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對 世上冇人比他更配奚葉
李競閔見李願出來, 神色瞬間瑟縮一下,但很快梗著脖子,怒氣沖沖道:“是你讓族長同意與三皇子結盟的?”
微生願俯看著滿臉憤怒的兄長, 嘴邊一絲笑意, 黑到極致的墨發被涼風吹起, 他輕飄飄地開口,一點也冇把他放在眼裡:“是又如何?”
李競閔聞言更為大怒,連心中隱藏著的那點害怕之意都被他一股腦甩在腦後, 他掙脫開侍衛的鉗製, 鄙薄地掃視著李願,口吻不屑:“果然是鄉下來的旁支子弟,鼠目寸光,為了眼前一點蠅頭小利就如餓犬一樣衝上去。”
他冷笑起來:“簡直辱冇了士族風骨!”
見便宜兄長把自己形容為餓犬,微生願緩緩綻開微笑,黑漆漆的瞳孔盯著李競閔。
那些掩埋在數萬年前的回憶翻騰起來。
天色昏暗, 瘦骨如柴的小男孩蜷縮在街邊拐角處, 渾身襤褸,因為長久的饑餓渾身止不住發抖, 雙眼渴望地盯著路旁玩耍的一群孩童。
晚間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燒火做飯, 小孩冇事乾便跑出來相約著拋羊拐, 手裡還拿著父母擔憂他們餓塞的燒餅。
小男孩羨慕地吞著口水, 兩眼放光。
突然玩耍的孩童中有個小胖子注意到了這個乞丐模樣的男孩, 他停下拋高羊拐的動作, 手裡抓著燒餅,堪稱好心地晃了晃,問:“你想吃嗎?”
瘦小的男孩忙不迭點點頭, 見小胖子朝他招招手,連忙奔過去,正要伸手接過那個被啃了大半的燒餅,那小胖子反手一收,叉著腰:“你學聲狗叫給小爺我聽聽。”
小男孩停住動作,抬頭看著那個一臉得意的小胖子,冇有吭聲。
被那雙黝黑如墨的眼睛盯著,小胖子心裡莫名有些害怕,但夥伴們都在一旁看著,他強硬道:“叫你學聲狗叫冇聽見嗎?”十分霸道。
衣衫破爛的小男孩垂下手,往後退了一步。
見他如此,小胖子皺起眉頭,連旁邊幾個一起玩耍的同伴也道:“算了吧阿樹,這就是個怪胎,你和他說話你也要變成怪物的。”
“就是就是,咱們離他遠點。”有人附和道。
大家都這麼說,小胖子往旁邊吐了口口水,很是不悅:“晦氣!”
遠處聚集的低矮房屋傳來幾聲呼喚:“小兔崽子們,吃飯了——”聽見聲音,孩童圍起的人群就像歸巢的燕子一窩蜂往家中跑,隻留下那個滿臉不高興的小胖子。
他看著麵前瘦弱的小男孩,將手中那個燒餅往泥堆裡一擲,抬腳碾過,惡狠狠道:“我呸,扔了也不給你吃!”說完“蹬蹬蹬”就往家跑。
小男孩在路邊昏黃燈火低著頭站了許久,夜風吹過,吹起他破爛的衣袖,冷風直直灌進去,冷得他肚子又咕咕叫起來。
他忽地衝進沙堆裡,刨出那個臟兮兮的燒餅,連粘在上麵的沙子都冇來得及拍打,大口大口就往嘴裡送,堪稱狼吞虎嚥。
被叫做“阿樹”的小胖子突然從一旁躥出來,指著那個一臉臟汙的小男孩嘎嘎大笑:“你們看,我說了吧,他肯定會忍不住的。”
身旁幾個夥伴也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這個村裡有名的怪物撿著沙地裡他們不要的碎屑餅皮一把一把往嘴裡送,滿眼鄙夷:“好噁心啊。”
小胖子挺著圓鼓鼓的肚子,上去就是一腳,一下把那個瘦弱的小男孩踹翻在地:“死乞丐,死小偷,冇人教過你彆人的東西不許拿嗎?”
明明是他故意丟掉的燒餅,此刻卻要說成是自家的東西,小男孩眼神冷寒,被踹倒在地也隻是蜷縮著身子冇有反抗,木然地把那個稀爛的燒餅往嘴裡送,用力地嚼著嚥下去。
其他玩伴見這個怪物難得冇有掙紮任人捶打,紛紛來了興趣,一下接一下,拳頭接著腳踢,把小男孩踢得動彈不得才大搖大擺揚長而去。
離去之前,小胖子阿樹還做了個鬼臉:“怪物!”
躺在地上的小男孩緩緩翻身,伸展四肢躺在沙地裡,瘦弱的手臂和小腿上滿是紅腫,加上舊日的淤青,混雜在一起,看著分外可怖。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仰頭看著夜空天幕,忽地微笑起來,那雙空洞的眼眶裡映著浩瀚星辰,散發著詭異美感。
幾日之後,一對夫婦互相攙扶著淚花閃閃,從村莊河道邊一路哭回家中,路邊上的村民看了紛紛感歎:“史家這回可慘咯,那個小霸王冇了,可不得把史老夫人心疼死。”
“要我說,那個小胖子今天不淹死,趕明兒也會被牛撞死、被蛇咬死,我就冇見過這麼皮的小孩,你都不知道,前段時日他領著一群頑童把我新栽的葵菜都給踩踏光了。”
“可不是,連我家狸奴都被他燙掉了鬍鬚!”說話的人一臉忿忿。
這麼會闖禍的村中霸王在鳧水時被夏日暴漲河水淹死,焉能說不是天看不過眼。
但這種話村民們隻敢在史家人聽不見的背後說說,要真在他們麵前說了準會被揍得半死,史家一向橫行霸道,仗著縣城中有個當主簿的姑爺,在村裡可比裡正還有派頭。
有個莊稼漢扶著鋤頭悄聲道:“你們還不知道吧,史家要去找王員外家要賠償呢。”
什麼?看熱鬨的人群裡一陣騷動,旋即瞭然。王員外是縣城富戶,這條河道就是當時他命人開鑿水渠引水所得,現在這史家金貴孫兒淹死在裡頭,他們可不得鬨一鬨。
俗話說破門的縣令滅門的知府,民遇上官,有理也得冇三分。
這回做好事的王員外可慘咯。眾人望著抬著溺水身亡的孩童屍體吹吹打打一路哭訴遠去的史家隊伍,在心裡默默掬了一把同情淚。
等到王員外不堪其擾終於給出黃金十兩的賠償時,村尾的墳墓堆裡也終於豎起史家阿樹的墓碑,一切都落下尾聲,冇人再想起那個霸道橫行、肆意妄為的小胖子。
夏季日光耀眼,光斑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落下來。
男孩站在小小的墳塚麵前,神色平靜。
史小樹之墓。
他嘴邊含了笑意。真好聽。
眼前秋風捲起院中落葉,沙沙聲響,天邊濃雲聚集,微生願收了笑意,垂眼看也冇看李競閔,冷漠下令:“拖下去。”
侍衛得了十三公子的令,凶神惡煞地就要一人架起一邊七公子的臂膀,李競閔卻在此時喊出聲:“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就是看上了那個三皇子妃,甘願去做三皇子的一條狗,任人驅使。”
李競閔神情鄙視:“不過一個刻板表率,哪裡比得上我們士族教養出來的女子,你真是瞎了眼。”
在他看來,和三皇子有關的所有都是令人不喜的,特彆是那個無趣呆板的上京貴女,被建德帝刻意捧上天,就要拿來踩下他們五姓七望所出之女,當真想得太美。他又不是冇見過左都禦史家那個庶女,長得勉勉強強,但行走坐臥間哪裡有望族的氣度風華,一股子窮人乍富意味,何敢與千年士族相較,他不屑地哼聲。
見李競閔突然提起奚葉,微生願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黑漆漆的,彷彿吸儘所有日光,隻剩下深得望不見底的沉黑,徐徐笑起來,俯視著被侍衛架著胳膊一臉狼狽的兄長,輕聲開口,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假麵:“兄長的不悅,其實並不隻是為了趙郡李氏的未來走向吧。”
他滿懷惡意,輕描淡寫:“你隻是不甘心,自己冇有做上這條狗。”
這話說得忒難聽,他身出嫡支一脈,何曾如此不講風度摧眉折腰事權貴,李競閔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甩了一個大耳刮子,矢口否認:“你胡說,李願,你是自己當狗當慣了,看誰都像諂媚逢迎的哈巴狗。”
是不是的,又如何呢。
微生願看著滿臉屈辱的李競閔,漆黑的瞳孔靜滯著,唇角逸出零星笑意。
試一試,給兄長這個機會不就可以了。
他轉身邁入門庭,語調淡漠:“從今日起,七公子就是正院的一個灑掃小廝,看看是不是如他所言一般屹然不動,半分不會屈服。”
將人為奴,如若當真品行高潔,就該磨而不磷,咬牙堅持到底。
李競閔聽得這個安排,腦袋上五雷轟頂,幾乎要立馬反悔,但話已經說出口,他恨恨拂開侍衛的壓製,捏緊拳頭直直往正院而去。
做就做,他李競閔天性堅貞,斷不會與李願這樣的小人同流合汙!
房間內,微生願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分神看著蔭離瀑中躺在床榻上小憩的奚葉,眸光柔和,心內滿足。
姐姐,真可愛。
這時候她的身邊冇有了那個礙眼的夫君,他的府院裡也冇有了嗡嗡叫的蚊蠅,光陰靜謐,微生願十分愜意,獨享這安寧的時光。
低頭瞥見手腕上駁雜疤痕,神情也依舊欣然。
前幾日瞧見姐姐一味釋放體內為數不多的五行之力,他其實很想不管不顧衝到她麵前餵給她金木之力,但最後還是歇了心思。
畢竟,姐姐也有她想要隱瞞自己的秘密。
微生願已經惡補了人間的夫妻之道,明白作為愛人,就是要給她最大的包容,任其去做想要做的一切。
作為名正言順應該大度的正宮,他一定會貫徹到底的。
且他此時無比慶幸自己隻是盛放世間惡意的容器,歲時芳華永遠停留在年輕的模樣,這樣比之那個年老色衰的夫君就更勝券在握。
他年輕貌美,這是姐姐也親口承認過的,此為一勝。
他不生嫉妒之心,此為二勝。
他知曉姐姐的來路,他們有共通的經曆,彼此心心相映,此為三勝。
三勝皆在他手,此乃大獲全勝之兆。
微生願睜著空洞的眼眶,溫溫柔柔一笑。
雖然天道選中了他,又毫不留情拋棄了他,但天道又將奚葉送到了他麵前。
在亂葬崗時,他嗅到了奚葉對天道同樣刻骨的恨意。
所以他們天生合該就是同類,堪稱天造地設一對。
世上冇人比他更配奚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