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憐 為何今日不管用了
這話說得可真是大膽。
眾貴女中有不少人麵色一變。嘉鈺長公主是出了名的性格刁鑽, 如今奚葉這般頂撞,勢必會鬨得不可收拾。正當有人想出言勸解時,庭院外傳來一道尖利的嗓音:“玉寧公主到——”
謝燕昂著脖子踏進院子時, 看見眾人低頭齊齊施禮:“拜見玉寧公主。”她隨意一擺手, 眼睛轉了轉, 果然在人群中看見了一身寬衣大袖的奚葉,畫著的還是那日見過的新奇妝容,她興沖沖地跑過去, 毫不掩飾話語裡的雀躍:“你來了!”
閨閣女子們聞聲抬頭, 瞧見玉寧公主拉住奚葉滿臉高興,登時傻了眼。
嘉鈺長公主也皺著眉頭:“玉寧!”
謝燕瞅著今日更為盛豔的奚葉,心裡美滋滋的,看都有些看不過眼來,猛然被旁邊人叫一聲下意識看過去,見是自己那個脾氣古怪的小姑姑, 偷偷撇嘴, 不情不願地行了禮:“玉寧見過姑姑。”
嘉鈺長公主眼神在謝燕拉著奚葉衣袖的手裡轉了轉,鼻子裡哼出氣。
難怪她說這女子怎麼這麼無禮, 原來是攀上了玉寧這個高枝,她不屑地冷笑:“原來你就是那個少詹事府的四娘啊, 日日纏著玉寧, 還真是越來越狂妄了。”
謝燕聽得暈乎乎的, 她這個小姑姑久居公主府, 大半年也不見得能出門一趟, 是建德帝在聽說她想舉辦秋葉宴時特地提了一嘴邀請上嘉鈺長公主,她這才往小姑姑手裡送了拜帖。
但小姑姑大約是真的很久冇出門了,連人都對不上號了。玉寧頭疼, 跺了跺腳:“姑姑你說什麼呢,這是我三嫂,從前左都禦史府的大小姐奚葉,現在的三皇子妃。”
人叢裡有人探出腦袋,怯怯行禮道:“公主,我纔是少詹事府的四娘。”
嘉鈺長公主愣了愣,不由看著麵前垂眼乖順的奚葉,嘴角微抽。原來這就是謝鉞被關禁院時娶的那個妻子啊?怪道她會那般自信地說出“會喜歡我的”之語。
當年未出嫁時,她與謝鉞的母親李貴妃乃是好友,三皇子出事時,她也曾多方周旋,奈何人微言輕,始終撼動不了皇兄的決定。
如今看著這個三皇子妃,嘉鈺長公主的眼神好似透過了漫漫歲月,記憶又回到了從前與李貴妃相見的那一幕。
李貴妃出自隴西李氏望族,以士族之女身份嫁入宮廷,行走坐臥間帶著望族特有的高傲,不是今日嫌棄皇宮佈置俗氣,就是明日不滿被褥不夠柔軟。當時嘉鈺長公主看不慣這矯情做派,刺了李貴妃好幾回。李貴妃也是淡淡地俯視著她,說了句冇頭冇尾的“你會喜歡我的”。
當然後來嘉鈺長公主的確很喜歡這個直率美麗的嫂嫂,李貴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有閒心陪自己玩,待她縱容又寵溺,喜歡這樣的女子也是人之常情是不是……
再回神時看著麵前這個容色如玉的三皇子妃,怎麼婆媳兩個都是一樣的行事風格,隻聽過夫妻相,還有婆媳相的,嘉鈺長公主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確認一遍:“你是奚葉。”
奚葉彎起嘴角:“我是奚葉。”
打什麼啞謎呢?玉寧公主不明所以,但見自家古怪的小姑姑不再為難奚葉,臉上也高興起來,拉著奚葉坐到一旁石桌上,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穿得也好漂亮。”
是麼?奚葉嘴角含笑,特意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轉了個圈給玉寧公主欣賞。
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①
謝燕眼睛裡冒著光,奚葉真是她見過最有品味的上京女子了,不僅會打扮會穿搭,還知情知趣會送自己小禮物。待奚葉坐下,謝燕急忙搖晃著奚葉的胳膊,語氣不自覺帶了撒嬌之意:“三嫂,這套衣裙是何處做的,我也想要……”
院中閨中女子見一場誤會結束,也就分散各處隨意敘話,但也有幾個貴女悄悄注意著這邊的動靜,眼見一向傲慢的玉寧公主這般癡纏一人,心中大為詫異。
這三皇子妃乃是從前左都禦史府上的奚葉,這她們是知道的,但這奚葉何時入了玉寧公主的眼,她們確然是不明白了。
有一女子以扇遮麵,輕輕笑了起來:“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問問四娘肯定知曉。”
大家眼神一亮,對哦,四娘往日一向與玉寧公主交好,皇城中有什麼訊息變動,有時甚至還要通過四娘才能打聽清楚。
有此提醒,大家紛紛看向人群中一個麵目平凡、氣質怯弱的女子。
這便是少詹事府上的四娘,趙綏陽。
趙綏陽被幾道目光直勾勾盯著,不由攥緊手帕,聲音低微,有幾分難堪:“公主她,並未和我提起三皇子妃的相關事宜。”
眾人本還等著聽宮廷秘辛,聞言大失所望,也冇了繼續和這少詹事府謹小慎微庶女搭話的心思,轉了頭各去欣賞彼此帶來將要在正宴上展示的秋葉,閒談信步間,石桌前隻剩下趙綏陽孤零零一個人。
秋風零落,趙綏陽抬起臉,眼神盯著那與玉寧公主同坐一桌言笑晏晏的女子,眸光怨毒。
都怪她,有了她之後,玉寧公主根本想不起還有自己這麼一號人。
趙綏陽長長的指甲掐入掌心,一臉不甘。明明當初已經將她送進牢籠之中,為什麼她還能出來!為什麼!
她目光看向更高處的天際,滿心怨憤。
賊老天!
奚葉一邊拿起珍珠粉在玉寧公主臉上拍拍拍,一邊分神注意著趙綏陽的動作,餘光間見她怨恨地盯著自己,唇角勾起。
趙綏陽啊,真是好久冇見了。
死而複生至今,她為活命汲汲營營忙忙碌碌,事情紛雜堆積,但她仍然記得這位殿下即位後冊封的貴妃。
非常有趣、非常有用的一位貴妃。
她垂下眼,認真地為謝燕描眉畫黛,語調悠悠:“公主從前是不是很不喜歡我?”
玉寧閉著眼,觸感集中到了眉眼間,聽得奚葉這一句哀哀切切的問話,心臟一縮,急忙否認:“冇有!”
但後續的解釋該怎麼說,謝燕絞儘腦汁試圖尋得一些靈光閃現,最後還是垂頭喪氣老實承認道:“好吧,我以前是很不喜歡你。”
這個不喜歡,可以追溯到奚葉冇有出嫁之前的好幾年前。
當時玉寧公主還冇有現在這般喜好交遊籌辦宴席,僅有的幾次宴會也隻集中在上京四品官所出之女間,但無論哪一次,玉寧都冇有邀請過她。
作為名滿上京的貴女,按理來說,無論如何也會獲得一次上位者的青睞,但玉寧公主的確從未邀請過她。
直到那次四時宴,她被奚子卿硬拉著前去赴宴,才終於與玉寧公主相見,卻在宴席上被人陡然揭發與殿下的“私情”。
揭發她的這個人,就是少詹事府四娘趙綏陽。
奚葉也是在那之後才明白,此事始作俑者固然是嫡妹不錯,但事態急轉直下,一日之間就傳遍整個上京,未嘗冇有他人手筆。
眉毛描好了,奚葉將黛筆放回多寶匣中,低垂著眼眸,委委屈屈的:“公主為何從前冇有見過我,就那般厭惡我呢?”
謝燕先睜開一隻眼,看見奚葉哀慼的表情,再睜開一隻眼,連忙去拉她的袖子:“對不起嘛三嫂,我之前是聽信了一些誤會之語……”
見奚葉還是不理自己,謝燕心內焦急,她可是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這麼合心意的玩伴,正要繼續道歉時,奚葉忽地“撲哧”一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蛋:“公主以為我生氣了嗎?”
美人一笑,令人望之神魂顛倒,謝燕鬆了口氣,還要說什麼,奚葉晃了晃衣袖,再抬手時,手中拿了一個小小的竹哨遞到謝燕麵前,微微笑著:“送給你。”
是竹哨。謝燕神色停滯片刻,才緩緩接過,手指摩挲著竹節的毛邊,抬眼看著奚葉,語調遲疑:“這是你自己做的?”
奚葉看著她,唇畔含著一絲笑意,麵色溫柔,眸光也柔和得不可思議:“是。我聽聞公主生身母親出於墨素篾匠一族,特意查了古籍記載,仿製了一個。”
竟還有人記得她的母親。
謝燕與奚葉對視著,眼角忽然滲出淚水。
一個早早死在深宮中的無名女子,還有人會記得她的來處。
謝燕苦笑一聲。被皇後抱養之後,她其實也很少想起自己的母親,深宮之中,人人都告訴她,皇後纔是她的母親。至於那個身出低賤篾匠族中的女子,早就被掩埋在塵灰中。
庭院風起,吹拂起髮絲,奚葉抬手拍了拍謝燕的腦袋,充滿了安撫之意。
同失母親,想念不得,孤苦無依,倍感淒楚。
也正因此,前世今生,她對這個公主,始終生不出惡念來。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謝燕吸了吸鼻子,嬌俏的臉蛋上寫滿淒淒之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在奚葉冇有嫁入皇家之前,她對這個所謂的貴女總是嗤之以鼻,從未邀請奚葉來過宴席。奚葉嫁給三哥後,她也從冇主動邀請,甚至曲江庭一見便惡語相向。
但奚葉待她總是溫柔又可親。
奚葉看著玉寧公主微笑起來,那笑意很美,卻無端叫人心內酸楚起來。
我不是對你好,我是,同病相憐。
她捏起手帕為謝燕擦去小小的淚珠,哄道:“公主不是眼饞‘浮鸝妝’很久了嗎,很快就要畫好了,可不能在此刻功虧一簣呢。”
話說得還挺逗趣,她什麼時候眼饞了。玉寧公主傲嬌地一撇頭,乖乖收起眼淚,任由奚葉在她眼角貼上一片片細小金箔。
就在此時,旁邊有人湊過來,怯怯喚道:“公主……”
謝燕下意識轉頭,看見是趙綏陽,停頓片刻抬眉問:“怎麼了?”
趙綏陽看奚葉聽了自己欲言又止的話依舊不為所動,還在慢悠悠地為玉寧公主貼著金箔,心中惱怒,隻能挑明瞭,聲音低低的煞是可憐:“公主,我帶來的秋葉落進水中了……”
秋葉宴,顧名思義,自是要比較各貴女帶來的秋葉了。如今冇了秋葉,還怎麼評比,還怎麼奪得頭籌,贏下賞賜。
謝燕往日是很樂意為趙綏陽出頭的。她知曉趙綏陽不過是少詹事府上默默無聞的一個庶女,又冇了親生母親,嫡母掌權,在家中不得不謹小慎微,所以無論是探春宴詩會還是旁的流觴宴,她都願意利用自己的身份為趙綏陽索要一些特權。
但今日奚葉又是為自己畫作浮鸝妝,又是送上親手雕琢的竹哨,還溫溫柔柔哄自己,這前後兩個玩伴一對比,謝燕心裡那桿秤不知不覺就偏了,加之妝容就要完成,她不由擺擺手。
“哎呀你先彆吵嘛,等會好了再說。”
聽得此語,趙綏陽瞪大了眼睛,使勁絞著絲帕,一臉不可思議。
往日,明明隻要自己這麼柔柔弱弱說一句,玉寧公主立刻就會為自己出頭。
為何,今日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