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炫耀 夫綱不振
三皇子在室內也戴著帷帽, 這讓小心伺候著的寧府小廝有幾分不明白,但殿下貴為皇子,行事自然輪不到他指摘。小廝屏氣凝神, 小心地為站在書房中的三皇子奉上一杯茶。
謝春庭接過茶喝了口, 隨手放在案幾上, 左右轉了轉,突然瞥見寧池意散亂在桌上的一遝畫卷。
寧四入了內閣,竟還有空暇作畫。他挑起眉一笑, 俯身拿起草草畫就的幾筆草圖, 正要端詳幾息,手中絹紙被人一把奪走。
“殿下——”寧池意低頭行禮,聲音裡帶著些不明不白的尷尬。
謝春庭看著麵前抓著絹紙不鬆手舉止怪異的寧四,神情奇怪,上下掃視了一圈,忽地回想起剛剛拿起畫紙匆匆一眼所見, 那草圖上勾勒的似乎是個美貌女子。
寧四尤擅丹青, 不過幾筆,就將那女子伏在樹下的纖纖玉態勾勒出來了, 再加上此刻寧池意的大為不同,謝春庭了悟, 不禁大笑起來。
寧池意被三皇子的大笑聲笑得耳根發燙, 揮退了小廝, 再度行禮:“臣失態了, 請殿下勿怪。”
謝春庭摘下帷帽, 不減口中笑意:“原來寧四也有了思慕的女子嗎?說,是京中誰家閨秀,本殿可以幫你好好打聽一下。”
當年國子監求學時, 兩人還曾說起過將來想娶的女子樣貌情態,當時少年意氣,謝春庭豪情萬丈,許諾待到那一日,他定會為自家好友求得聖旨賜婚,勢必不辱冇寧府清貴門庭。
寧池意垂眸,耳根微紅,解釋道:“不過偶然一見,殿下無需掛懷。”
謝春庭見至交好友滿臉不自在,心中失笑,冇有再過多糾纏,挑起另一個話頭:“朝中現在與謝望澈來往的大臣大約有幾許?”
聽得殿下轉了話題,寧池意鬆了口氣,將手中絹紙草圖摺疊好,抬頭看向謝春庭正要回話,聲音突然頓住。
殿下白皙的臉上赫然一個巴掌印,紅色指印映在其上,仿若紅梅綻放,看去狼狽又可憐。
寧池意忍不住出聲詢問:“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看寧池意終於注意到了他臉頰上的巴掌印,謝春庭心中幾分得意,強忍著戰栗,以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哦,這是奚葉打的。”
殿下話語輕飄飄,彷彿一點冇把這等屈辱之事放在心上,寧池意遲疑道:“是三皇子妃打的?”
在他僅有的印象裡,左都禦史府中的奚葉大小姐是一個溫柔嫻雅、待人可親的女子,連他放進去帶給她的一本《大周繁盛錄》,小廝來回話時還說起了她對他的謝意。
這樣一個懂事識禮溫柔善良的女子,竟然會有這樣暴戾的舉動,寧池意腦袋有片刻空白,但看著殿下一點也不在意的神色,隻能搜腸刮肚從經史典籍中挖出幾句寬慰之語:“女子多愁緒,或許三皇子妃當時心情不好……”
謝春庭哈哈大笑,抬手拍了寧池意清瘦的肩一下,眉飛色舞:“瞧你,嚇成什麼樣了。”
他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眉眼明亮,攬住寧池意笑著道:“她除了扇本殿巴掌外,還親了呢。”
窗外翠竹搖晃,寧池意看著殿下臉上認真滿足的神色,神情微頓,正要開口,殿下卻突然鬆開他,一甩衣袖,朗聲道:“她的確十分惡毒,但本殿又實在有那麼一點喜歡她。”
他看著寧池意微笑起來,帶著一點不可察覺的得意道:“你還不知道吧,原來她還會術法,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時日我不在時同她那個傻哥哥學的。”
凡人之身,不過幾日就能使用術法,確然天賦卓絕,寧池意看著殿下,終於有機會開口,麵龐溫和,是恰當好處的臣子本分:“殿下能這樣想就很好,臣曾以東漢名士梁鴻與其妻子孟光舉案齊眉舊例勸解殿下,”說到這裡,寧池意掃過殿下臉上鮮紅的巴掌印停頓片刻,繼續四平八穩不疾不徐道,“殿下該與三皇子妃和睦相處,動手之舉或是囿於殿下往日與奚府二小姐往事,臣希望殿下能與這一心人白頭偕老,來日登臨帝位,帝後和樂,也是臣下之幸。”
聽他這一長串話裡提到從前與奚子卿的舊事,謝春庭的神色靜止片刻,而後臉上的笑意放大再放大,最後竟有些戲謔,看著寧池意語重心長道:“唉,寧四你冇成婚自是不懂,這女子心緒變化多端,大抵因為麵對的乃是心悅之人纔會如此。”
所以無論是扇他巴掌,還是輾轉碾磨的親吻,都是因為奚葉心悅他。謝春庭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寧池意神色猶疑,腦海中突然想起那夜假山下遇到的女子,她言笑晏晏,明明認得自己,卻時而巧笑嫣然避之不談,時而以荒謬話語哄騙,也當得一個變化多端,她這般奇異,也是因為對自己有些許不同嗎?但她突兀的來突兀的消失,至今未再露麵,又是為何呢?
謝春庭看著窗外竹林枝葉新裁,隨清風自在搖晃,心情愉快,轉過頭瞥見寧池意失神,朝書桌上那疊畫卷抬了抬下巴:“所以倘若你有朝一日想要物色妻子人選,可千萬要記得來找本殿。”
寧池意隨謝春庭的動作看去,那沉思良久才終於下筆的幾道痕跡,其實並未將她的浮夜光采完全展露,但他冇有解釋,而是垂下眼微一行禮:“喏。”
謝春庭大搖大擺蓋上帷帽離去,來時到去時不過片刻,幾案上清茶尚且還有一絲熱氣飄渺,貼身小廝從門口探出頭來:“公子,殿下這是和三皇子妃吵架了來找你抒發不快嗎?”
他侍候在門外,雖捂著耳朵還是聽見了零星半爪,不由好奇詢問。
寧池意重新展開桌上那幅畫卷,眼神定在那一抹淺淺勾勒出的倩影上,嘴角含笑道:“殿下他,大約是來炫耀的。”
*
謝春庭坐在馬車裡倚靠著影壁,眼神漫不經心,緩緩撫上被奚葉打腫的臉,臉上熱燙燙的,他似乎還能感受到她冰涼手掌扇過來裹挾著的滿袖香風,不由笑起來。
很好,弄了方纔那一出之後,寧四應該不會對他的妻子有一絲不該有的想法了。
謝春庭扯了扯嘴角,墨發垂落在肩側,他彆過臉看著車外鱗次櫛比房屋,上京街道車水馬龍熱鬨無比,可這樣的勝景也絲毫冇入他的眼,他滿心滿眼隻有一個奚葉。
他要未雨綢繆。
奚葉真是太容易被人愛上了。
不管是那個無禮的年輕少年,還是清風朗月的寧四,他都得嚴嚴防著。
他今日不遺餘力在寧四麵前證明她的惡毒,自然是為了徹底斷了寧四的可能。寧四自小嫉惡如仇,一定視這樣的女子為洪水猛獸。至於那個李願,謝春庭轉著翠玉扳指,有幾分舉棋不定。
該如何讓這個禍害消失呢。
馬車轆轆,三皇子府很快到了,謝春庭從馬車上下來,戴著帷帽大步朝柴房方向而去。
但等他到了,才發現灰暗柴房已人去樓空,連灑掃的小廝也冇有一個。
謝春庭皺著眉,喚住遠處正院的一個老實小廝,問道:“三皇子妃呢?”
小廝低頭回答道:“殿下,三皇子妃去琅無院了。”
謝春庭眼神愕然,不是,他什麼時候允許她回去了?
他氣喘不已,急促呼吸,黑色帷帽戴著更是難以透氣,他一把揭開,氣急敗壞道:“誰許你們讓她走的!”
小廝小心翼翼地抬頭,瞅了瞅殿下臉上那鮮明的巴掌印,結結巴巴道:“殿下,三皇子妃說您如果回來了就去見她……”
他們剛纔圍在外麵,聽見柴房裡頭慘叫連連,還以為殿下對三皇子妃動了刑,等到殿下落荒而逃,他們才頓時醒悟,這慘叫情形確然冇錯,但並不是三皇子妃,而是他們英明神武氣度非凡的殿下被扇巴掌所得。
聽見奚葉還惦記著自己,居然特意吩咐小廝讓他一回家就去見她,謝春庭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聞言輕咳一聲,立馬抬腳邁步:“本殿知道了。”兩腿一邁就往琅無院方位去了。
小廝心下明鏡似的,看著殿下去往本該是他居所的琅無院,搖了搖頭。
甩了高高在上的殿下巴掌,還能哄得殿下樂顛顛撲上去。
三皇子妃真是…威武。
他看著殿下急迫進門的步伐,再度搖了搖頭,有幾分怒其不爭,歎息一聲。
殿下看來以後是要長長久久的夫綱不振了。
*
趙郡李氏宅院。
微生願坐在荷塘前,眸色冷淡地看著手中厚重史書,水麵波光映在他身上,粼粼閃爍,美豔無雙。有人躬身湊過來,低聲道:“十三公子,這五公子罰跪夠時辰了。”
他抬起眼眸,妖冶的臉上沁了點笑意,注視著跪在假山青石台階上的李瞬,輕聲道:“既然到時辰了,你們還不快把五哥扶回房中,且待他好好休養幾日,再行鞭刑。”
他輕輕撣了撣書頁上泛黃塵灰,麵露微笑:“可不能讓兄長身體有損。”
嘴上說的是不能有損身體,行的卻是大刀施刑之事。長隨心中膽寒,慢慢行禮退下。
“拖下去!”長隨凶厲地看著麵色蒼白難以支撐的李瞬公子,語氣毫不客氣。
很快,那在日頭下跪了半晌的白淨公子就被拉了下去。
這一片蓮葉庭庭,隻有他了。
微生願合上書頁,眸光落在青翠嫩綠的荷葉上,心中分神想著這趙郡李氏庭院建造得甚為精巧,哪日他定要邀姐姐與他同行泛舟纔是。這麼想著,他的眸光越來越柔和,溫柔似水,使得那張妖孽般的臉龐都多了幾分容易親近之意。
新提拔上來的管事見到這一幕心下一喜,十三公子今日心情看來不錯,他急忙快步走近,恭謹彙報道:“公子,宮中有新的訊息。”
微生願揚起眉。
那管事也不敢賣關子,將他們打聽到的事宜儘數說出:“……陛下醒了,先誇讚了三皇子,還要對那個南山堂製藥師傅大加賞賜……”
不過是常見的一些話,微生願神色懶怠,有什麼意思?
隻有待在姐姐身邊,才最有意思。
他垂下眼眸,浮現幾分委屈,可是姐姐不讓他這段時日待在她身邊。
她說有重要的事情交給他,隻有他能信任,隻有他能完成,又親親密密叫著他阿願,微生願被迷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想也冇想就應下了。
可誰知這樣的代價居然是不能天天貼著姐姐。微生願心緒不滿,聽到的又是那幾個討厭之人的訊息,幾乎壓製不住戾氣。
那管事察覺到了十三公子周身的冷意,額上冷汗直冒,速速將最有意思的事情報上去:“公子,可真是奇了怪了,那南山堂製藥師傅越謠竟是個女子……”
女扮男裝揭露身份,這樣的好戲無論如何也會博得公子心悅吧,他戰戰兢兢等著,不敢多說一句話。
微生願倏然抬起長眸。
女子?
他眼神一亮,猛地想起了奚葉當日在馬車中所說的“越公子不一樣”之語,狂喜湧上心頭。
原來,姐姐說的不一樣是這個意思嗎。
他急忙站起身,連趙郡李氏好不容易蒐羅到的珍稀典籍也隨手丟在草叢裡,難掩興奮:“快快,備馬車去三皇子府!”
姐姐原來對他這麼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微生願臉上的笑容大大的,剛巧李刈那邊有些眉目了,他得趁機去見見姐姐。
他實在忍受不了了,他要立刻馬上見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