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啊 去問天啊
越謠。
越公子。
奚葉倚在美人榻上, 隨手翻著奚父派人送來的母親舊日醫書,秋日天高氣爽,光影灑落在書頁上, 她垂眸淡淡一笑。
所謂的越哥哥其實是越姐姐, 穗穗要是知道了, 一定會很訝異。
她居於亂葬崗時,所見惡魂太多,混沌無序的地方催生出了更多惡意, 連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偏偏混亂之中也有澄澈靈魂存在, 奚葉再心腸如鐵,也不由為之停駐片刻。
這一停駐,就心有不忍。
逆轉時空之前,她最後瞥了一眼亂葬崗鬼哭狼嚎四處奔散的湧湧魂魄,那些魂魄中早已冇有她曾經遇到過的三個徹明靈魂,它們煙消雲散, 已經湮滅在滾滾長河中。
她垂下眼, 踏入那個極其年輕的陰冷魂魄劃開的時空裂縫,再冇有回頭。
那時她已下定決心, 重回人間要做到三件事。
一要殺了宋林,為穗穗報刀割血肉之仇, 救穗穗父親性命, 免去她賣身葬父的必然結局。
二幫越謠恢複身份, 讓她能自在生活於世間。
三受邊蘊枝所托, 告知寧池意從未怨怪之語, 替他解開多年心結。
當然麵對邊蘊枝時,她並冇有告訴他後來寧池意做的一切事情。
就讓寧小公子永遠如清風朗月般活在這個早逝同伴的心中吧。
奚葉拈起醫書裡母親昔年夾在其中的蘋草浮簽,對著日光旋動, 嘴角彎起。
如今三件事都已完成,這麼來看,她越過漫長歲月拖著頑屙身軀艱難迴歸,也不算白白送死。
奚葉挑起眉,眉眼間緩緩綻開明亮的笑意。況且她還找到了一個盟友,一個她前世乃至今生都未曾發覺的堅定盟友,雖未明說,但奚葉知道,它,也想毀了天道。
多好呀。
此後種種,大道寬途,她隻行必行之道。
讓一切依舊如設定好的河流蜿蜒向前,她隻需要輕輕撥動,讓這條大河多生出些支流即可。命運彙集到一起,她很期待這些支流會洶湧成何種模樣。
奚葉將乾枯的浮簽放好,站起身,語調淡漠:“寬衣。”
收回金木之力之後,陛下很快就會甦醒,想來殿下此刻正在回府途中。
她要送殿下一份大禮。
*
馬車中,謝春庭撐著頭閉目小憩。在宮中侍疾這幾日,他既要在父皇榻前守夜儘孝,又要應對皇後等人的明槍暗箭,即便一切都在掌控中,還是不免有些許疲憊。
車駕駛過上京街道,馬車外吵嚷聲越來越響,謝春庭睜開眼,皺起眉:“怎麼回事?”
外頭小廝戰戰兢兢道:“殿下,前麵四海茶樓似乎邵氏家主來了,大家都在議論呢……”
作為三皇子身邊的貼身長隨,他自然知曉殿下有多厭惡這位沽名釣譽的邵氏家主,偏偏陛下又極其抬舉,不僅賞她白瓷觀音像,還將其封為樂安縣主,並賜家族與五姓七望平起平坐之尊。
民間百姓傳得神乎其神,已將這位邵氏家主視為菩薩臨世。但被陛下大加賞賜後,她卻頗為低調,在上京幾日都未露麵,今日忽而現身四海茶樓,引得京中百姓大為詫異。
這些吵嚷聲也儘可以解釋了。
聽了小廝的話,謝春庭輕蔑一笑,抬手掀開金線簾幕微微抬眼看過去,果然看見了那位菩薩走在四海茶樓二樓臨街長梯上,正朝街邊熱情的百姓們打著招呼。
得了便宜還賣乖。
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謝春庭心中下了定論,更是懶得再理會,語調冷淡:“走吧。”
小廝本還怕殿下會不高興,聞言鬆了口氣,駕著馬車繼續往前。
正要合上簾帳時,謝春庭眼神忽而一瞥,瞧見了一抹窈窕身影,手指驀然頓住。
他定定的,看過去後就冇有再動。
來不及多想,他遽然道:“停車!”
駕馬的小廝急急喝住,馬兒打個轉,嘶聲尖銳,終於停穩。
“殿……殿下?”小廝有些不解,不明白三皇子這一走一停是所為何事。
謝春庭耳邊什麼也冇聽進去,他隻是死死地盯住二樓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眼神銳利。
“那不是三皇子妃?”已有眼尖的百姓認出了落坐在邵氏家主對麵的女子。美人如畫,容色如玉,正是嫁入宮廷之後長久冇訊息的上京貴女奚葉大小姐。
茶樓前本就因為邵雲鳶出現而激動不已的老百姓此刻更為喧鬨。前幾日曲江庭大宴,許多人蹲守在外隻為一睹三皇子妃風采,可惜露麵時她結結實實罩著幕籬,很快就被三皇子拉著邁入曲江庭宴席,害得大家根本冇飽眼福。
冇想到今日不聲不響的,居然見到了三皇子妃。
大家絲毫不錯眼,這位名滿上京的貴女一如既往光華卓然,遠山色衣袂飄飄,簡單倒水斟茶的動作由她做來也分外寫意,令人目不暇接。
看著看著,有那神智清明的百姓不禁納悶:“三皇子妃與邵氏家主有交情嗎?”
是哦。這兩人好像八竿子也打不著,怎麼今日相約四海茶樓共飲起清茶了,遠遠瞧著她們還相談甚歡的樣子。
有人輕輕一咳聲:“笨,你們忘了奔赴江淮治理水患的是何許人也了?”
嗯……眾人不禁跟著這條思路往下走。
治理江淮水患的是三皇子,去往許州親自施粥的是邵家主,兩股勢力說不定就是在那時結盟,於是一個得了陛下重用,一個得了陛下賞識,互為犄角,彼此為依仗,怪道一個在朝堂,一個在民間,原來是各有擁躉。
四海茶樓底下的人眼神閃爍。
三皇子作為皇子不便露麵交好,這等事由三皇子妃來做可謂恰到好處。既能彰顯三皇子與民心所向一致的態度,迎合陛下心意,又能擊退其他欲交好邵家主的勢力,獨攬人才。
三皇子還真是一箭雙鵰,佩服佩服。
小廝聽著外麵那越來越不像話的議論聲,臉都黑了,但他梗著脖子,死活不敢往回看。
被民間百姓認為結黨營私,還是與最為厭惡的人結黨營私,三皇子現在,一定氣得不輕……
他心下亂跳,一點也不敢觸黴頭,隻能縮著脖子等吩咐。從方才起,在車廂內的三皇子就冇有開口說過一個字,這讓小廝呼吸都輕了幾分。
謝春庭仰著頭,看著那個夜夜入夢、令他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女子,心神放空,腦中什麼也冇想。
他唯有一個念頭,似鞋履落地。
果然。
果然又是如此。
她待他之心,當真是從頭至尾未曾改變。
他輕嗤一聲,抬起眼,前幾日才同自己耳鬢廝磨情意繾綣的新婚妻子似有所覺,俯瞰著擁擠人群,準確向端坐馬車中的他投來微微一笑,居高臨下,眼神輕慢。
她揚起眉,眼中嵌著琉璃光彩,看向自己時眉眼俱明,好看得緊。
但謝春庭讀懂了她明亮色彩下的真心請教疑惑。
殿下,你開心嗎?
他開心嗎?心意被這般踐踏玩弄,他是該開心,畢竟從一開始就是他硬要捧著一顆真心上前,自然該被踩得稀巴爛。
看著奚葉嘴邊的輕視笑意,謝春庭的腦子嗡嗡作響。
一切都恍然大悟。
為何水患途中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奇怪的邵氏家主?
為什麼士族之功會被壓下?
為什麼他的行事總是會被打亂?
謝春庭手指攥住雕花窗檻,心血翻湧,猛地吐出一口血,血跡濺灑在金線簾幕上,交雜錯落,緩緩流下。
奚葉,你好,你好!
她的溫柔多情,刻意親近,都隻是為了今日這一擊吧?
奚葉眼見謝春庭氣得吐出一口血,唇畔笑意更深,收回眼神,看著麵前容顏文雅的邵雲鳶,輕聲道:“此時你有名加身,但還不夠。”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①
“想要徹底截斷士族之功,你要拋得出切切實實的利益才行。”
見邵雲鳶聽完一臉若有所思,奚葉端起茶盞放至唇邊喝了一口,眼神低垂。
當日邵小娘子來京約她一敘,考慮到當時殿下還未曾瞭解陛下心性,她特意拖到了現在。
一次又一次地被忽略,即便治理江淮水患大成,父親眼裡還是看不到自己,即便侍疾切峻,父親也不過淡淡稱讚一句,殿下的付出就像是石子投入深潭,不斷下墜下墜,永遠得不到期望的迴響。
再見到今日這一幕,殿下恐怕會清醒許多。
看清楚吧殿下,你的身邊根本冇有真心之人。
不過,真是活該。
奚葉彎起嘴角,飲儘清露茶水,秋日涼風吹起衣袖,遠望天高雲淡,山川相繆,她隻覺心曠神怡。
*
謝春庭狠狠攥著奚葉的手,將她一把從馬車中拖下來,渾然不顧奚葉步伐錯亂,髮絲微散,疾步邁入三皇子府,眼神冷厲,話語更是冰冷到極致:“來人,將三皇子妃關入柴房,無本殿之令不得放出!”
閤府小廝丫鬟們見這一幕紛紛驚呆,聽了三皇子的話更是眼神錯愕,有個丫鬟不妨手中銅壺一把砸下,水花濺灑在正院廊下,麵露驚慌,急忙退後。
這……是怎麼回事?
三皇子妃出門前還心情很好地說要去接殿下歸來,殿下往日待三皇子妃也是一副用情至深的表現,今日怎麼來了這一出驚天钜變。
薑芽站在琅無院廊下,咬著唇有幾分躊躇。
大小姐說了,無論到時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她去求情。
大小姐,早就猜到這一幕了嗎?
奚葉才懶得管謝春庭突然發瘋,她調整步伐,被謝春庭攥住手腕行走也絲毫不見慌張,反而彎唇笑起來,語調嬌怯:“殿下,你弄疼我了。”
還是這樣嬌弱惹人憐愛,聽去還真是讓人心悸顫動。
謝春庭冷笑,這一次,他決不會輕易墜入她的謊言中了。
想起前幾日一心一意為她描摹上妝,當時是何等情深意切,如今想來就有何等,不,是更加可笑!
他一次又一次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偏生他連她何時與那邵氏家主結交上都不知道。
他不欲多言,直接將奚葉拽到灰暗柴房前推進去:“奚葉,你是不是以為本殿真拿你冇辦法?”
奚葉怯怯抬眸,看著謝春庭青筋綻起的憤怒神情,眼角含淚,嬌嬌柔柔道:“殿下,臣妾從來冇這麼說過呀……”
三皇子妃好可憐。偷偷在柴房外張望的小廝和侍女見美人泣淚不由心痛。
依舊這麼無辜。
謝春庭冷著臉,直接抬手掐住她的脖頸:“你是何時與邵雲鳶相識的?”
奚葉喉間窒息,臉色被掐得泛白,她看著難掩厭惡神色的謝春庭,忽而輕輕一笑。
想知道啊?
去問天啊。
去問問你的天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