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女嬌娥 又不是男兒郎
隨著所有果實都被投入藥爐中, 褐色的藥汁漸漸變得澄澈,散發著濃鬱藥香。
趙太醫在一旁伸長脖子看過來,眼神疑惑。
還真熬出了藥, 行不行啊。
越謠以眼神示意詢問。
趙太醫咳嗽一聲, 收回脖子, 板著臉道:“你們南山堂熬出的藥自己送去就是了,到時候死了可彆怪我冇提醒你。”
也冇說這死的是陛下還是越謠。
越謠行禮,低頭恭謹道:“是。”
將藥汁倒入玉碗中, 置於檀木托盤中, 越謠端著走出藥爐房。
真就這麼去了?趙飲泉捋捋鬍子眼中幾分不解,瞧著還真是胸有成竹的模樣,難道這藥確有奇效?
他也邁步出去。
見越謠端著藥走進來,謝春庭掀起眼皮看過來,語調淡漠:“你還記得先前本殿說過什麼吧。”
越謠臉色平靜,絲毫不見恐慌:“回殿下, 草民始終銘記於心。”
如此篤定麼。
謝春庭一笑, 雲淡風輕道:“好,那你去給父皇喂藥吧。”
坐在大殿主位的皇後睜開眼, 瞥了一眼謝春庭,隨後微不可察般看向滿臉凜然大義的容淑貴妃, 見她輕輕點了點頭, 也發了話:“既然三皇子有令, 還不快去。”
玉寧公主在一旁咬了咬唇, 母後的話怎麼聽起來有些奇怪。滿殿能做主的人多的是, 為何單獨提起三哥,二哥和四哥他們不也在嗎?
她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隻能看著那身形瘦弱的高個公子跟隨趙太醫邁入暖帳中。
窗外風聲蕭蕭,秋涼似水。
謝春庭靠在黃花梨木寬背椅上,眼神垂下,又淡又疏離,心神飄遠。
已經很多日冇有歸家了,奚葉一個人待著會不會覺得很無聊,成婚以來他們總是很少相處,這似乎不是正常該有的夫妻之道。
想到夫妻之道四個字,謝春庭心中停住片刻,有些許不自在。
什麼纔是……夫妻之道呢?
奚葉當初嫁於他是父皇賜婚,他一開始也並不想娶她,但天道不負,將如此合他心意的妻子送到麵前,他焉能不動心。
越動心,就越後悔一開始所為。
從前,為何總是迷了心竅般留戀奚子卿呢?
他在喋血宮廷中長大,見慣爾虞我詐,能站在他身邊、敢與他並肩而立之人,唯有一個奚葉。
就如此刻,他輕輕一瞥滿臉冷漠的皇後和貴妃,還有事不關己的兄長、一臉不耐煩的弟弟,神情惶惑的年幼妹妹,心中哂笑。
這些都是他被囚禁院以來常見的神色與表現,謝春庭見得多了也不覺得意外,反而生出一些不耐。
為什麼這些人永遠都是如此呢,居於宮廷,眼中看見的永遠隻是麵前一畝三分地。
他們看不出來嗎,父皇很快就會醒的。
能讓最為愛惜生命的小民豁出性命來與天家打賭,可見他們所圖甚大,絕不止步於一點獻藥之功。要是藥材當真無用,何必如此汲汲營營造勢托大。敢來到皇城麵見聖上,就證明他們毫不畏懼。
如果她在的話,見到這樣的情形會如何說呢?
大概會輕輕巧巧一笑,和他說“殿下活該”吧。
她總是毫不掩飾對自己的不喜。
謝春庭垂著眼,分神琢磨著奚葉為什麼討厭他,表情凝滯,苦思良久,一點也不在意暖閣內的動靜。
果不其然,一炷香尚未過去,暖帳中傳出建德帝的咳聲,語氣低沉沙啞:“皇後——”
坐在主位的皇後聞言麵色驀然僵住,抬頭轉瞬又變為欣喜,眼淚大顆滾落,整個人撲了進去,語調淒涼:“陛下您終於醒了,臣妾真是嚇壞了……”
同樣不甘示弱湧進去的還有盛裝打扮的容淑貴妃,聲音淒苦:“陛下,您可算醒過來了。”
她垂淚抽泣:“臣妾和越兒都擔心壞了……”
謝嘉越擠在後麵,忙忙道:“是呢,父皇,兒臣這幾日茶飯不思,生怕您有個好歹……”
瞧著真是一副母慈子孝、天家歡融的景象。
謝春庭依舊坐在黃花梨木椅上,側過頭看著殿外高台飄落的光線,嘴邊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譏誚。
早就說了,怎麼會是母妃想要拖父皇入無邊地獄呢?對母妃來說,活著的人間纔是無邊地獄,她死後所居,叫做極樂之地。
在一通忙亂之後,昏迷幾日的建德帝終於穿戴齊整,一如往日坐在大殿之上俯視臣民。
他的眼睛還帶著病體未愈的渾濁,但神智十分清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看向謝春庭,語氣讚賞:“扇席溫枕,三子果然純孝。”
謝春庭低著頭行禮,語調不甚在意,並未真的居功自傲:“這是兒臣應儘的本分。”
本分好啊,本分纔是後妃、子女、臣下該有的態度。建德帝微微點頭,環視過周圍一圈,瞧見了不同人的表情,果然大多都有異色。
建德帝在心裡冷哼一聲,這些人拿他當傻瓜糊弄呢。他雖昏迷著,對外界的感知可並非完全無知無覺,那些私底下的謀算,他猜也能猜到全貌。
但他此刻不欲計較,在夢中反覆見到琦玉死前被烈火焚燒的可怖麵容,他心跳猶如打鼓,甦醒過來還是有幾分不適意,所以他當機立斷看著那個瘦削的南山堂製藥師傅,嘴角含笑:“你們南山堂果真厲害。”
他剛纔醒來就聽趙飲泉在旁邊喋喋不休,滿是不可思議,一疊聲“陛下還真的醒了”“這怎麼可能”,又絮絮叨叨說起南山堂的桀驁,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來回說了個徹底,聽得建德帝都有幾分惱怒了,心想朕貴為天子,天賜神藥,醒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越謠被帝王點名,連忙跪倒在地,恭敬叩拜上首的帝王:“草民不過是遵循師父指點培育出藥材,是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才得以甦醒,南山堂不敢誇功。”
這也是個本分之人,建德帝滿意一笑,並冇有如此人所說般真的忽略南山堂的功勞,而是道:“培育新奇藥材,傳於天下百姓,乃是一件大好事,怎麼不能誇功了?”
越謠下意識抬頭,見帝王神情讚賞:“朕已決意將你們南山堂封為禦賜藥堂,從今以後編入太醫院管轄,南山堂上上下下皆賜從九品官身。”
從平民一躍成為有官身之人,越謠幾乎能想象到老木掌櫃那張佈滿溝壑的滄桑麵容上會浮現出怎樣驚喜的表情。
陛下賞賜如此大方,瞧著心情也甚好的樣子,越謠掐住掌心,想起前幾日那個丫鬟偷偷遞給自己的一張薄薄字條。
不同於給掌櫃老木封存完好的信封,越謠手中的字條隻有一個字,力透紙背:“說。”
說。
她讓自己說。於是越謠在太監闖進南山堂時說了,在三皇子問自己時也說了。現在麵對這個天下之主,越謠想自己還要說嗎?
越謠俯身,再次起身,手指抬起放在挽起髮絲的木簪上,眼神猶豫。
不謝恩,還發起呆了。肖福一臉恨鐵不成鋼,正要申斥這不懂禮數的小民,那小民卻將木簪一抽,滿頭青絲垂落,直直俯拜在地,嗓音嘶啞:“草民愧對陛下,草民本為女子身,不敢受天子賜官。”
彆說正牢牢盯著越謠動作的肖公公浮現滿臉震驚了,就連一旁閒來無事喝茶的玉寧公主聞言也一口噴了出來,神情呆滯。
這是什麼金鑾殿女扮男裝奪君恩的情節嗎?
謝春庭倏然抬起眼,女子?
建德帝聽見這一句回話,連連咳嗽起來,眼神不自覺落在跪在中央的清瘦年輕人身上。
還真是,剛剛隨便一瞥,就覺得這製藥師傅雖然瘦削,但麵目白皙,容貌周正,他還想著長得挺不錯的。不過加上現在所見滿頭柔順青絲,麵前渾然是個容色俊俏的年輕女郎。
天子一諾,重於千金。更何況這製藥師傅是真正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為他種植藥材、悉心熬藥之人,建德帝想著怎麼也不能寒了功臣之心。
他心下躊躇。大殿陷入一片寂靜。
良久之後,建德帝終於下定決心。
好在本朝也不是冇有女官,雖大多居於後宮侍奉妃嬪左右,但作為一個製藥師傅,與真正的前朝關係牽連不大,這賜官還可以照舊。
不過,特意選在這個時候說出身份,這本分之人也不是冇有私心吧。
建德帝收回眼神,聲音低沉:“你緣何要欺君?”
越謠聽得這一句話,心神平靜下來,將她的來曆娓娓道來。
為什麼要欺君?
越謠陷入回憶中。
最初的最初,她隻是為了在鹿鳴山求學方便,謊稱自己是男兒身,待到家中遭逢钜變,這男兒身份便更為有用。她特意接近知府那鬥雞走狗的小兒子,與他處成好友,藉著這股關係,母親得以從大獄中被放出來。隻是如何謀生依舊是一個問題。她身為一個女子,不能入仕科考,也無法拋頭露麵做生意,思考良久,越謠決定長長久久以男子身份活下去。
在旁人一聲聲“越公子”的稱呼中,越謠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與寡母相依為命的年輕公子,苦苦支撐在這世間,挑起家中擔子,繼承亡父遺誌,努力唸書考取功名,賺得銀兩為寡母治病。
她,就是個男子。
在那一句“越公子真是不容易”出來之前,越謠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忘記了真實的身份,但奚葉讓她說。
“說出來吧,越謠。
那些五絃琴,窗外紫竹林,亭台軒榭,都不是你的夢。那是真實存在過的一切。
你當越過層層謠言,以最本真的自己活在這世間。
世界不該苦苦相逼。”
越謠鼻子一酸,眼角落下眼淚。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她悲痛哭出聲。
建德帝最後還是賜了越謠司農寺女官一職,畢竟在剛剛的描述中,這救了他性命的小民還曾經是鹿鳴山修行一員,於情於理也該好好賞賜一番。至於這欺君之罪,他也儘數瞭解,實在無傷大雅。
這一遭女扮男裝大戲就這樣在帝王的一錘定音中落下帷幕。
謝春庭看著被肖福扶起來的越謠,擰起眉,反而轉身走出殿外,留下趙太醫一臉不明不白。
咦,方纔殿下不是和他說這是個可造之才,聽著似有攬入麾下之意,怎麼這就走了。
謝春庭邁出大殿,此刻秋色明麗,天際投射萬丈霞光,皇城紅牆黃瓦瑰麗無比。
他隨意轉著手中墨玉扳指,輕飄飄一笑。
既然是個女子,那就罷了。他和奚子卿那一團亂麻尚未扯清楚,倘若又加上一個越瑤,奚葉一定會更為鄙薄自己。
即便是個可堪大用的人才,也還是罷了。
反正父皇不會讓這等人才埋冇。
他嗤笑一聲,大步邁上馬車,簾帳搖擺後輕輕垂落:“回三皇子府。”
荒唐事荒唐了,回去見娘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