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永遠 直到天長地久
奚葉見謝春庭神色不好, 耐著性子和他解釋:“阿願現在是趙郡李氏族中在外行走的話事人,殿下倘若有什麼需求,也可以告知他……”
這話還冇說完, 謝春庭眼裡越發噴火, 咬牙切齒道:“你為什麼叫他‘阿願’?”
她都不叫他這樣親親密密的稱呼。
眼見重點完全偏移, 奚葉若有所思地看著謝春庭憤怒的神情。
真是奇怪,難道殿下真的愛上她了嗎?不然何至於如此在意呢,隻是一個稱呼罷了。
一旁的微生願依言走近幾步低頭行禮, 是十分懂禮數的小輩姿態:“兄長好。”
還在這給他裝起來了, 當初曲江庭宴席上那股子傲慢失禮呢,謝春庭不屑一笑,理都冇理他。
奚葉無語,抬手掰過謝春庭的臉,柔聲哄道:“殿下,百年之前, 隴西李氏與趙郡李氏乃是同源宗族, 在五姓七望之中,李氏二族最為親近, 如今趙郡李氏有意修好,殿下應該高興纔是。”
微生願垂著眼, 瞥見了姐姐那毫不顧忌的動作, 心下一黯。
難怪他們都說夫妻恩愛, 作為姐姐的夫君, 麵前這個男人天然就能獲得姐姐最多的關注、最多的親近。微生願心裡不由撲騰起一把火, 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攥緊手指,眸色深沉,暗下決心, 他也一定要成為姐姐的夫君。
奚葉都這麼說了,謝春庭雖然不懂為什麼這個趙郡李氏的旁支子弟緣何能一下代表整個士族出麵與他言歸於好,更不懂為什麼一直對他心懷惡意的奚葉突然這麼為他考慮起來,但見她無所顧忌在外人麵前對他做出這般親昵的動作,他內心還是十分受用的,輕咳一聲道:“本殿知道了。”
他乾脆坐起身拉起奚葉的手,看著那個極年輕的少年語氣溫和:“你們趙郡李氏有這份心,本殿日後定然不會虧待你們的。”
聽著還真是位賢明君主,奚葉失神,想起前世她死後殿下登基之後被人歌頌為勵精圖治的天子,對照這一幕,還真是諷刺。
微生願抬頭,其實他話都不想和眼前這個夫君說一句,隻隨意行禮,突然看見那雙握著姐姐的手,他登時看向謝春庭。
謝春庭對他溫和笑著,但微生願清楚看出了裡麵的得意和挑釁。
他立馬被氣昏頭,眼睛裡蓄起眼淚,淚眼婆娑地望向奚葉。
好在奚葉很快清醒,看見微生願委委屈屈的神色,心下頓住,下意識抽開手。
這下換成謝春庭不高興了,他按住自己的額頭直喊疼:“奚葉,你是不是給我下毒了,頭暈的很……”
奚葉不妨原本一直暗地消化的殿下喊出來,她還以為殿下會是那種死鴨子嘴硬暗戳戳蒐集證據的人,冇想到還有這麼幼稚的一麵。
不過喊出來又有什麼,微生願又不是真的趙郡李氏子弟,還指望她心有忌憚嗎?
她冇理會兀自發癲的謝春庭,對著微生願笑笑:“時候不早了,阿願你先回去吧。”
太好了,這該死的不知羞恥的上門來找彆人妻子的少年終於要滾蛋了,謝春庭嘴邊浮現一絲笑意。
氣死了,為什麼他剛來一會還冇和姐姐親夠就要被趕走,微生願嘴邊耷拉下來,眼角淚花直冒,但他麵對著姐姐一向是乖乖巧巧無力反抗的,聞言隻能強忍著悲傷輕聲道:“好吧。”
但下一瞬,他鼓起勇氣看著奚葉:“趙郡李氏建造的宅院極為精巧,還望三皇子妃空暇時能來府中遊玩。”
這隻魔還挺會察言觀色,奚葉心想,原本姐姐姐姐地叫著,現下倒是知趣地換了“三皇子妃”的稱呼,她彎起嘴角,輕輕鬆鬆應下來:“好啊。”
這話音剛落下,身旁的謝春庭也頷首道:“趙郡李氏一番美意,本殿定會攜妻一同前往。”
微生願瞪起眼睛,眼睛直冒火,他讓這位夫君來了嗎?
謝春庭含笑看著他,滿眼挑釁。
不能在姐姐麵前失了氣度,微生願深吸一口氣,半笑不笑道:“草民恭候殿下大駕光臨。”
他不情不願地行禮,退出琅無院,在院外佇立良久。
裡頭還能傳來隱隱的對話聲:“你好煩,你不許去。”
“我不管,我就要去,你休想丟下我!”
……
三皇子府的侍女好奇地看著這個長得極為好看的少年,不解他為何一直站在此處,連薑芽也打量著這個在宴席上大膽傾吐心聲之言的趙郡李氏子弟。
微生願冇有理會這些若隱若現的目光,轉頭看著被垂落紗簾遮擋的內室,輕聲歎息,十分苦惱。
要怎樣,才能讓姐姐把這個三皇子丟棄呢。
一直到回了趙郡李氏府院,微生願還在苦苦冥思。
身旁的管事見一向運籌帷幄的十三公子去了一趟三皇子府回來就悶悶不樂,心中納罕,他還以為公子這一趟是去向三皇子表達誠意的,心想著這三皇子冇了母族,自然更需要士族的支援,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怎麼,殿下難不成拒絕了嗎?管事納悶,好奇心讓他的畏懼都減輕了幾分,他悄悄問道:“公子,難道三皇子不願意我們趙郡李氏與之結盟嗎?”
微生願那張妖異的麵龐含著微笑,輕聲細語般:“當然不是。”
公子難得這麼好說話,竟然願意搭理他,管事心下一喜,剛要諂媚幾分公子的縱橫之術,也好趁機鞏固自己新得到的管事之位,話語卻被打斷:“你去見一下李刈。”
麵前的公子轉頭看向他,妖顏如玉的臉上寫著難以掩飾的惡意,管家心下一跳,忙忙低頭應聲:“是,公子。”
真要命,他怎麼一時忘形差點忘了這位十三公子的鐵血手腕,不過短短半月,他將整個趙郡李氏摧枯拉朽般折騰散架,哄得族長將話事權交給他,逼得李其潤這位嫡長子連連敗退,滿族之中人人聞風喪膽,莫不畏懼。
他不敢多說一句話,連忙領命而去。
微生願坐在桌前,懶散地翻過書頁,一陣清風吹過,拂開案桌上、地毯上、坐榻上無數本兵書、經書、典籍、奇門之書,嘩嘩聲響,彷彿千千萬萬隻鳥雀撲騰起翅膀。
微生願修長的手指挑過書頁,眉眼中滿滿的都是勢在必得。
他不懂人間,自然要快速學習,這樣才能為姐姐辦好她想要辦到的事。他早就說過了,他要做圍著姐姐的所有人中最為出色的一個,哪怕燃燒儘他的一切也可以。
什麼,都可以。
想起什麼,他抬手揮動,一幕水瀑自天花板橫梁傾瀉而下。
正是當日在邵氏票號被微生願解釋為毀壞無用的蔭離瀑。
他站起身,貪戀地走近水瀑,目光一瞬不瞬,直勾勾瞧著畫麵中的人影,長長的捲曲睫毛在他眼瞼上投出一片陰影。
姐姐其實還真是不瞭解他們魔族的東西,不過這樣很好。他微笑起來。
蔭離瀑,既可隔絕萬物,也可以借自身流動水光照映出萬物。
微生願看著隔著晃動水波在三皇子府院內行走的姐姐,神情滿足。姐姐身穿素色衣裙,腰間彆著禁步,走動間輕輕搖擺,撫過曲裾細碎紋理,雖然聽不見聲音,微生願耳邊卻彷彿有清淩淩的環佩叮噹,一直搖曳到他心底。
他垂著眼眸,牢牢注視著奚葉的一舉一動,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還好姐姐這段時日隻親了那個該死的夫君一次,不然微生願真想不管不顧立刻馬上剁了他。
姐姐,可不要離開他。要不然,他會很傷心的。
微生願麵容乖巧,唇邊笑意不改,看著渾然就是個人間秀麗公子,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個隱藏在黑暗中見不得光的下等生物,每時每刻都想窺探奚葉的生活,事無钜細,方始不休。
陰森、可怖、黏膩。
從很早之前亂葬崗她的主動靠近起,微生願就打定主意要永永遠遠貼在她身邊。
他從未想過隱匿到這樣一個微小的大千世界裡,還會遇到這樣一個引得他靈魂震顫的凡人。
微生願真的太寂寞了,天道逼得他一次次逃逸,他本來都想放棄自己這無趣的生命了,反正死生之間不過一念而已,但偏巧,他遇到了奚葉。
看著水瀑外折下薄荷葉放在鼻尖輕嗅的姐姐,她聳了聳鼻子,動作嬌俏可愛,微生願看得心跳砰砰,強自按捺著內心的激動,臉上的笑容越發盛大妖豔。
他要永遠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直到天長地久。
*
趙郡李氏後院。
李競閔大搖大擺衝了進來,滿臉都是怒氣,哪怕被侍衛攔著也不停叫嚷著:“李願,你給老子滾出來!”
這動靜引得管事忙不迭跑出來,他“嗨”了一聲,忍不住勸道:“七公子,您還是彆惹惱了十三公子為好,到時候可冇有好果子吃。”
管事這可是真心實意地勸告,但他卻被“呸”了一聲,李競閔指著他的鼻子罵:“彆以為本公子不知道,你就是李願身邊的一條狗,讓他出來見我!”
被罵得狗血噴頭,管事臉色不改,他本來就是十三公子身邊的一條狗,依然苦口婆心道:“公子,您這是何必呢,十三公子的決定也是族長他們認可的,您來這裡糾纏隻會引得十三公子不悅,實在不必。”
聽聽這可不可笑。李競閔冷笑著,他一個兄長竟要畏懼起弟弟來,一個嫡支竟要害怕旁支子弟不悅,這世道的倫理綱常都去哪裡了?被狗吃了嗎?
他捏緊拳頭,纔剛他從府外回來,竟然聽其潤說起他們趙郡李氏已決定要與三皇子交好,扶持其上位,還要與那個傲慢暴戾的李刈互通有無,任其驅使。
這簡直是士族的奇恥大辱。
一個覆滅了的隴西李氏,一個被毀壞容貌的無權族人,對他們趙郡李氏算得了什麼。隻是因為一個所謂的獨苗苗皇子,竟要卑躬屈膝至此,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他還要怒罵,階上雕花木門徐徐打開,有一人從其中邁了出來,墨發垂落在身後,神情平靜無波,俯視著他:“你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