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梁機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天際深處雷聲滾過, 雨水從簷角“嘩嘩”落下,似細密刀刃直插入大地。
奚葉倚靠在榻上,麵色蒼白, 咳嗽個不停, 旁邊的薑芽急忙遞過來一碗參蘇飲, 臉色憂愁勸道:“大小姐,您快喝了吧。”
奚葉用絲帕捂住唇,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精神岌岌可危, 幾乎要支撐不住,人間的這些藥飲是冇有用的。
見她始終拒絕,薑芽急了:“大小姐您一直不肯喝藥,身體怎麼受得住……”說到後麵薑芽忍不住紅了眼眶哽咽,這幾天也不知大小姐生了什麼病,麵色一日比一日蒼白, 她想去請太醫卻被大小姐阻止。
大小姐就這樣苦苦熬著, 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她有幾次還看見大小姐咯出血來。可是殿下如今在宮中侍疾, 三皇子府無人敢違抗命令,隻能任由大小姐的病一日日嚴重。
薑芽急得要哭出來:“大小姐, 您這樣……會死的……”
薑芽雖然不通藥理, 但也知道人一旦走到吐血難眠的程度, 必然病入膏肓, 藥石難醫。
快死了纔好呢。奚葉嘴角彎彎。
她放下絲帕, 抬手揉了揉薑芽的腦袋:“不要擔心,我會冇事的。”
大小姐說得如此篤定,薑芽淚眼朦朧看過去, 如花美人朝她溫柔一笑。
似初見時為她泡了一盞熱茶般溫和可親。
薑芽心中猶疑,她瞭解的大小姐不會撒謊,也不屑哄騙下人,說冇事就一定冇事,隻是看著大小姐病容憔悴,她還是有些不忍。
窗外雨滴濺落,有些許水汽落在窗檻上,奚葉抬起手接過,雨珠寒涼,落在她身上冰冷沁骨,彷彿要紮穿肌膚。
痛感劇烈,奚葉緩緩笑了起來,看著天幕黑雲聚攏,大地被密密麻麻雨線覆蓋,遠望高樓殿宇皆被籠罩在陰沉天色下,黑雲壓城,然三皇子府這一片天地卻毫無雲翳,純然落雨而已。
天道啊,來見她吧。
奚葉歪了歪腦袋,柔聲一笑。
為什麼要這麼膽怯呢。
見大小姐兀自抬手接著冰冷雨水,薑芽轉身疾步從寢殿取了貂裘毯蓋在她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絮叨道:“大小姐,你要愛惜自己的身子纔是。”
奚葉垂眸一笑。薑芽當真是誤會了,她從來冇有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呀。
她隻是。有些無能為力。
奚葉輕輕歎息一聲。
殿外有侍女恭敬稟告:“三皇子妃,左都禦史大人在外求見。”
水汽瀰漫,奚葉收回手,睫毛顫動:“請父親大人進來。”
一旁的薑芽趕緊合上窗牖,又讓侍女點起兩盞宮燈,隔著屏風侍立在側。
奚父邁步進來先低頭問了安:“不知三皇子妃近來可好?”
當日歸寧所見一麵,奚葉隻是廢黜皇子之妻,自然該女兒向父親行禮。但時移事易,如今三皇子風頭正盛,且看著奚葉與殿下感情頗為和睦的樣子,他這個做父親的也該遵守禮數。
屏風朦朧,奚葉微彎唇角,語氣柔和:“父親大人快快請起,勞父親掛心,女兒一切都好。”
長女態度一如往日懂事知禮,奚清正心下滿意,站起身拱拱手道:“阿葉,為父知曉你前段日子生了場大病,奈何憲台事務繁忙,總不得空來瞧你,好在這幾天陛下大宴後允大臣們輟朝五日歇息,為父這不就趕緊來看看你。”
聽著倒是一片慈父心腸。
阿葉?真是久違且新鮮的稱呼,奚葉抬起袖子輕咳一聲,眼神冰冷。讓她想想,父親大人這是得了什麼失心瘋,竟然想起關懷起自己來了。
窗外雨聲滴答,奚葉眼神微凝,旋即放下衣袖緩緩一笑。
想到了。
她撫過衣裙,語氣受寵若驚:“父親言重了,女兒當初不過是有些睏乏,如今已無大礙。”
長女自然是無礙了,但他來此可有礙。
奚清正回聲“是”,正要開口時,又聽長女態度和婉,問起了家中奚景弈和奚子卿等人,奚父都一一答了,本想續著前頭的話,話語又被長女打斷:“不知嫡母近來如何?”
奚父頓了一頓,不知長女為何突然問起夫人,敷衍道:“你還不知道她,無非整日吃齋唸佛罷了。”
吃齋唸佛?奚葉意味深長一笑,不再來來回迴繞圈子,語調幽幽,柔聲道:“父親,嫡母吃齋唸佛也是為了奚府祈求福祉。”
她在“祈求福祉”幾個字加重了語調,奚清正不由心一突,聞聲看去,長女的麵容在屏風後很是模糊,但瞧著全無異樣,依舊是一副端坐著溫婉懂事的模樣。
奚清正暗道自己多心,咬了咬牙道:“我有一事想問三皇子妃。”
又叫起了三皇子妃,奚葉彎彎唇:“父親請說。”
奚清正看了看周圍侍女,奚葉隨手一揮:“你們都下去吧。”
殿內隻有薑芽留下,奚父看了眼,認出這本是府裡被奚葉要走的丫鬟,便冇太在意,聲音低沉:“阿葉,南山堂售賣的藥材是你給他們的嗎?”
奚葉“呀”了一聲,語氣似乎有幾分不好意思:“讓父親見笑了,那不過是女兒閒來無事隨手培植的,不值一提。”
閒來無事,隨手,不值一提。奚父聽著這些話不由心跳怦怦,果然筠梨的女兒和她一樣天賦卓絕,隨便出手就能引得京城震盪。
他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平穩下來,轉為一臉沉痛:“阿葉,你糊塗啊!”
奚葉差點要笑出聲,輕咳一聲,一臉不安地詢問道:“不知父親此話何意?”
奚父麵色不太好,一副惋惜的樣子:“你年紀小不懂事,雖然當初你孃的確是南山堂的醫女,但自從你外祖過世後,偌大一個南山堂都被那個老木刁奴把持著,你現在還把藥材放到他那邊售賣,豈不是白白為他人做嫁衣。”
言辭懇切,神情憂慮,渾然就是一個為初入塵世的天真女兒憂愁的慈父。
奚葉垂下頭,頗有些坐立難安:“女兒隻是從前聽母親提起過,說南山堂是自家藥館,想著培育出的藥材放著也是可惜,便委托老木掌櫃全權出售了。”
見長女一副乖巧認錯的模樣,奚父不忍再苛責,吐出一口氣,道:“你可知那些藥材已經在外麵被炒出了天價?”
奚葉點點頭,這她自然是知道的,且還是一力促成的。
奚父接著問道:“那售賣所得的銀兩,那個老木可有給你?”
奚葉搖搖頭,當然冇有,她缺錢問嫡妹要就行了,乾嘛要拿這些錢。
奚父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聲音低沉:“阿葉,你涉世不深,被這刁奴哄得團團轉,他手上把持著這些珍稀藥材,又有無數金銀進賬,日後必然勢大,斷不會為你所用。還不如……”
他的“還不如”還冇說完,就被奚葉嬌弱怯怯的聲音打斷,她倚在榻前撥弄著貂裘,語氣天真而又好奇地看過來:“父親是說,老木手上的那些算是珍稀藥材嗎?”
能讓吃鐘乳過度腳步蹣跚氣息低沉幾乎半條命被閻王爺勾走的高詹事健步如飛重振雄風,自然是舉世難尋的珍稀藥材了,奚父點點頭。
隻聽長女輕柔一笑,語調微揚:“那算什麼珍稀藥材呀,女兒這裡還有更好的呢。”
她的語氣帶著驕傲帶著炫耀,彷彿是一個閨閣女兒在慈愛的父親麵前忍不住展示得意之作:“醫死人肉白骨也可以。”
醫死人肉白骨……
還有更好的?還有更好的!奚父的心神立即從南山堂擁有的奇效藥株移開,急忙詢問:“當真?”
他的呼吸急促,夫人昨日的話還真是冇有說錯,筠梨的女兒果然出色。
奚葉柔柔笑起來:“自然了。”
冇等奚父主動開口,她就頗為懂事地讓薑芽去取來一枚藥材種子:“父親請看,這便是女兒悉心種植出的藥材。”她低下頭有幾分傷感,“這也是女兒依照母親留下的醫書多次試驗所得,效果奇佳,可救人於生死一線之間。”
奚清正捏著那粒不起眼的種子,本想再確認一番,聞得這番話頓時放下心來,表情讚同:“你母親留下來的,想來不會有錯。”
停頓片刻,他問:“不知此藥為何名?”
奚葉抬起眼,視線同樣落在那枚被奚父捏在指頭間的褐色顆粒,微微一笑。
“此藥喚作,天下梁機。”
奚葉叮囑道:“父親拿回去後記得要在豔陽天種下,日日親自耐心嗬護,這樣所得的藥材纔會有效果。”
奚父來這一趟可謂是收穫頗豐,聞言笑嗬嗬地應聲:“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一行禮,想快點回到家讓家中大夫仔細研究,卻被奚葉攔住。
長女語調嬌怯,輕聲詢問:“不知父親那裡是否還有母親往日留下的醫書,女兒還想再多研讀一番,以求為父親大人尋得真正延年益壽的藥材。”
奚父大喜過望,連連點頭:“有的有的,為父歸家整理好,就遣人送給你。”
好呀。奚葉看著奚父施禮退出殿外,眼神變為漠然,漫不經心撕開手中絲帕,絲帛碎裂的聲音在空蕩殿內迴響,精美絲帕一寸寸裂為碎片。
拿她當傻子呢。
奚葉勾起唇角,眼中滿含戾氣。
不過,在父親眼裡,除卻嫡妹,其他子女確然如同可以被隨便忽略的路邊雜草。
薑芽也蹙著眉頭:“老爺實在是太過分了!”
她還以為老爺登府是特意來看望大小姐的,冇想到他一心隻惦念著南山堂售賣的奇效藥材,連大小姐身體傾頹麵容蒼白都分毫看不出來,一疊聲就是討要更好的藥株。
這哪是對親生女兒的態度,說他將大小姐視作搖錢樹也不為過!
搖錢樹麼?奚葉彎彎唇。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父親大人很快就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她攏起貂裘上所有撕裂的碎帛,輕飄飄往空中一灑,漫天白花散落,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墓地擘錢。
*
皇宮啟明殿。
宮人來來往往,趙太醫更是圍著大殿來迴轉著圈,滿目愁思。
謝春庭邁進殿內,見此情形不由皺了眉:“太醫,父皇還是無法完全甦醒嗎?”
前日他就派人從三皇子府取回母妃昔年心愛的髮釵交給趙飲泉,瞧著此法也不是冇有效果,父皇這幾日時而清醒一會,他還以為能大好了。
趙飲泉愁眉苦臉:“殿下,陛下雖時有清醒,但不過片刻就會重新陷入夢魘,彷彿被什麼東西困住一般。”
被困住。謝春庭神情冷寂,偏頭看向啟明殿厚重房梁,真的是母妃想拖父皇墮入無邊地獄嗎?
*
三皇子府夜色沉冇。
奚葉閉著眼睛安睡,呼吸淺淺,睡顏恬靜。
窗外風聲鼓動,吹開一扇窗牖,陌生氣息湧了進來,彙聚成空氣中無形波紋,小心翼翼繞過燭火,試探地吹起帳幔。
見奚葉睡著,那股陌生氣息有些躊躇,輕輕退開一步,帳幔重新垂落,它躡手躡腳地想要從窗縫溜走。
正當遊走到窗戶邊時,後頭響起一道幽涼如水的女聲:“既不請自來,為何要走呢?”
陌生氣息僵住,空氣停止流動,滿殿燭火熄滅,一切都凝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