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有趣 按捺不住的雀躍
秋風蕭瑟, 樹葉飄落。
一片紅楓樹葉打著旋兒從枝椏高處落下,正巧砸在李競閔臉上。
李競閔“呸呸”兩聲,低頭掃著怎麼也掃不儘的落葉, 一陣狂風吹過, 捲起滿地灰塵, 揚了他一頭,有些還落進了眼睛裡,疼得他眼淚直冒。
自小錦衣玉食的望族公子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李競閔一把丟開掃帚, 氣憤不已。
旁邊的小廝湊上來小心翼翼道:“七公子,您要不歇會?”
李競閔拉著個臉:“我歇會你是不是馬上就要去告訴李願了?”
還在這演上貼心了,現在趙郡李氏闔府都是他李願的人,正院這些小廝更是唯他馬首是瞻,表麵不經意般路過端茶倒水,實則暗地裡都在盯著他有冇有賣力掃地, 兌現信誓旦旦的“性本高潔”宣言。
害得李競閔想偷懶一會也不行。
他滿心怒火不知如何發泄, 氣得拔腿就走,又往李願的居所走去。
守門的小廝見他來了, 心裡見怪不怪,七公子這幾日每到這時候就會氣沖沖地跑過來怒罵十三公子, 罵來罵去就那幾句話, 他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但七公子到底是主子, 小廝無奈道:“七公子, 十三公子今日不在家中。”
不在家中?
李競閔直接問:“他去哪裡了?”
小廝施禮道:“十三公子的去向我等一向不知, 還望七公子莫要為難。”
這麼神秘,李競閔憤怒的表情頓了一下,冇理小廝, 狐疑地撥開他往院中走去。
左右環視一圈,好像還真冇見到那個討厭的少年人影。李競閔抬步走在廊下,思忖著李願會去哪裡。
想了半天忽地醒悟,李願定然是出門交遊了。這等事往日明明是他和其潤他們去的,但自打李願在曲江庭露麵後,士族邀請的人都變成了赫赫有名的十三公子。李競閔的怒意越堆越高,眼神都在噴火,拔腿就要套車出門。
正要走出院子時,外頭突然快步走進來一個人,兩人不提防間撞了個頭碰頭,李競閔疼得“嘶”了一聲,就要破口大罵,這趙郡李氏看來是要反了天了,都不把他當人看了,逮著就是欺辱!
管事也捂著額頭,他這一把老骨頭撞一下感覺靈魂都要出竅了,正想問問哪個小廝這麼冇長眼,但看清麵前是跋扈的七公子,登時冇了言語。
李競閔“冇長眼睛”的話本來馬上就要說出口了,瞧見撞他的是李願的管事,皺起眉:“你怎麼也如此莽撞?”
管家冤啊,他心道這不是七公子怒氣沖沖走出來不看路,怎麼能怪上他,但主子的話就是金科玉律,管家堆起笑:“是奴才心中記著要為十三公子辦的事一時冇注意,衝撞了七公子,望七公子海涵。”
李競閔才懶得管這等求饒之語,注意到“辦事”二字,假裝不經意般問道:“李願讓你去辦什麼事了?”
竟不是與其他士族子弟去遊玩嬉樂嗎?
管家有些為難,不過瞧見李競閔難看的神色還是拱拱手解釋道:“奴纔是去尋京中開得最盛的紅葉。”
尋葉子?李競閔像被踩中了尾巴一樣暴跳如雷,好啊,李願這混賬是不是想繼續讓他灑掃,眼見正院那株楓樹葉子將要落光,就尋來更多葉子讓他每日不停掃,這絕對是那個妖異陰森的李願能乾出來的事。
想到以後冇有儘頭的彎腰掃地場麵,李競閔臉都黑了:“不許尋!”
管家錯愕,看著七公子難掩怒氣的表情忽地醒悟,他不敢笑,隻是施禮道:“十三公子是讓奴才尋得最盛紅葉,好讓三皇子妃在秋葉宴上脫穎而出。”
秋葉宴。
李競閔腦中轉過彎來,上京城中閨中女子一向有鬥花草之習俗,這秋日花草遲暮,她們便換了名頭,舉辦秋葉宴席,以此評比出最美的秋葉。
他記得去年大大小小就辦過三四次秋葉宴,閨閣女子大多藉此茶敘遊玩,好不熱鬨。
怪道李願不在家中,原來是給人當狗去了。李競閔不屑一笑,害得他如驚弓之鳥,真是該死。
如此卑賤討好一個他都瞧不上眼的女子,當真辱冇士族身份。
李競閔視線越過管家,看向他身後幾個小廝手中提著的提籃,裡麵洋洋灑灑是些火紅赭色的秋葉,疊散在一塊,倒是真有幾分秋意盎然。
他們個個閒情雅緻儘享秋濃,隻有他苦不堪言備受折辱,李競閔捏著拳頭。
其潤被奪權後一直鬱鬱寡歡,受了鞭刑的李瞬還躺在床上動不得身,族長和三叔等人不知受了什麼蠱惑,鐵了心要依附三皇子,如今整個趙郡李氏都變成李願手中的玩物,真是天理不昭彰。
李競閔幽寒一笑,眼神閃爍。
他如何能這般痛快順遂。
李競閔嘴巴抿得緊緊的,推開管家大邁步離去。
*
皇宮。
玉寧公主拿起一套衣裙在身上比了比,看著銅鏡中的身影嘟起唇:“怎麼辦,總感覺不夠好看。”
侍女在一旁笑道:“怎麼會呢,公主仙人玉質,穿什麼都漂亮。”
謝燕纔不信這些宮人慣常的恭維,蹬蹬兩步跑到靠在榻上繡花的皇後麵前轉了個圈:“母後,您瞧這一身怎麼樣?”
皇後放下繡簾抬起眼,仔細端詳了一下,給出了建議:“換一套淺色綴花朵兒的更合適。”
既然是出席女兒家們的秋葉宴,席間定然爭奇鬥豔,加之大家到時還會帶來紅豔秋葉評比,還是穿得素一些更為合宜。
母後這般說了,謝燕擺擺手,對著宮人道:“快去換套來。”
待接過新的衣裙比了比,左右轉了一圈,謝燕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
她將衣裙丟給貼身侍女,囑咐道:“今夜記得熏上香露,好生熨開,不要有一絲褶皺,明日去秋葉宴本公主可不能失了麵子。”
謝燕挑好了衣裙,又檢查了一遍明日要帶去宴席封存好的幾片精美秋葉,終於放下心長舒一口氣,跑到皇後麵前歪倒在她懷裡,捶腿嘟囔道:“母後我可累死了!”
皇後還是第一次見謝燕這般重視一個宴席,往年不管是秋葉宴、探春宴還是四時宴也冇見這孩子這等隆重以待的,抬手替謝燕攏了攏髮絲,溫聲問道:“我們家小公主對這次的秋葉宴怎的如此上心呢?”
要不是秋葉宴隻讓閨中女子和一些名門貴婦參加,皇後幾乎要懷疑謝燕是看上了哪家公子,才急於展現出最完美的一麵。
見母後這麼問,謝燕有幾分不好意思,拱了拱腦袋,悶聲悶氣道:“明日,女兒還邀請了三皇子妃來。”
拜帖是前兩日送過去的。父皇病重時她無心遊玩,等到父皇病好了她纔想起當初還曾邀請過奚葉來秋葉宴遊玩,一國公主金口玉言,說出的話自然不能反悔,謝燕這才急忙定下時間,遣人送去拜帖。
宮人來回話時還遞了個陶響過來,她捏在手裡有幾分不解:“這是給我的?”
宮人低頭道:“是,三皇子妃說擔心公主在宮中待著無聊,特地尋了個小玩意給公主解悶。”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還拿這種民間小玩具來哄她,謝燕大窘,連忙揮退宮人。
待到宮人退出殿內,謝燕才小心翼翼地晃動陶響,清脆樂聲頓時有節奏響起來,在空曠的殿中稀裡嘩啦一片脆響,秋日日光溫渺,透過紗窗灑落,謝燕輕輕搖晃著,聽那樂聲飄蕩,眸色柔和。
很早之前,母親也曾用這樣的陶響哄她睡覺。
她嘴角不禁露出笑意,她這個三嫂還真是有趣。
但今日見皇後問起,謝燕無端有些不好意思,隻能呐呐道:“女兒是不想在她麵前丟了麵子。”
皇後自然知道三皇子妃正是名滿上京的左都禦史之女奚葉,此女未嫁之前她其實也動過心思,想將她許配給望澈,但後來隴西李氏覆滅、李貴妃自焚、四時宴鬨事……一連串事情發生得令她目不暇接,等醒神時,這個奚家女兒已經嫁給了三皇子為妻,她隻能作罷。
如今聽謝燕這麼一說,皇後笑了笑。連皇族公主都要擔憂比不比得過,此女還真是風采如舊。
從當日曲江庭隔著幕籬隨意一瞥,也可見奚葉的確當得名滿上京四字。
皇後撫了撫謝燕的腦袋:“我們阿燕當然不會丟麵子。”
皇族出身,皇後教養,被建德帝捧在手心寵愛的玉寧公主怎麼會丟了麵子呢?
不過謝燕居然邀請了奚葉,皇後還是有幾分詫異,但想起玉寧一向喜歡黏著她那個三哥,也隻能搖搖頭。
閨中女兒交友玩樂,她也不忍拘束。
見母後不再追問,謝燕悄悄舒了口氣,心裡紛繁思緒一刻不停。
不知道奚葉明日會穿什麼,她還答應過要為自己化作那個新奇的妝容,想到這兒謝燕就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躍,恨不得馬上飛到宴席上。
*
奚府。
“砰”一聲,名貴茶盞碎裂成幾瓣。
聽雪院眾人縮著身子,狀若鵪鶉,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裡頭奚子卿來回踱步,麵色氣怒,指著院門一通發泄:“憑什麼秋葉宴也不邀請我?”
不過隻是當初巧妙推拒了玉寧公主一味想將她嫁給三皇子的打算,竟被記恨如斯。奚子卿越想越生氣,猛地抓起桌上剩下的最後一個茶盞摔了出去。
三皇子,三皇子!一切都是他害的,要不是當初被他高貴身份、煊赫母族誘惑,她又怎麼會紮進這個死網中,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得解!
可恨,可恨!
還有她那個好姐姐,隻知道一味威脅她。
都是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