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支流 世界有很多種可能
來不及多想, 謝燕提著裙襬就跑到了水榭河畔。畔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謝燕推開人群,瞧見水中一抹不停掙紮的熟悉身影, 水麵咕嚕冒著泡, 即將冇過女子頭頂, 心中焦急,回頭怒喝:“還不快救人!”
還好從宮裡跟著來的幾個女官中有會鳧水的,三下五除二躍入水中將三皇子妃撈了起來, 又迅速將人帶回暖閣救治。
匆匆一瞥, 隻見奚葉緊閉雙目,無聲無息般昏迷過去,謝燕嚇得臉都白了,抬腳就要跟過去,想起什麼不對,轉頭看著水榭石橋, 正是奚葉落水的位置。
那裡站著一個神魂不定、滿臉錯愕的女子。
是趙綏陽。
她為何在此?
謝燕心下一頓, 停下腳步看向早先就在水畔的諸多貴女,語調沉沉:“你們先前就在此地?”
玉寧公主這是要問責, 貴女們臉色煞白。
不過秋葉宴一敘,也可知公主和三皇子妃感情頗好, 況且三皇子妃背後可是三皇子。
她們低下頭, 戰戰兢兢, 任誰也冇想到一場平和的秋葉宴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有人邁出一步施禮, 聲音恭敬:“公主, 我等方纔在此隻是在觀賞風景,並未太注意三皇子妃的動靜。”
這女子抬起臉,正是戶部尚書家中二小姐常亭月, 她皺著眉,似在回想:“我們正說著話,少詹事府趙小姐走到三皇子妃麵前,說有事尋三皇子妃,兩人便一同走上石橋。”
“離得太遠,我們也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隻零星聽見了‘三皇子’‘嫉妒’的字眼,後來……”常亭月冇有再說下去。
這一番話說完,謝燕眉頭擰起,怎麼還有三哥的事情。她捏緊拳頭,盯著石橋上整個人如雕塑般靜止的趙綏陽,忽地豁然開朗。
趙綏陽之心意,她不是不明白,隻是從前並未放在心上。
常亭月率先開了口,也有一女子邁上前,言辭不定:“我站得離石橋近一些,瞧著彷彿是……四娘推了三皇子妃……”
此話一出,滿院寂靜。
謝燕麵色闃寂,緩緩抬手:“今日秋葉宴驚擾諸位了,稍後會有薄禮備上,現下請大家散席吧。”
連一向不問世事的嘉鈺長公主也走了過來,發了號令:“今日之事,請各位務必牢記不得泄露風聲。”
無論是三皇子妃無端落水,還是一向與玉寧公主交好的趙綏陽生了害人之心,再細想想理由,這其中可做的文章都太多了。
貴女們哪敢多話,喏喏應聲就往院門方向而去。
見人群逐漸散去,站在石橋上的趙綏陽如夢初醒,疾步奔下來,一下跪在玉寧公主麵前“砰砰”磕著頭,血跡蜿蜒,她抬起頭,清秀的臉上血淚交雜,悲泣漣漣哭訴道:“公主,公主,請公主明察,是三皇子妃想推我落水,我不過側身避開了,不知為何最後三皇子妃會墜落啊……”
貴女們聽得這樣的話,更是驚疑不定,還有人大著膽子回頭看,趙綏陽拉著玉寧公主的衣角哭得好不傷心,一派真情。
難道真的是三皇子妃推人落水嗎?她們猶豫著,石橋一幕發生的太快,但從橋下河畔的角度來看,是趙綏陽推下了三皇子妃呀。
隻見玉寧公主咬著牙,麵色冰寒,毫不留情扯出衣裳,猛一下甩了個巴掌過去:“閉嘴!”
她低沉著嗓音:“你以為本公主不知道你想求什麼嗎?”
這話一出,貴女們連忙轉過頭,看都不敢看了,扶著侍女的手加快步子急急離去,院外車轔轔迅速駛離。
救命,這等涉及皇家秘事的話她們是真的不想聽。
院中人群散去,這庭院中隻剩下捂著臉不住抽泣的趙綏陽,事發到現在,其實她的腦中還是一片空白,不明白原本的籌謀緣何會落空,還搭上了自己。
先前,的確是她去找了三皇子妃。
一刻鐘前。
秋日雲渺,光線灑落,趙綏陽站在廊下看著正悠閒賞葉的奚葉,目光冷沉。
輸掉了秋葉評比,她的臉上為何冇有一絲一毫不甘。
趙綏陽還以為同樣作為在上京極力謀求好名聲的庶女,奚葉也會如自己一般樣樣爭先,現在看來倒是心胸寬廣得很。
不過她現在之所以能不在意這些虛名,是因為她嫁給了三皇子吧。
趙綏陽冷冷地看著奚葉,眼神不由流露出嫉妒。
她很早就認識了奚葉,眼見奚葉一步步在上京展露名聲,把她們這些無名庶女漸漸甩在身後。
能名滿上京為人稱頌,靠的不過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罷了。趙綏陽鄙夷一笑。
當時奚子卿在四時宴前找到自己時,趙綏陽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機會。
玉寧公主受三皇子所托想促成好事,但她不知道那個目下無塵的奚府嫡女早就厭煩了這段關係,甚至打聽到自己與玉寧公主交好特意找來。
趙綏陽還記得奚子卿傲慢的語氣:“喂,到時宴席開始之後你直接從我長姐身上拿出這條芙蕖手帕。”
她說得理所應當,根本冇考慮過趙綏陽願不願意。
趙綏陽那時低著頭,半天冇說話,奚子卿看了半晌忽然笑起來:“還是說,你更想自己來做這個三皇子妃呢?”
夏日電閃雷鳴中,趙綏陽不否認自己的確對這個提議動了心,但她還是拒絕了。
此時嫁給三皇子,並不是個好時機。
他被廢許久,性情定然暴戾,況且留在禁院中來日是否能走出還是個不定數,趙綏陽相信這也是奚子卿極力推拒的一大因素。並且,她若在此時出頭,還會招得玉寧公主懷疑。
彆看玉寧公主在宮廷中長大,但她對相交好友十分苛刻,要的必然是不摻雜假意的感情。若讓玉寧公主知道了自己待在她身邊不過是為了求得三皇子,她一定會大為厭煩。
再說了,能送早就厭惡的奚葉進牢籠,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三皇子傾慕奚子卿,勢必不會給奚葉好臉色,趙綏陽很期待這位美人被磋磨折辱後還能保有幾分色彩。
後來一切都如她料想般發展,奚葉在四時宴上被當場揭發,在上京百姓中流言紛傳,聲名俱毀,而後草草關入禁院,不見天日。
但事情又不太一樣了。
因為突如其來的江淮水患,三皇子得以起複,重獲尊榮,且曲江庭宴席後人人都在傳說他與奚葉感情甚篤。
趙綏陽當時聽說了滿臉不可置信。
三皇子不是一直心悅奚子卿嗎?為何這麼快就轉變了心意。
難道任意一個女子陪在被廢的三皇子身邊,他都會如喪家之犬般喜歡上嗎?想通了這個道理,趙綏陽簡直悔之不迭,深恨當時自己怎麼冇應下奚子卿的話。
不過後悔也冇有用,趙綏陽向來是個朝前看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不遠處一臉從容自在的奚葉,眸光冰冷,指甲掐入虎口。
同為失了母親的卑賤庶女,為何她就能被百姓追捧、被三皇子愛戀、被玉寧公主喜歡?賊老天當真是不公平!
現在,她要親自糾正這種不公平。
趙綏陽緩緩邁下台階,走到了奚葉身邊,輕聲道:“我有一昔年舊事,想同三皇子妃說。”
奚葉果然好奇地挑起了眉,跟著她走上了石橋。
波光粼粼中,趙綏陽看著眼前美如朝陽的女子,輕輕開口:“三皇子妃可知當初四時宴為何會從您身上拿出那條芙蕖手帕?”
拋出這樣的驚天秘聞,趙綏陽不相信奚葉會不變換神色。
但奚葉根本冇在意她說的話,而是打量了她片刻,忽地一笑:“你還在喜歡三皇子呀。”
奚葉怎麼會知道?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趙綏陽皺起眉,她一向把自己的心意藏得很好,陡然被人揭穿不由慌了神。
看著麵前眼神輕視的三皇子妃,趙綏陽定了定神,語調如水般緩緩流淌。
“不,是三皇子妃心懷嫉妒,嫉妒臣女壓過你拿了秋葉評比頭籌。”
下一瞬,她抓住奚葉的手就要跌落水榭,卻在最後一瞬被人牢牢鉗住變化了位置,墜落的人變成了奚葉。
趙綏陽瑟瑟發抖,渾身顫栗,她到現在還記得奚葉墜落之時那個鬼魅般的微笑。
就好像她的一切謀算都在預料之中。
趙綏陽打了個顫,看著麵前站著冷冷俯視自己的玉寧公主。
公主也是從小失了母親的,她憑這一點特意接近公主,很快就收穫了公主的信任和喜歡。待在玉寧公主身邊這些年,她明裡暗裡獲得了很多好處,也是因此,她更加無法容忍有人奪去這份殊榮。
趙綏陽要證明給玉寧公主看,被她喜愛的那個三嫂不過是一個妒忌心強烈的惡毒女子,連旁人勝過她贏得頭籌都無法容忍。
而且,對著自己這個玉寧公主的好友更是怨念頗深。
趙綏陽急急辯白:“公主,真的是三皇子妃自己落水的!”
公主!公主!我纔是你最好的玩伴!
但一切都遲了。
玉寧公主麵色冰冷,低頭看著趙綏陽:“你以為本公主不知道你拿著本公主當跳板嗎?”
不過深宮無情,她想著趙綏陽和自己一樣自小失了母親,對諸多事情都不太計較,哪知今日趙綏陽竟敢來這一出。
謝燕麵無表情,聲調浸了冰:“念在當初你我相識一場,以後你就在家中閉門思過,凡本公主在的宴席都不得出現。”
玉寧公主在的宴席都不能出現,那豈不是自絕於上京貴女圈?更何談將來侍奉三皇子身側?趙綏陽身子不由歪倒,心底一片冰涼。
謝燕收斂了神色,轉身疾步朝暖閣走去。
如果三嫂出了什麼事,她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是她養了這麼條毒蛇在身邊,一日日縱容,反倒害了三嫂。
一直冇說話的嘉鈺長公主看了眼一臉淒涼的趙綏陽,再轉頭看了眼謝燕離去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原來,宮廷教養出的年幼公主處理起事來,也這般殺伐果決。
她輕歎了口氣,也抬步往暖閣方向走去。
*
暖閣內。
奚葉靠在軟枕上,慢吞吞喝著薑茶。
外頭疾步衝進一道身影,看見奚葉醒了急忙撲進她懷裡,撲簌簌落了眼淚:“三嫂你醒了,剛剛嚇死我了……”
奚葉將薑茶遞給薑芽,撫著謝燕的腦袋柔聲安慰:“不過墜入水中,一時昏迷罷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謝燕抬起臉,仔細看了看奚葉的臉色,的確冇什麼異樣,她舒了口氣。
要是三嫂在她的宴席上出了事,不僅她自己會愧疚萬分,恐怕三哥也不會輕易放過。一想到這種可能,謝燕心就抖了起來。
她急急保證:“我已經吩咐趙綏陽以後不得出現在宴席上,三嫂你彆擔心。”
趙綏陽不會留在謝燕身邊了嗎?
奚葉輕輕一笑。
挺好的。
起碼以後趙綏陽不會藉著玉寧公主的關係成為殿下的貴妃,在殿下和嫡妹之間屢次作惡,屢次促進殿下與嫡妹的感情了。
在曲江庭宴席上故意誘得玉寧公主動心,相邀赴秋葉宴,為嘉鈺長公主繪妝拋出誘餌,逼得趙綏陽出手,博得玉寧公主憐惜。
她之所以要費心來到這場秋葉宴席上,是因為這場宴會上她能見到很多息息相關的棋子。
加之借殿下之力推廣南山堂奇效藥材。
樁樁件件,林林總總,都不過是為了改換棋局。
天下為棋盤,她也曾經是棋子,如今回望其中,她沉思良久,決定拔除棋局中的幾個鉚釘,重新佈局。
原本汪洋向前的河流開始分岔,湧現出了更多支流和更多可能。
這些小小的變動,天道果然不在意。
五行之力也冇有再度來警告她。
奚葉彎起嘴角,她賭對了。
還好天道始終高高在上。
奚葉語氣溫柔:“好呀,我不擔心。”
身上的衣裙已經換過了,奚葉想了想:“時候不早了,我先回三皇子府吧。”
謝燕皺起眉頭,她瞧著三嫂臉色還是很蒼白:“現在就回去嗎?”
奚葉點頭。
拗不過三嫂,謝燕隻得答應,暖閣這裡不過是個臨時居所,確然不如三哥那邊更適合休養。
赤烏高懸,奚葉扶著謝燕和薑芽的手慢慢走出庭院,出門時她經過一臉深思的嘉鈺長公主,停住腳步微微行禮:“請長公主稍候幾日,臣女定會儘早除去屙疾。”
還真不是信口開河,嘉鈺長公主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然注視著奚葉邁上馬車。
留下玉寧公主滿臉疑惑:“小姑姑,你和三嫂說的什麼呀?”
嘉鈺長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了傻乎乎的謝燕一眼,抬腳也出了庭院上馬車。
該說不說,這傻孩子運氣還真是好。
*
馬車慢慢駛過街巷,奚葉支著頭隨意玩著雙陸,薑芽在一旁拘謹地坐著,小聲問道:“大小姐,今日當真是趙小姐推您落水嗎?”
不錯,還學會覆盤了。
奚葉笑眯眯的,抬手摸了摸薑芽的腦袋,語調昂揚:“當然——”
冇等薑芽鬆口氣,奚葉又繼續笑眯眯道:“不是啦。”
大小姐又逗她玩,薑芽氣哼哼的,十分不解:“那大小姐為什麼要故意陷害趙小姐呢?”
在她眼中,大小姐行事光明磊落,斷然不是這般會使陰謀詭計的惡毒女子,薑芽實在想不明白,為何大小姐為何要故意設計趙綏陽,逼得玉寧公主與其離心。
為什麼呢?
奚葉微彎嘴角。
自然是因為趙綏陽的存在太重要了。
她死後,趙綏陽承擔了大部分她死前的角色,不斷陷害嫡妹,讓殿下滿懷憐惜,不斷促進殿下和嫡妹之間的感情發展。
然,這些話該如何為人道呢。奚葉斟酌著字眼正要開口,一支冷箭倏然劃破虛空,直直射入馬車,電光石火間,奚葉猛然拉了薑芽一把,這箭矢才“咻咻”一聲擦過薑芽肩頭牢牢釘在內壁上,箭尾微微晃動,盪出令人心驚的弧度。
下一瞬,另一隻箭射來,直直冇入車伕胸前,馬車韁繩脫落,馬兒受了驚嚇四處奔逃,車廂四處搖晃,幾乎散架。
奚葉驀然劃開手腕,將鮮血摁在車駕上,金光細閃,沿著馬車佈局遊走,很快蔓延到了馬兒身上。
馬兒終於停住嘶鳴,緩緩靜立著。
薑芽先是被突如其來的箭矢擦過,又見馬車奔蕩之時大小姐忽然割開手腕,嚇得要尖叫,急急捂住嘴,淚如雨下。
什麼人,這般大膽?竟敢攻擊當朝三皇子妃車駕。
奚葉擰起眉,耗儘金木之力後她對外界感知弱了許多,連近在咫尺的危險都難以察覺,此刻不過就是一個凡人,手無縛雞之力。
她示意薑芽不要說話,手指慢慢掀開一寸簾幕,往外看去。
外界早已不是上京車水馬龍的街巷,而是郊外一片荒林,遠處埋伏在土丘後有幾個戴著麵罩的黑衣人,手中持著箭弩,箭頭正直直對著馬車車廂。
是凡人。
奚葉心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