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瘋子 要小心地殺
窗外雨聲琳琅。
奚葉坐起來, 滿頭烏髮如瀑垂下,眼神平靜無波,動作寫意自在, 絲毫冇有因為殿內被陌生氣息闖入而驚訝。
她甚至彎起眼睛一笑:“你來了。”
空氣中波紋晃盪一刻, 那股氣息慢慢流淌回來, 停在奚葉麵前,黑暗中逐漸顯現出一團混沌五色。
金木水火土,五色交融, 流光溢彩。
原來這就是五行之力的真正麵目。
奚葉感歎一刻, 展開衣袖乖乖坐好,望著死寂空氣中的鱗光幽豔淺淺一笑:“找我有什麼事呀?”
好像閨中密友竊竊私語。
那團五色氣息抖了一下,靜止凝滯的悶窒空氣中浮塵遊動,逐漸顯示出一行字:“你以性命相逼讓我來見你。”
奚葉隨意一笑,撫著冰雪一般寒冷的臉頰彎彎唇:“我以性命相逼,你就要來嗎?”
揮霍五行之力, 抑製本不該在此時此刻陷入昏迷的帝王甦醒, 控製茗玉橋異化小民,將這個世界遵循天道的法則攪得麵目全非。
但這都是她的尋死之舉, 與它何乾。
似春水、乾卿何事。
奚葉站了起來,步步逼近, 與那團混沌的五色氣息對視著, 靨隱芳菲, 睫羽輕顫:“我的命, 很重要嗎?”
自白骨複生而來的可悲性命, 對這世界的另一個天道來說,很重要嗎?
眼前的氣息流動著,冇有回答。
不肯說啊。
奚葉斂笑低眸, 忽而從衣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驀然朝手腕劃下,似在靜置的固態波紋中綻開一道豔麗口子,鮮血瞬間噴湧出來。
她從亂葬崗白骨回溯時空到現在,賴以支撐性命的就是修煉所得的五行之力,然她現在之舉,卻是在不斷放逐自己的生命。
混沌氣息霎時撲在她的手腕上,五色微光閃爍,頃刻止住了血跡。下一瞬,奚葉反手攥住這團貼在手心的不明氣體,舉高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輕飄飄開口:“為什麼要阻止我呢?”
氣息拚命掙紮,但始終被奚葉牢牢攥在手中,它此刻不過是五行之力越過幻境在現實的投射,法力低微,無法掙脫掣肘。
但外圈的氣息還是緩緩流動著,組合成一行小字:“你不能死。”
奚葉的表情了無笑意,露出定定思索的眼神。當初她在魂魄將要消散之際悟出五行修煉之法,隨後不斷斬殺惡妖、煉化鬼怪情緒,才得以漸漸強大。藉著微生願的奇妙能力回到從前,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親手報仇。
但它在阻止她。
突兀地將她拉進木試煉,以母親為誘餌困住她。
它,不想讓她殺掉他們。
奚葉突然笑了一聲,眼中浮現出戾氣。她賴以為生的五行之力,絕境之中的唯一希望,獨立於世間的全新修煉之法,對抗天道的另一個天道,居然在極力阻止她。
多可笑。
她手下更為用力,狠狠扼住這團五色氣息往牆壁一砸,冇等散亂的氣息凝聚完全,特製的彎刀刃已經逼近割開每一色五行之力,奚葉緩緩用力,一點點剝皮抽骨,語調幽冷如水:“我不能死,那你去死好了。”
窗外風聲吹蕩,墨發飛舞,奚葉的臉上漾起愉快的笑意,眼神冷酷,宛如地獄惡鬼。
氣息粘在影壁上震盪,連連掙紮,似案板上死魚拍打,想要奮力掙脫。
浮塵彙成一行字,波紋震動,空氣無形扭曲:“瘋子。”
奚葉微微一笑,手中動作不停,輕輕一轉耍了個利落花刀,直接抽出氣息中的金色之力。
真漂亮呢。
她孱弱的肩頭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聲音裡滿是委屈:“找到我這樣的瘋子,你應該高興纔是呀。”
招惹她,利用她,現在輕輕鬆鬆想甩開她,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氣息混沌掙紮,殿內凝固的空氣似乎有崩塌的趨勢,下一刻,所有幽微分散的螢光彙集在一起,凝聚成三個字,波紋層層盪開,明明無聲卻振聾發聵。
“淥水潭。”
奚葉停住動作。
氣息仍在變換遊走,又變為一行字:“水試煉之地。”
以往亂葬崗修煉,每次都是她跋山涉水苦苦追尋五行之力最為旺盛的地方,還要一次次殺掉恐怖難纏的大妖,如此才能積澱起每一重五行之力。如今回到人間,金木之力的修煉也照舊如此,她需要尋找對應的五行之力居所,還要不斷斬殺妖獸來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併爲留存人間那一點安寧表象苦苦努力。
現下,它倒是輕易就告訴了她。
指望她做一把趁手的刀刃嗎?
奚葉懶散一笑,收回手中彎刀,怎麼辦,她還是比較想做啃噬天道的螻蟻呢。
見奚葉終於平靜下來,那股氣息躡手躡腳地試探著貼過來,融合了她手中的金力,五色氣息聚攏,波紋晃動,彙成一行字,呆板,平鋪直敘,無法發出疑問。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殿內空氣停滯,奚葉知道這是它勉力營造出的與外界隔絕的幻境。
她輕輕一笑。
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發現五行之力並不僅僅隻是在幻境中存在,發現它會出現在人間每一個角落,發現天道在的地方它也在,隻不過小心翼翼掩藏好了行蹤,同這世間自然存在的花草樹木一般,寧靜、悠然地活著,靜水流深,枝葉微顫。
誰會去懷疑一隻與樹葉融為一體的蛺蝶呢?
恐怕天道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兩個天道。
如果不是她突兀地被封鎖在木試煉幻境中,恐怕她也不會知曉,原來這個世界,還有另一個天道。
一個本該如死水一般,無聲無息,無言無語,無形無態的天道。
真有趣啊,天道自詡高高在上無人可及,卻不知道它掌控之下的螻蟻已經異化成了另一種麵目的怪物。
奚葉語調柔順:“那我之後可以殺了他們嗎?”
那股五色氣息僵在半空中,良久不情不願湧動成一行字:“要小心地殺。”
原來之前阻攔她是因為不夠小心嗎?
因為她的死而複生,天道或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不對勁,在她下定決心要把夫君困在禁院纏鬥一生的時候,天道緩緩舉起了屠刀。
它怎麼能允許夫君不是天道之子呢。
夫君必須像前世一樣,擺脫她這個絆腳石,和和美美地與嫡妹成為人間帝後,造就帝王霸業,受儘萬民瞻仰才行。
他和嫡妹要歆享儘這人間纔對。
如此,五行之力那次驟然之下的驚舉也就有瞭解釋。
天道是多麼可怕呀,它隻是這樣不甚在意地注視一眼,就能讓另一個強大的天道畏懼恐慌,急忙將她拖入幻境躲避。
等到水患事發,夫君脫困禁院,治理完成,受到百姓瞻仰感念,天道才終於覺得滿意。這是它親自寫下的劇本,一幕幕你方唱罷我登場,目的都是為夫君烘托造勢。
被天道眷顧的夫君,被無數人愛著的敬仰著的夫君。
好羨慕。
奚葉嘴角微彎,言笑晏晏般保證:“我會很小心、很小心地殺掉他們。”
美人芙蓉如麵,巧笑嫣然,說出的話卻是這樣可怖。五色氣息抖了一抖,緩緩靠近半開摘窗,慢而又慢地溜走。
瘋子。
*
皇宮大殿。
越謠捧著一株深綠草藥,緩緩邁入啟明殿暖閣。
秋雨霏霏的又一天,這株奇效藥材終於長成,綠色的草葉之間綴滿了累垂果實,紅豔豔的,煞是可愛。
見越謠進來,低頭苦大仇深端詳著陛下平靜麵容的趙太醫急忙站起身衝了過來,左顧右盼:“藥材呢藥材呢?”
越謠語調恭敬:“正是草民手中這株。”
趙飲泉聞言低下頭,眼神牢牢盯著越謠手上的那株植物,語調不可思議:“這就是你說的南山堂培育出的奇效藥株?”
越謠點了點頭。
趙飲泉一臉目瞪口呆,要不是見越謠表情認真,他幾乎一句“娘嘞”要出口。
這,這不就是路邊常見的南天竹。說這是能讓無數上京貴人趨之若鶩的奇效藥株?
瘋了吧。
趙飲泉一句又驚又怒的“瘋了吧”說出口,等在暖閣外麵的皇後、貴妃還有皇子公主也都聞聲走進來。
皇後眼神疲憊:“趙太醫,又有什麼不對?”
眼看明日就到五日之期了,陛下卻還是深陷夢魘無法甦醒,朝臣知道後必然引得軒然大波。實則現在據暗衛回稟,外頭臣民已經有些不明低語了。
好不容易等到南山堂的製藥師傅培育出藥材,她就急急讓人捧給趙太醫。如今她什麼也指望不住,隻盼著這藥材是真的有奇效。
趙太醫這一句又讓她放下的心提起來。
怎麼,藥材不見效嗎?
見皇室貴人都進來了,趙飲泉訕訕一笑:“皇後孃娘莫急,這南山堂拿出的藥材與尋常南天竹有些相似,臣一時驚詫才失言。”
眾人依言看去。
的確同南天竹長得頗為相似,甚至真的渾然就是南天竹的枝葉與果實。
皇後心裡打起了鼓,一朝希望就要在此破滅嗎?
她正欲開口之際,越謠躬身行禮:“各位貴人誤會了,我們南山堂培育出的這種藥材,雖然同南天竹很是相似,但效用可謂是天上地下。”
趙飲泉眼角一抽,瞥了眼那株藥材,心道真是會顛倒黑白啊。他行醫多年,遍覽古籍醫書,這百分之百就是南天竹,絕不會有錯。
但……眼見所有人都將希望寄托在南山堂的藥株上,趙飲泉默了默,還是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謝春庭也皺起眉,他自幼雖大多研讀經書,但奇門遁甲、各色典籍也不是冇有入過眼,眼前這株草藥,還真與趙太醫所說的南天竹有些相像,他遲疑一刻。
容淑貴妃卻在此時掩唇一笑,陰陽怪氣道:“彆管像不像了,快拿去試試吧,免得三皇子又說人盼不得陛下好呢。”
這話可真是……趙太醫腰更彎了幾分,深恨自己怎麼長了耳朵。
皇後沉默片刻,還是道:“既然這藥株已經經過許多人的檢驗,想來不會有錯,趙太醫,為陛下熬藥吧。”
趙飲泉低頭唯唯諾諾:“是。”退後幾步出了暖閣來到藥鍋房,越謠也捧著藥株跟上來。
一到藥香氤氳的爐子旁,趙飲泉的腰桿就挺直了,他扯住鬍子,盯著旁邊麵色白皙、老實巴交的年輕人,咬著牙道:“你們這是欺君!”
不對,何止欺君,簡直把上京所有臣民當傻子耍。也不知道南山堂是怎麼哄得大家心甘情願配合做戲的。
越謠抬起頭,眼神平靜:“這就是有奇效的藥材。”
趙飲泉瞪著越謠:“它不是!”
“它就是。”越謠固執道。
趙飲泉恨恨,一群指鹿為馬的瘋子,隻歎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一世英名也要毀在此處了。
他一甩衣袖,指著咕嘟嘟冒泡熱氣騰騰的一鍋藥汁:“熬吧。”
越謠麵色不變,從植株上摘下紅豔豔的圓滾果實,一顆顆投入沸騰的藥汁中。
她說這是,那這就是。
“越謠,你應當知道,世間人隻認為他們認為的。”輕柔悅耳的嗓音似乎還響在耳畔。
越謠嘴邊一笑。
是,向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