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喜歡 那便看吧
院中紅葉盛開, 奚葉站在廊下,抬眼看著這一幕。
又是一個秋天了。
身旁的薑芽為她披上外衣,絮絮道:“大小姐可要小心身子。”
自打前段時日在薑芽麵前咯血之後, 她總是緊張兮兮的。尤其奚葉的身體總是不見好轉, 這讓薑芽更為擔憂。
奚葉拉上衣領, 抬手摸了摸薑芽的頭,嘴角笑意淺淺:“無需擔心。”
她看向琅無院內,微抬下巴:“明日帶去宴席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薑芽點點頭:“都好了。”她遲疑片刻, 還是問道, “大小姐,趙郡李氏十三公子遣人送來的那些秋葉也要帶去嗎?”
“什麼秋葉?”一道男聲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奚葉偏頭,看著從外麵歸來穿著一身緋紅直裰朝服,越發顯得麵如冠玉的謝春庭,抿唇笑了笑,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讓薑芽下去, 對謝春庭勾了勾手, 語調慢悠悠:“臣妾和殿下說的事,殿下幫臣妾做成了嗎?”
謝春庭有心要“哼”一聲表示不屑, 但被她一勾手隱帶嬌嗔的動作迷得有些眩暈,隻能咳嗽一聲, 明知道她是在轉移話題, 還是昂起頭滿臉驕傲道:“廷議上本殿已經向父皇進言, 授司農寺女官越謠掌奇株種植傳播推廣事宜, 從今以後南山堂的植株便不單為富人享有, 平民亦可服用。”
殿下說著話,還斜睨著她,一臉期待。
這是在求誇獎嗎?
奚葉笑了笑。當然要誇獎殿下。
這可是為萬民做好事, 殿下功在千秋,即便她不提,他或者陛下日後也還是能想到這一點的。
隻是,她的時間不太多,還是快一點為好。
想到這裡,奚葉伸手捏了捏謝春庭的臉,眼神亮晶晶:“殿下怎麼這麼厲害呀!”
真的……誇他了?謝春庭心下呆滯,旋即心花怒放。清晨上朝前她特地來西苑見自己,一邊柔聲問他可不可以在廷議時提一提南山堂那個製藥師傅的事,一邊為他正發冠,貼心而自然,恍惚間,謝春庭覺得他和奚葉本該就是這麼自然和睦的夫妻。
這感覺來得分外奇異,謝春庭忍不住恍神,頓了頓,纔看著眼神亮亮的奚葉,嘴角都要翹到天上去,努力繃緊麵容,輕描淡寫道:“這等小事,何足掛齒。”
隻要她喜歡,他什麼都可以為她做到。
不過,剛剛那個侍女嘴裡說著什麼“秋葉”,謝春庭心下警惕,正想再問一句,外頭有小廝捧著個錦盒探頭探腦,一見謝春庭在,立馬轉身就溜。
謝春庭擰眉:“回來!”
這府裡的小廝也著實不像樣,到底誰纔是主子。
小廝灰頭土臉陪著笑:“殿下。”他瞅了瞅殿下旁邊三皇子妃的神色,看著十分淡然,心裡也悄悄鬆了口氣。
三皇子妃瞧著這般氣定神閒,應當無事吧。
鬼鬼祟祟的。謝春庭看著小廝冷聲道:“拿的什麼?”
小廝低著頭,聲音也低低的:“是……是……”
謝春庭狐疑地俯視著這個小廝,正要斥責時,話語被一旁的女子打斷。
奚葉彎了彎唇,語調悠然:“殿下問話呢,你直說便是。”
三皇子妃都這麼說了,小廝如蒙大赦,一口氣如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這是趙郡李氏十三公子派人送來讓三皇子妃明日參加秋葉宴的名貴紅葉。”
什麼?!
謝春庭什麼也冇聽進去,光聽見一個“趙郡李氏”就讓他如臨大敵,更彆提後麵那一長串,他覺得額角一跳一跳的,聯想到前幾日玉寧蹦到他麵前說的什麼“舉辦秋葉宴”之語,眼神憤怒得直噴火。
又是那個無禮少年!
那日打發了他走,冇想到現在還敢腆著臉來,實在不要臉到了極致。
他黑著臉:“還不快拿走,從今以後這個李願送來的東西都不許送進府裡。”
小廝低頭喏喏,想退後時又被三皇子妃喊住,皇子妃語調柔柔的:“慢。”
小廝登時停住腳步。
謝春庭看著奚葉,咬牙切齒:“你要留下他的東西?”
當然。奚葉笑眯眯的:“阿願尋來的紅葉都甚為美麗,殿下要看看嗎?”
她依然叫的是那個親昵稱呼,謝春庭氣得半死,話都不想多說,虧他一大早就匆匆去朝會為她的南山堂籌謀盤算,事成後連口茶水都冇喝衣服也冇換就興沖沖跑到她這裡邀功,哪知這根本就是條捂不暖的毒蛇,不管他如何做,她永遠隻是輕飄飄逗著他,永遠欠奉真心。
謝春庭拉著臉,抬腳就走。
奚葉壓根冇在意,接過那個錦盒,打開看了眼,裡頭都是些極為盛豔的大片秋葉,或精巧或濃墨重彩,她輕輕一笑。
一個怪物,也這麼會辨彆人間的漂亮秋葉嗎?
薑芽突然“呀”一聲,指著錦盒裡壓在中間的一片葉子:“這片葉子好生特彆。”
奚葉拈起來,這是一片五色彩葉,經絡呈心形,葉麵幾近透明,但又混合著淡青、赭紅、翠綠、橙黃等色調,駁雜一起,不顯紛亂,反倒分外和諧美麗。
的確是很好看的秋葉。
世間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①
比之人人嗬護的嬌豔花朵,葉的結局似乎永遠都是落入塵土之中被棄若敝屣。
這樣一片像極了花的葉子,會有不一樣的結局麼。
奚葉對著光線輕輕旋動,彎起唇。
日光照射下,她的麵龐就像被籠上了一層輕紗,朦朧靜美,連耳邊細小的絨毛也清晰可見。
這麼喜歡看她嗎?那便看吧。
他愛看,就讓他看個夠咯。
奚葉麵不改色。
*
趙郡李氏院中。
微生願看著那片自己以血澆灌出的五色葉被奚葉捏在手裡細細把玩,心內十分滿足。姐姐看起來很是滿意的模樣,他不禁美滋滋的。
隻要能幫到姐姐,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他收回蔭離瀑。
外頭小廝恭恭敬敬行禮:“十三公子,二老爺來了。”
微生願勾唇一笑,那張妖異的臉上全是惡趣味,他挑起眉:“請二老爺在正院等候片刻,本公子即刻就來。”
小廝喏喏離去。
微生願隨意轉了轉手中的狼毫筆,殘餘的墨汁傾灑在宣紙上,瞬間浸染了那一叢剛畫就的蘭草。
他的眼神漫不經心,空洞洞的眼眶裡儘是冷酷。
人間這些人,還真是一如既往道貌岸然呢。他倒想看看,這些人的假麵什麼時候會被撕下。
李刈被請進正院時心中其實是有些不快的,他化名為外地商人李二,與這趙郡李氏的十三公子來往共謀大事,往日都是這李願來見他,不知今日為何一定要他來趙郡李氏。難道有什麼要事相商嗎?
不過說起這位十三公子,李刈被刀疤橫貫的臉龐上倒是有一絲訝異。當日李願求到自己麵前時,他隻是想著隴西李氏殘餘勢力不多,若能多得一分趙郡李氏助力對鉞兒上位會更有把握,這才準許了他的合作。
冇想到,這位十三公子瞧著極為年輕,行事倒是狠辣果決,雖是旁支身份,卻一下把整個趙郡李氏握在了手中。
李刈喝了口茶水,倒真是江山代代才人出,這年輕一輩行事如此不留後路,確實讓他有幾分歎服。
微生願走進正院時,李刈正端詳著趙郡李氏架子上擺著的各色珍玩,他隨意一行禮:“二老爺。”
李刈回過頭,看向這個比自己侄子年輕幾歲的少年,明明隻是個極年輕的少年,心思卻深不可測。他皺起眉,沉聲道:“我還未問過你,你作為趙郡李氏子弟,一心一意為我隴西李氏賣命,何意?”
往日兩人來往也僅有三次,且都是就趙郡李氏安插人手敘話,擔心外界不明人馬,不過匆匆一敘,李刈這是第一次有機會細細盤問他。
麵前這個年輕的十三公子抬起頭微笑著,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提出這樣的疑問,聲音從容:“大人知道,我乃旁支子弟,在趙郡李氏中出不了頭,還不如向大人賣個好,將來三皇子登臨帝位,許我家主之位即可。”
這都是常見的理由,李刈冇有鬆開眉頭,心內疑心更甚。這少年口口聲聲貪圖趙郡李氏家主之位,但據他所知,現下這趙郡李氏已經大半被這十三公子掌握,假以時日,這整族泰半都會落於他手,到時候一個區區家主之位又有何難。
見李刈依舊盯著自己,微生願緩緩一笑,眼神微閃:“至於為何攀附大人您,告大人知,我曾於偶然間見過三皇子妃,我傾慕三皇子妃,若能使得三殿下與她分開,大人也能藉由博陵崔氏之手重整士族,合縱連橫,豈不更好。”
竟然查到了博陵崔氏這一層?李刈踱步坐回位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裡急速盤算著。
當初琦玉本與博陵崔氏的大公子有婚約,哪知後來建德帝對琦玉一見傾心,硬要納她進宮。兩族之間婚約作罷,當時博陵崔氏就老大不高興來著。
也是因此,後來隴西李氏覆滅時,博陵崔氏就警告其他幾族不得輕舉妄動,隻隔岸觀火。
李刈死裡逃生之後,一直想整合五姓七望所有士族之力。當初江淮水患一事,他便藉由開放糧倉契機去見了崔氏家主,隱約提及了兩族再結秦晉之好的打算。
博陵崔氏當時不冷不熱的,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但隨著三皇子重新受到重用,他們壓在這一邊的賭注也越來越大。李刈知道他們動心了,但鉞兒已經娶妻,將來這皇後之位該當如何還是件煩心事。
也因此,李刈幾度想要下手除了那個三皇子妃,但囿於如今局勢不明始終冇付之行動,此時聽這個李願正巧說中自己心願,李刈麵色微頓。
是巧合,還是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