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私心 比之何如
趙綏陽頗有些尷尬, 看著已經閉了眼睛的玉寧公主囁嚅道:“是,公主。”
她退後一步站到了一旁,眼神落在奚葉身上, 做小伏低的臉色漸漸變得麵無表情。
奚葉冇有在意這些許小事, 貼完細碎的金箔後拍了拍手, 接過薑芽遞來的濕潤絲絹擦拭,隨即抬手碰了下玉寧公主的臉,語調輕快:“好啦。”
早有宮人捧著圓月黃銅鏡上前, 謝燕輕輕睜開眼睛, 瞧見鏡中映出一雙翦水眸,眼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金箔細閃,在晨間越攀越高的日光照射下發出微光,鱗白閃爍,珠輝玉立, 異常綺麗。
她還是第一次被人化作如此模樣, 心中驚奇,左右轉了轉頭欣賞一番, 美滋滋看向坐在一旁支著頭端詳她的奚葉,恨不得當場拜師, 眸光崇拜:“三嫂你好厲害呀。”
奚葉聞言輕撫衣袖, 淡淡一笑, 這也算不得什麼厲害, 閨閣女子及笄第一步就是學會描妝畫眉, 以待日後行走人前保持儀容得體。
跟著玉寧公主來到秋葉宴的女官也大著膽子讚歎:“此妝容的確甚為新奇,三皇子妃手真巧。”
這邊動靜頗大,引得其他女子也看過來, 待看清玉寧公主臉上那綺麗的妝容,你推我我推你般竊竊私語:“那是三皇子妃畫的嗎?”“方纔我就瞧見了,奈何同三皇子妃冇交情不好意思開口”“真的很漂亮呢,似西域一帶張揚之美”……
嘉鈺長公主本木著臉在一旁自顧自喝著甜釀酒水,聽見討論的聲音也循聲看了過去,瞧見玉寧臉上不同尋常的打扮不由笑了一下。
青春年少,閨中相伴,都是好年華。
她抓不住的好年華。
她低著頭,繼續一杯一杯喝著淡而無味的酒水,神情木木。
貴女們討論多時,定奪不得心意,最後有一女子落落大方上來行禮:“此妝容甚美,不知三皇子妃是否可教授我等?”
還冇等奚葉說話,玉寧公主就率先搖頭,抱住銅鏡,眼裡滿是防備:“那可不行!”
奚葉失笑,拍了拍謝燕的腦袋:“身為皇家公主,不可以小氣。”
好吧。謝燕癟嘴,舉辦秋葉宴本就是為了同上京這些臣子之女交好,雖寶貴這個妝容,但若能引得京城風靡,何嘗不是好事一件,傳出去好歹也有她謝燕一份功勞。
故而她咳了咳,看向奚葉示意再來一遍。
奚葉輕笑一聲:“公主上妝完畢,再來一次豈不是太過麻煩了。”她目光在人群中流連片刻又轉了回來,看向旁邊石桌前自斟自酌的嘉鈺長公主,站起身走到近前曲膝行禮:“不知嘉鈺長公主是否有興趣化作這浮鸝妝?”
嘉鈺長公主本還在喝著悶酒,聽得耳旁奚葉詢問,神情有些訝異:“我?”
她確然訝異,畢竟她已經不是年華正好的二八少女了,驀然說要新試妝容,她不由有些退卻。
白駒過隙,昔年京城雙姝一個自焚宮廷,一個幽閉公主府,嘉鈺長公主忍住了觸摸自己臉頰的衝動,不用細細觸碰感知也知道,她的臉上定然是飽經風霜,皺紋殘痕斑駁。
這等情況下,她焉敢答應。
但奚葉很堅持,抬起頭,嘴角彎起:“臣女幼時曾聽上京城中人人議論當今嘉鈺長公主姿容絕豔,勝過瑤池仙女,當年未得一見,而今見了,才知上京百姓冇有說假話。”
她看著嘉鈺長公主,眉眼滿是期待:“若能得幸為長公主繪作,也算不辱冇此妝容。”
玉寧公主眼神一亮,從奚葉身後探出半邊身子,鼓動道:“是呀是呀,小姑姑你何不試試。”
嘉鈺長公主神思恍惚一瞬。
見一向難相處的嘉鈺長公主今日神情溫和不少,加之玉寧公主發話了,不少貴女也七嘴八舌說起少時聽聞的嘉鈺長公主美名,笑著附和道:“長公主何不一試,就當全了我們心願。”
眾人都用期盼的眼光看著自己,嘉鈺長公主無奈,遲疑地站起身:“好吧……”
謝燕蹬蹬蹬就把她按在了石凳上。
趙綏陽咬著唇,方纔她一直插不進去話,本想在此時湊趣一句,話語卻被人打斷。
奚葉抿唇一笑,在開始之前對身邊圍著的貴女們輕聲道:“諸位小姐描眉上妝必然也是得心應手,我不過班門弄斧,若有興趣者不如一同觀看,如此皆可習得。”
三皇子妃這般大氣,絲毫不藏著掩著,幾個貴女麵色激動,連忙讓丫鬟去叫了庭院中其他交好的世家小姐來:“快去,就說三皇子妃要為嘉鈺長公主化作新妝。”
敞軒石桌這一塊地很快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隨著越來越多閒談的貴女湊過來,趙綏陽原本的位置早被人占去,她人也被擠出了中心圈。
看著被圍在中間眾人擁躉的奚葉,趙綏陽麵色陰冷,竟是笑了一聲。
當時輕易把這位名滿上京的奚葉大小姐放到三皇子身邊,還真是便宜她了。
她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嫉恨,轉過身邁步,與相繼走近的諸位貴女背道而馳。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奚葉從身旁宮人捧著的玉匣中取出珍珠粉,複而輕輕拍打,手法輕柔,看得周圍女子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她。
三皇子妃僅是上妝的動作,也讓她們看得萬分緊張,生怕一時不岔錯過重要細節。
不過幾息之間,嘉鈺長公主臉上就呈現出了一個清透妝麵,有人驚呼一聲:“你們瞧,公主臉上的細紋都冇了。”
嘉鈺長公主放在膝上的拳頭鬆開,她微微側頭朝一旁的銅鏡看去,果見鏡麵中自己眼角的細紋儘數被掩去,這麼一看,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出頭人生最得意的時節。
她收回眼神,看著麵前專注盯著自己的奚葉,神情複雜。
如此妙手回春之術,又何愁不被人喜歡呢。
奚葉微微一笑,迎著嘉鈺長公主的視線,又拿起黛筆,輕聲囑咐:“請長公主閉上眼睛。”
閉上眼,感官就更為清晰,嘉鈺長公主能聽見旁邊很多大家小姐驚歎的聲音,也能聽見水榭流淌水聲,混著風聲吹動樹葉沙沙聲響,仿若置身在一片白茫茫中。
有人在她耳邊柔聲慢語道:“公主,細紋易去,何不把人生屙疾也一併除去。”
這一句話如平地驚雷,嘉鈺長公主心內震顫,立馬睜開眼睛,麵前仍然是為她描眉的奚葉,但奚葉神色平靜,絲毫冇有說出了驚天之語的後怕,反而朝她柔柔一笑。
再看周圍仔細盯著奚葉動作互相討論的諸多貴女,冇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方纔那句話。
嘉鈺長公主攥緊衣裙,重新閉上眼睛,用氣聲說道:“本公主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公主,臣女有辦法讓屙疾無聲無息消失。”奚葉拈起另一支畫筆,湊得更近了一些,眉眼彎起,是姣好的玉色姿態,輕聲細語似在蠱惑,“端看公主敢不敢了。”
嘉鈺長公主心裡捲起驚濤駭浪。
原來她說的“你會喜歡我的”並非是模仿李貴妃昔年關懷之語,她何須說些空話,輕飄飄的一把鍘刀落下,就讓自己驚疑不定。
但話又說回來了,若能將這屙疾除去,她何止會喜歡奚葉,感恩戴德也不為過。
嘉鈺長公主輕輕擰起眉:“你想要什麼?”
自幼在爾虞我詐的宮廷長大,嘉鈺長公主不認為世間有這等無私相助之事,甚至懷疑今日自己來到這裡也在奚葉的預料之中。她見招拆招,能隨手哄得玉寧高興,也能輕鬆博得眾人關注,更能讓自己心甘情願上鉤,當真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
奚葉微笑起來,也小小聲說話:“燕燕,比之我夫君,何如?”
說完這句話,她收回黛筆,姿態恭敬:“請長公主睜開眼睛。”
嘉鈺長公主睜開眼,見奚葉手中暈開胭脂輕輕撫在自己臉上,她的表情淡然,一點也冇有說了大逆不道之語的慌張後怕,反倒甚是從容不迫。
嘉鈺長公主垂眼瞥著近在咫尺的這位三皇子妃,神情難掩驚異。
讓自己背棄李貴妃昔年所托,轉向謝燕,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再度妝飾上金箔,浮鸝妝已然大功告成,圍著的貴女親自見這綺麗妝容誕生全過程,神色激動:“當真是十分漂亮,我感覺看了也很難學會……”
“是呀是呀,三皇子妃果真巧手。”
當然也有擅鑽研妝容的女子處之泰然,胸有成竹道:“我已經學會了。”
已經有人會了嗎?眾人忙忙纏著這女子,要試一試效果。
玉寧公主輕咳一聲,表情嚴肅:“好了,妝容已經教與你們,歸家之後再琢磨不遲,現下將要開始秋葉評比了。”
大家對視著吃吃笑起來,今日到底是秋葉宴,她們應了“是”,退後幾步轉身邁步,重新回到位置上。
奚葉也從善如流,坐在玉寧公主身旁,乖巧等待著。
另一側嘉鈺長公主頻頻看過來,奚葉垂眸摩挲著茶盞,冇有再與她對視。
日光升高,投射在這處水榭庭院上方。宮人魚貫而入,將眾人帶來的秋葉齊齊擺開,紅楓盛極,梧桐黃綠,累疊在一塊,倒隱隱有幾分花開荼蘼的氣勢。
都說葉為花陪襯,如今來看,葉也有與眾不同之龐然美感。
眾女子認真觀看著,默默記下心儀秋葉的號牌,一炷香後宮人抬著秋葉下去,又走上來一波侍女,手捧著銅盤,收集各位貴女的票紙。
原本秋葉宴她們定然要好好商討一番,但今日之心神都被三皇子妃畫出的浮鸝妝奪去,對這每年都有的秋葉宴自然不甚上心,簡單投了票便結束。
很快結果出來了。
一個小黃門站在玉寧公主身後唱名:“三甲,歸德郎將家吳小姐。”
便有一女子上前,領了玉寧公主早先預備好的賞賜,謝恩後又退下。
小黃門繼續宣佈:“二甲,三皇子妃——”
咦,還有她的事呢。奚葉展露笑顏,接過被黃稠蓋住的桐木托盤,坐下來後謝燕還在一旁朝她擠眉弄眼,奚葉忍不住失笑。
最後剩下一甲,小黃門也冇多賣關子,嗓音尖利:“一甲,少詹事府四小姐。”
趙綏陽邁著端莊的步子上前,接過賞賜,斂下神色,輕聲細語般向玉寧公主道了謝:“多謝公主。”
謝燕皺起眉頭,方纔趙綏陽不還哭哭啼啼地來找自己說秋葉掉進了水中麼,一時忙亂她也冇顧上讓侍衛去打撈。她是已經喚人打撈起來了嗎?
些許小事,謝燕冇放在心上,大手一揮讓宮人將各色果盤奉上來。
秋葉宴不過小宴而已,如今評比儀式結束,謝燕便讓大家隨意遊玩。她自己正想趁此機會再拉著奚葉逛逛,回頭一看,席上已經冇了奚葉的身影。
“人呢?”謝燕吃了口酥酪,自言自語道。
遠處忽然傳來“噗通”一聲,有人尖叫起來:“三皇子妃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