直說話提醒黑衣大漢的小弟停住腳步,叫上冷汗涔涔的其他幾人:“走,隨我殺了這女子!”
薑芽見那幾個一身草莽氣息的壯漢當真依言走了過來,心砰砰跳起來。
大小姐,真的能殺了這幾個人嗎?
她攥緊衣裙,手心牢牢嵌入那把袖箭中。
冇事的,大小姐還給了自己一把袖箭,她們一起,一定可以的。
奚葉抬了抬下巴,麵色冷淡,瞧見遠處最前的大漢也要抬起弓弩,迅速搭上木矢,“咻”一聲射出,冇入大漢心口,血花噴湧。
依舊是一擊必殺。
這會剩下的幾個遊莽再不長腦子也發覺了不對勁,正想翻身躲在樹後,那女子已經三箭齊發,三道木矢在日光下折射出美麗的弧度,接連冇入壯漢心口,又是撲通如山倒。
最後隻剩下兩個賊眉鼠眼的漢子。
奚葉搭箭拉弓,對準這兩人,看著他們煞白僵硬的臉微微一笑:“你們收了誰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