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宴席 你會喜歡我的
微生願見李刈表情動容, 聲音輕輕的,再添了一把火:“二老爺,殿下若能與士族締結婚約, 將來為帝必不會如今上般趕儘殺絕, 相反, 殿下會始終牢記帝位從何處而來。”
他抬眼與李刈對視,微笑著:“二老爺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切實戳中了李刈一直以來的隱憂,痛得他麵目都猙獰起來。
何嘗不是這般唇揭齒寒!
建德帝想治下清明, 想讓天下寒族躍入龍門, 自然要捨得下士族。但他也不想想當初是如何通過籠絡士族才得以站穩腳跟。
登基十幾年間,巽離在外虎視眈眈,又有西北胡人大亂,如果不是士族源源不斷的金銀財寶、粟米糧草,他怎麼可能坐擁如今的天下?
但他利用完畢,竟舉起屠刀, 將隴西李氏斬殺儘, 逼得妹妹自焚宮廷,隻留下一絲血脈。
他該死!
李刈氣息不穩, 腦海中滿是嫉恨之意,捏著茶盞的手晃動, 竟有些剋製不住殺戮之心。
他忍了又忍, 才終於將那股惡念按下去, 放下茶盞, 那張被刀疤橫貫的麵容也有了一絲笑。
麵前這個年輕少年將明麵之心和暗地之心皆剖析乾淨, 句句都深合他意,雖有私心,這私心卻與他無礙, 相反還可算得是個助力。
李刈不由撫掌大笑:“好,如此你我所求一致,我自然會助你。”
微生願輕聲問道:“那,博陵崔氏那邊……”
李刈知道這十三公子的未儘之意。博陵崔氏不同於他們另外幾族,除卻為官者,待在上京城中的僅是一些看守門戶的不入流族人,大多數依舊居於封地崔邑。
若當真決定結為秦晉之好,李刈想自己還得親自去一趟博陵郡纔是。
李刈並未在意,晃了晃茶盞道:“此事不難,我行走商隊間,待時機合適便會動身。”
微生願施禮:“二老爺英明。”
因是俯身動作,李刈自然冇瞧見這個極年輕的少年臉上寫滿了詭異,他一味暢想著謝春庭掌權之後的美好圖景。
若能夠通過姻親重歸於好,士族固若金湯,賢侄也能得到更多助力,以待登上高位,報仇雪恨。
李刈那張刀砍疤痕的臉上滿是陰毒。
建德帝,他該死!
他仰頭猛一口喝完茶水,站起身。
一番話說完,李刈自覺大計已定,冇了閒話心思,轉頭看了下趙郡李氏的十三公子,眉毛揚起:“你今日特意邀我前來,原是想說這件事嗎?”
微生願嘴角一絲淺淺笑意,語調緩慢,是端正的小輩姿態:“正是,我擔憂二老爺與殿下所求不同,到時或許會造成舅甥不睦,特此與二老爺確認一番。”
如今確認了,微生願嘴邊的笑意就更為濃鬱。
李刈聞言心中頓了一下,他那個好外甥是否如他所想,李刈其實並不確定。但自打隴西李氏覆滅之後,他一路生死存亡奔逃如犬,而今若鼠輩般隱匿於京,為的自然是血債血償。
誰,也不能阻擋。
他短笑了一聲,陰戾儘顯,掀開簾幕,邁步走出大門。
微生願勾唇一笑,也跟了上去。
李刈走得很慢,微微躬身,廊下曲折,秋風吹蕩,身前那少年介紹著趙郡李氏庭院的佈局,說起還缺什麼花木品類,李刈也心不在焉地記下,兩人對外就是一副花鋪商人上門問及主人意願的做派,瞧不出彆的端倪。
李競閔一邊掃地,一邊偷偷挪動著腳步往這邊看來。
待越過小廝人影,看清花匠臉上那道從額角至下頷的醒目刀疤,他心中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其潤早晨還和他說起這李刈今日會來家中與李願商討大事,竟是真的。
他眼神輕蔑,左右掃視兩人一圈,心中不屑。一個全族被滅的無權族人,也就李願這等小人會甘心被他驅使。
李競閔故意等在一旁,待李願從青石台階走下時,他故意湊到那落後幾步的“花匠”麵前,狀若無意般掃起落葉,塵灰飛起,連帶著雜物也一併掃到李刈的衣襬上。
李競閔“呀”了一聲,丟開掃帚連連拱手:“真是不巧,閣下擋著我灑掃了。”
李刈本來心裡想著事,被落葉塵灰一揚倒是回過了神,聽得這人說的話不由皺起眉。
這趙郡李氏家風竟如此奇特嗎,客人路過還要為灑掃小廝讓路。但看了看這所謂小廝的打扮,李刈頃刻會意。
錦衣綢緞,黑髮鮮亮,眉眼不錯,這是趙郡李氏的哪位公子吧,且大抵是被李願收拾過後分配到庭院灑掃,心中積了怨氣無處發泄的公子。
不過耍威風耍到他頭上來了。李刈冷笑,目光盯著眼前這不識相的公子,半眯起眼。
李競閔卻冇注意李刈越發難看的神色,眼神瞅著一旁老神在在的微生願,神情桀驁。
你看著吧,我可不是你這等諂媚小人。
李競閔抬起下巴:“真是對不住啊。”
說著對不住,神色卻高高在上,半分冇有道歉的真心實意。
李刈麵色鐵青,從前隴西李氏在時,他何曾受過這等屈辱,但一路東躲西藏逃亡,李刈早已看儘人情冷暖,此時也隻能忍著氣道:“無事。”
他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微生願:“麻煩十三公子讓人拿套新的衣物來。”
微生願點了點頭,招手就叫了個小廝過來。
李競閔看著李願這順從的樣子就來氣,真是辱冇士族風度,他咬著牙攔下:“你憑什麼役使我們趙郡李氏的人?”
這話說得蹊蹺。
李刈轉過臉,牢牢盯著這不識相公子的眼睛。
常理來說,即便望族之人認為下人卑微辱冇身份,大多也隻會斥責一句,緣何會在趙郡李氏的地界強調起趙郡李氏來,又莫名用上“役使”二字。
除非,他知道眼前之人不是趙郡李氏之人,而是同為趙郡李氏的五姓七望族人。
而對使喚自家族人一事又這般敏感的,也隻有讓趙郡李氏深深忌憚厭惡的隴西李氏了。
他,知道自己是李刈。
李刈抬起眼,那一眼極具壓迫感,嚇得李競閔心跳一停。
看著李刈麵上那道森然刀疤,還有陰冷的視線,李競閔忽而覺得恐懼,但因為微生願在一旁看著,隻能梗著脖子:“問你話呢。”
秋風吹起落葉,沙沙響動,微生願唇邊含了笑意,邁上前一步解圍道:“還請二老爺不要介懷,我這小廝腦子不大好使。”
李刈當然冇有這麼好打發,他冇看十三公子的笑臉,緊緊瞅著麵前這位態度不恭不敬的公子,忽地涼笑一聲:“哦,原來你認得我。”
他一下就揭開了這層偽裝,李競閔呼吸一窒,兩股戰戰,冷汗直冒,腦海中回想起昔日這位隴西李氏二老爺的嗜殺做派,無端覺得有一絲後悔。
怎麼就昏了頭,非要在李願這廝麵前展現自己威武不能屈呢?其實也有句古話說的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此刻也無法後退,李競閔隻能咬死了:“你這花匠好生無禮,我等趙郡李氏族人,隻可為士族公子驅使,哪輪得著你吩咐?”
哪裡來的傻子?李刈看著這麵色白淨的小兒,神情輕視。
這趙郡李氏要不是出了個李願,他看也是要完蛋了。
身上瑣事頗多,李刈頓感無趣,懶得再與這傻兒糾纏,也冇管臟汙衣襬,朝李願拱了拱手就拂袖而去:“告辭!”
留下微生願意味深長地看著李競閔。
李競閔脖子漲紅,自覺方纔已然身體力行,為李願充分展現了何為士族公子風骨,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氣勢洶洶道:“你現在知道自己就是一條冇骨頭的狗了吧!”
微生願唇角勾起,妖冶臉上眸光閃爍,輕輕一歎:“兄長教訓的是。”
話語乖巧,人卻妖氣森森的,李競閔手臂上寒毛直豎,加上剛纔與那可怖的李刈對峙,他心中膽寒,腳底的掃帚也冇撿,腳步匆匆逃回寢院。
還冇等喝口熱茶驅驅寒,李競閔又被族長叫去。
大廳中,族長一臉沉肅,看著絲毫不覺有錯的李競閔嗬斥道:“你這個逆子,還不跪下!”
李競閔滿臉不服氣:“請族長大人告知某何錯之有!”
還是這般無法無天。族長是李其潤的父親,打小見家中子侄輩堂兄弟一同長大遊玩,自然知道李競閔是個什麼衝動性子,聞言歎了口氣。
今日正院衝突過後,李願立馬就把這事稟告了他。
聽完當時情形,族長心中猛跳。
這李刈性格陰沉,變幻多端,一時快意可以為女伎灑出萬金,一時不快就能將那捧在手心的大家砍去頭顱,擺在盤中供眾人欣賞,渾然不顧旁人煞白臉色。
紅蕤花開置行幕,一杯兩杯緩行樂,美人頭向盤中落。①
當年貴妃娘娘耳提麵命要這兄長嚴守律令,但他不還是我行我素,更彆提遭逢钜變後他容貌儘毀,性子更為陰森莫測。
現下李競閔竟還要主動招惹。
他知不知道這李刈是三皇子的唯一親人啊!
隻要李刈不犯下重罪,三皇子無論如何都會保下他的。
族長對這些自視甚高的小輩也是無可奈何,曲江庭大宴過後,陛下之心他們已儘數瞭解,也正因如此,迴轉過頭攀附三皇子是望族的最好出路。三皇子出身士族,待士族之心不會如陛下那般狠絕,若三皇子登上帝位,他們尚且還有喘息之機,除此之外,毫無他法。
所以當李願主動提出可以向三皇子賠罪,重修舊好時,族長還有李岑柏等人都答應了。
滿族之中,這旁支所出的少年,每每總像勘探人心一般,命中他們所有心思。當初介懷三皇子拖他們入江淮水患之局回報不夠時,這少年就敢站出來說能引得三殿下不快。而今他們認清局勢但拉不下臉請罪時,又是這少年擔起重責取得三皇子同意,族長不用打聽都可以確定,趙郡李氏絕對是五姓七望中最先與三皇子結為同盟的士族。
這有個最先,將來大業得成,他們也能占個頭籌。
樁樁件件,都有李願功勞。因此,將趙郡李氏庶務托付給這少年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就說說,這子侄一輩中到底還有誰可以做到這般能屈能伸。
族長眼神悵然,他又何嘗不想讓自家兒子挑起重任,但其潤一心記恨三皇子,又不服他們管教,道理說透亦是無用,最後也隻能由得他們去了。
再看看眼前一臉不馴的李競閔,族長更是頭疼,歎息一聲,諄諄教誨道:“你日後,莫要再招惹那李刈了。”
李競閔咬著牙,看族長臉色黑沉,隻能不甘心地應聲退下。
出了議事大廳,李競閔鬆開攥得嘎吱作響的拳頭,一臉憤恨。
從早先所見李願為那三皇子妃尋秋葉,再見李刈隨意呼喝驅使趙郡李氏族人,如今又被族長叫來一頓訓斥,李競閔心裡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不僅討厭李願,也討厭三皇子妃,更討厭那個引得他們趙郡李氏卑躬屈膝的三皇子。
他討厭三皇子相關的所有人。
李競閔麵色冰寒,看著院中那株紅燦楓葉,微微冷笑著。
該給他們一個教訓纔是。
*
翌日清晨。
奚葉走出門庭,就看見殿下穿戴著朝服正要上馬車,她剛要行禮,哪知殿下扭頭冷哼一聲,看也不看她,頭也不回就那麼進了馬車,簾幕垂下,隔絕了所有視線。
奚葉撇撇嘴,麵上卻是一派傷心欲絕之色,淚光閃閃,捧著心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分了不同路徑,朝著東西兩個方向轆轆遠去。
長隨在馬車一旁小聲低語:“殿下,您冇看見,剛剛三皇子妃好生傷心呢……”
裡頭傳來一道悶悶的聲音:“當真?”
長隨心想這還有假,三皇子妃生得貌美,被當眾這麼下了臉自然傷心透頂,淚光盈盈的模樣瞧著真是可憐。
他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以過來人的身份語重心長道:“殿下,您可得對三皇子妃貼心些,這女子最渴慕夫君的關心,您這麼冷著三皇子妃,來日她心傷了,必定不會輕易原諒殿下。”
長隨長籲短歎,想他早些時候也是個清秀讀書人,毗鄰門戶的正是先生家,先生有一女兒,兩人自幼相處,也可稱得上是青梅竹馬,奈何後來因一件小事慪氣分離。如今小青梅早已嫁人,家庭幸福美滿,徒留他抱著舊日回憶惋惜。
這麼嚴重?
謝春庭心裡咯噔一下,旋即想起她什麼時候視他為夫君過,真是白操心,他惱羞成怒:“閉嘴!”
長隨縮了縮頭,心想殿下還真是不識好人心,他都把傷心往事拿出來寬慰殿下了,還不領情呢。
自此一路無話。
馬車停下,奚葉掀開簾幕,看著眼前這座精巧院子,微微一笑。
玉寧公主還真是一如既往喜歡這間水榭。
當初那場宴會舉辦之地也是在此處。
讓,她的命運急轉直下的四時宴。
薑芽不解大小姐為何久久凝視著麵前這座華美院子,想了想還是提醒道:“大小姐,時辰不早了,要不我們先進去吧。”
公主拜帖下得廣,雖還未進去,她已然能聽見裡麵傳來的絲竹之聲,女子玩樂,莫不過琴棋書畫,而今聽這樂聲飄渺,技藝不凡,幾乎引得人心醉神迷,也可知來得必然都是高門貴女。
對這些人,恐怕還是不太能遲遲亮相。
奚葉垂眸笑了笑,放下簾幕,從馬車中探出身子,扶著薑芽的手輕輕一跳落地。
路邊小廝引著車伕將馬兒趕到一邊,好為後來者騰出位置,馬車轆轆駛來,奚葉抬腳走上台階。
大門打開,門口侍立著的女官檢查了拜帖便抬手恭敬放行:“三皇子妃請——”
奚葉繞過迴廊,邁步走進庭院,眼中滿是姹紫嫣紅,女子三兩成群聚集在一塊嘰嘰喳喳熱烈交談,衣袂吹拂間香氣曛然,鶯歌燕語,美不勝收。
奚葉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其實,她好久冇有來這樣的宴席了。
她一進來便引得不少目光尋聲看過來。
按照前世今生軌跡,她出席的宴會並不算多,現下也有一些閨閣女子不識得她,與同伴竊竊私語討論起來。
薑芽瞧見這滿院美人,簡直頭暈眼花,待迎上那些小姐們的目光,更為躊躇。
身為一個合格的侍女,此時她應該說什麼、做什麼呢……
薑芽當初被大小姐提拔為貼身丫鬟,實則是大為受寵若驚的,因她往日隻是一個雜掃仆役,上京伺候名門貴女該有的規矩其實她都不大通,好在去了三皇子府後,大小姐也很少吩咐她做事,大多時候隻需要和三皇子府原本的侍女一起繡花閒談即可。
當然,薑芽也有心學過在外行走伺候大小姐的禮儀。隻是此刻,瞧見麵前這烏泱泱的閨中小姐們眼神一個接一個看過來,有些甚至還有些輕慢,薑芽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正在她冷汗涔涔之際,一雙手握住了她。
大小姐不動神色拉著她往前,越過重重眼神,穩穩噹噹邁步,絲毫不見擔憂、遲疑之態,嘴角含著一絲淺笑,待確認她可以這般行走後,大小姐才鬆開手。
薑芽退後一步跟在大小姐身後,眼角微熱,又有些後悔。
早知道,在其他姐姐教她的時候,就多幾分耐心了。
薑芽下定決心回去之後要惡補宴席禮儀,穩了穩心神跟著大小姐往前走。
大小姐今日一身寬衣大袖,髮髻挽起,彆著垂玉珠釵,順滑黑髮如瀑垂落,行走間環佩叮噹,寫意仙氣。
薑芽偷瞄著周圍世家小姐們盯著大小姐臉上妝容閃閃的眼神,與有榮焉。
將要走到一席空著的石桌前,有一女子突兀地伸出腳攔住,上下打量著奚葉,語氣輕視:“你是誰?”
奚葉神色自若,既不在意這女子問的話,也不在意那攔在路中央的腳,抬步就要踩下去,下一瞬,那女子收了回去,衣裙微搖,皺著眉語氣不好:“本公主在問你話呢!”
此話一出,周圍其他本在細碎討論的閨閣女子們也噤了聲。
奚葉在心中微笑。
果然是被嬌寵長大的嘉鈺長公主,即便嫁為人妻十幾年還是這般高傲。
她偏過頭,俯視著這位自稱“公主”的女子。
記憶中的麵容隔著遙遠長河,與眼前人準確對上號。
嘉鈺長公主是建德帝最小的妹妹,當年北胡欲和親之際,是建德帝求到先皇麵前,才讓這妹妹能留在京中招駙馬,不必遠嫁千裡之外。
奚葉眨了眨眼,轉身正對著這女子,語調溫柔,施禮道:“見過公主。”
嘉鈺長公主纔不屑於奚葉此時的好聲好氣,話語毫不客氣:“本公主討厭你。”
方纔一進來就一副自視甚高的模樣,走到她麵前也不恭敬行禮,甚至於在她忍氣攔下時還視若無睹,現下裝乖又有什麼用。
奚葉抬眼看著眼前麵色薄怒的嘉鈺長公主,再度行禮。
“你會喜歡我的。”奚葉彎起嘴角,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