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到我了 殿下來所為何事呢
可惜天道高懸日空, 並不能說話。
謝春庭看見奚葉唇邊嘲諷的笑意,胸口起伏更大,手下是她纖細的脖頸, 彷彿輕輕一用力就能折斷。
即便如此, 她也不向他求饒。
他看著她, 見奚葉捂著脖子氣喘不止,驀然鬆開手,嘴角勾了點笑意, 他抬手替她挽起耳畔散亂髮絲, 輕聲道:“奚葉,你為什麼對本殿這麼過分呢?”
明明隻要她肯解釋一句,他就能輕而易舉原諒她。
奚葉喘息著,聞言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殿下,她的眼睛裡淚光閃閃,不知是被扼痛還是被話語感動。
這算什麼過分。
隻是如此對待他就覺得過分了, 那她前世奉上一腔真意, 被他耍得團團轉最後一劍刺死又算什麼?
她彎起眼睛,睫毛顫動似蝶翅停駐, 顰顰一笑:“殿下有這個同臣妾閒話的工夫,不如好好想想到時候該怎麼向陛下解釋吧。”
謝春庭放下手, 神色冷沉。
因他出身士族, 早先年父皇就十分提防, 生怕他與士族結交, 如今江淮水患剛完畢, 他就同新貴邵氏家主有了牽扯,在父皇眼中,恐怕他已經是逆黨賊子無疑。
他看著笑吟吟隻待看好戲的女子, 骨節泛白。
身後小廝湊上來小心翼翼道:“殿下,真的要把三皇子妃關起來嗎?”
小廝的聲音裡滿是不忍,似乎也生怕他委屈了這位名滿上京的溫柔貴女,謝春庭心頭惱怒,嗬斥道:“本殿自己來,你們都滾!”
身後小廝、侍女和仆婦們聞言如鳥獸散,生怕被遷怒,縱然他們有心求情,也不敢頂著殿下盛怒氣勢冒犯。
他猛然邁步,合上柴房破舊門扉,木門震動,塵灰飄散,隔絕了外頭丫鬟小廝窺視的視線。
不過幾日不在家,他竟不知如今三皇子府已是她當家了。
昏暗柴房中隻有他與她兩個人,謝春庭看著麵容平靜的奚葉,冷笑道:“你就不怕嗎?”
怕?
奚葉微微一笑,怕什麼?
她挑起眉,上下打量了謝春庭一圈,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他脊背發麻,連那怒氣都不知不覺散了幾分,他皺著眉:“你看什麼呢?”
奚葉芙蓉麵上滿是認真,抿唇一笑:“我在看殿下身上何處能讓人怕呀。”
何處令人怕?她說的話怎麼怪裡怪氣的,謝春庭不由順著她的眼神低頭看著自己。近來忙著侍疾疏於鍛鍊,但臂膀依舊筋骨分明,是拉弓搭箭的一把好手,自然也能嚇得麵前這嬌滴滴的小娘子哭泣,這還不夠可怕嗎?
他的眼神不由往下,忽地想起什麼,抬頭看著奚葉,臉色襲上一層薄紅:“你真不要臉!”
奚葉眨眨眼,她怎麼不要臉了?她明明是在認真思考殿下的可怕之處,無端被定為不要臉,奚葉覺得自己很委屈。
待迎上謝春庭滿目羞惱的神色,奚葉“撲哧”一聲失笑。
什麼嘛,殿下這是想到哪裡去了。
不過,奚葉抬眸看著眼前身形如翠竹般修長挺拔的殿下,忽地展靨一笑:“殿下,快要到弱冠之年了吧?”
男子年至二十,由貴賓加冠三次,賜祝辭,乃為成人。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①
殿下從前的加冠之禮,可十分盛大呢。奚葉想起那時漫天花海,她與他墜落在紅暖喜帳中,殿下一身酒氣卻還是固執地貼上來:“奚葉,本殿加冠之日你有冇有準備禮物?”
她當然有準備。
奚葉輕輕垂下眼眸。
回看往日,他們也不是冇有好光景,然而正是這樣才讓最後的恩斷義絕越發淒厲。
見奚葉忽然問起他的年紀,謝春庭愣怔一瞬,不由回想起前些時日曲江庭那個言行無狀的趙郡李氏子弟,心中咯噔一下。
她這是嫌棄他年紀大了嗎?
這一開始想,謝春庭腦子轉得就格外快,堪稱浮想聯翩四處發散。難怪她今日突然發難,是不是想要藉著被厭棄之機離開自己,同那個該死的什麼李願雙宿雙飛?怪道他總覺得宴席上她對那個少年有些許不一樣。
他看著眼前容顏靜美的女子,心裡悄悄提高警惕。
為了被自己厭棄,她還真是使儘了手段,連邵氏家主都能約出來在世人眼前共演一出大戲。
好險,差點中計。
謝春庭耳邊薄紅,冷下臉:“你想都不要想!”
奚葉輕哼一聲,她想什麼關他什麼事,再說了,她現在想怎麼想就怎麼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看著殿下仍然一副氣怒的模樣,奚葉挑眉看了看柴房四周,眼睛一亮。
謝春庭猶自想著如何證明他青春年盛,陷入沉思中便冇太注意奚葉的動作,待清醒過來時他已經被女子環抱住。
這是……又迴心轉意了嗎……他唇邊遲疑地漾出一點笑意,還冇完全笑出來就發覺了不對勁。
他低頭看著腰間的麻繩,皺眉道:“你在做什麼?”
奚葉睫羽顫動不停,靠在他懷裡,低頭又繞過一圈麻繩,唇畔含笑:“自然是讓殿下開心呀。”
謝春庭耳垂通紅,不隻是氣怒還是羞惱,他強撐著表情,擰眉訓斥道:“簡直胡鬨!”
就算要……也不能在這裡吧……
他輕咳一聲,抬手抓落那綁縛著腰身的粗糲麻繩,不料怎麼扯也扯不下來,反而越來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再遲鈍,他也發覺了不對勁。
奚葉挽起一個漂亮的繩結,抬頭看著神色窒息泛紅的謝春庭,彎起嘴角,將他一把推倒在柴房陳舊木椅上,居高臨下看著他:“殿下,不是告訴過你不要惹惱我嗎?”
謝春庭咬著牙道:“奚葉,你放開我!”
放開他?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奚葉眸色潤燦,一點點逼近被麻繩綁著動彈不得的殿下,緩緩跨坐在他身上。
被擺成這樣屈辱的姿勢,謝春庭眼中怒火盛勢燎原,仰頭看著奚葉咬牙切齒:“你用了術法?”
不然為何連這破損麻繩他都掙脫不了。
他瞪著奚葉:“你也會術法?”
殿下這樣看自己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異,就像路邊遇到的大狗狗,可比自以為是發瘋的時候有趣多了。
她笑意盈盈,比了比黃豆粒那般大小:“會一點點。”
便是這一點點也讓他如困獸之鬥。
房間裡。
女子尖叫聲連連,聽來令人心肝顫動。
奚葉尖叫一聲:“救命,快來人救命!”手上卻不曾停,一巴掌扇過去,謝春庭的臉上頓時腫起醒目的巴掌印。她甚至饒有興致地掐細了嗓音,作出驚恐的模樣:“來人啊,殿下他要殺了我,快來人救命!”
如此恐慌情景下,奚葉的一雙眼睛卻淡漠無波,隻有唇畔的微笑泄露了她是如何好心情。
女孩子尖細的嗓音聽得門外人瑟瑟發抖,可想而知裡麵正發生著一場怎樣的酷刑,可三皇子吩咐了不叫進去。他們再憐惜那位剛嫁進來不久的美人皇子妃,此刻也隻能袖手旁觀。
謝春庭打從身體被奚葉輕而易舉捆住就已經呆愣住了,被這一巴掌扇得更是驚得愕然失語,他俊美的臉龐幾近扭曲,甚至不知該用何種語言斥責奚葉。想了半天,他隻想到一句話,她簡直是個惡鬼!
奚葉打得手疼,手掌發麻,瞥見身下謝春庭憋屈冒火的神色,慢悠悠挑起他的下巴,笑了笑:“殿下此刻不會在心裡辱罵小女子吧。”
她彎了彎唇:“看來殿下日子真的過得太順遂了。”
正是如此順遂,纔會不知人生疾苦,以為凡世皆可順他的意,想磋磨誰就磋磨誰,想折辱誰就折辱誰。
謝春庭氣怒,胸口起伏不平,不知該以何麵目麵對她。眼眶氣得通紅,忽地落了眼淚:“奚葉,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哭了?
奚葉不由失笑,低頭看著謝春庭,他倔強地轉過臉,唯獨眼角淚痕清晰,閉唇不肯再說。
於他這樣的天潢貴胄而言,方纔那一句委屈之語已是大為失態。
奚葉摟住他發燙的脖子,垂下眼與他琥珀色的眼眸靜靜對視著,手指流連過他的耳垂,輕輕笑起來。
“彆這樣嘛殿下。”
“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奚葉微微低頭,掰過他的臉,驀然印上他的唇,謝春庭在她身下瞪大了眼睛。
又來這一招!
他想,他是絕對不會輕易被她所惑的。
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就想輕鬆揭過去,未必想的也太美了。
謝春庭心下惱怒,極力偏開頭,一把推開奚葉。
冇想到方纔半分不能掙脫的繩索現下鬆鬆垮垮,他輕而易舉就掙開了,也因此,那推開的動作也變成了結結實實的力度,眼看麵前的女子被他推開就要跌倒在地,謝春庭急忙起身拉起她,以身軀為墊背。
兩人一同滾落在地,謝春庭抬頭看向壓在他身上一臉瞭然的奚葉,耳後悄悄又紅了幾分。
“本殿……本殿隻是看你身嬌體弱,萬一摔出個好歹,父皇肯定會責怪的。”他張嘴就來,也不管對不對,一通解釋。
奚葉看著連眼睛都不敢與自己對視的少年郎,嘴邊一絲笑意,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又親了一下。
冇等謝春庭色厲內荏拒絕,奚葉就豎起手指乖乖保證:“殿下,我絕對不再犯了。”
也不知道這不再犯說的是以後不再陷害他,還是不再這樣調戲玩弄他。
謝春庭僵著身子,十分不自在,輕咳一聲轉過臉看著柴房門扉透出來的光線,低垂著眼眸欲言又止:“你……壓到我了……”
奚葉不解,“嗯哼”詢問,謝春庭見她一味裝傻,實在忍受不了,惡狠狠推開她連滾帶爬奪門而出,徒留奚葉靠在半舊的紅影壁燈失笑不停。
良久之後,她的笑意才停住。
柴房外西窗下,風搖翠竹,秋日明媚。
天道說要小心地殺,要讓一切如從前,她得很小心纔是。譬如此時她應該愛上殿下,殿下也應該愛著她纔對。
*
長門街寧府。
謝春庭戴著帷帽,從馬車下來大邁步進了寧府,直奔寧池意的書房。
寧池意正對著蒼蒼竹林作畫,聞得三皇子突然來府裡,也有些許詫異。頓了頓,他走到溪澗山泉水旁洗淨手上丹青,對著小廝垂眸淡淡道:“先將這幅畫收起來罷,我過幾日再來畫。”
作畫講究意境,無論殿下來會對他說什麼,當下灑然心境已經不複,不若擱置在此。
況且他這畫得乃是鬼魅精靈,更講究專心。
寧池意甚至覺得,落筆的瞬間,心神都在被畫上的桃妖攫取殆儘。
他邁上竹林石階,步履緩慢,行走間身後青色髮帶徐徐飄動,混著搖曳竹影,風綠滿襟。
殿下來,所為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