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機浮現 本殿有些聽不明白
皇宮長街。
越謠跟在大太監身後, 目不斜視,步子不快不慢。
越走越近,巍峨的宮殿近在眼前, 雕花大門前侍衛甲冑森然。
太監停住腳步, 回頭對著越謠道:“越公子進去吧, 殿內皇後、貴妃還有太醫們都在。”
越謠抬頭看著明黃磚瓦,神情平靜。
“是。”越謠行了一禮,抬腳邁上台階, 一步步走入高大殿宇。
如領路太監所說, 殿內的確有許多人,衣裙華麗的女子、神情焦急的公主、忙得團團轉的太醫,見越謠進來,一個神情高傲的女人皺起眉上下打量了一圈,紅唇微啟:“你是南山堂的人?”
越謠低下頭,聲音不卑不亢:“回貴妃娘孃的話, 草民是南山堂製藥師傅。”
容淑貴妃看著眼前之人, 語調冷冷的:“你們南山堂真是好大膽,陛下想用藥還要等著你培育出來才行。”
越謠明白早在入殿之前就有人把南山堂發生的一切報告給了貴人們, 此時隻是道:“貴妃娘娘有所不知,南山堂售賣藥材每日皆有定數, 非我等故意推托。”
容淑貴妃還想說什麼, 暖帳後走出一個男子, 邁了幾步走到近前, 眼神看過來, 聲音飄落:“培育藥材需要多久?”
越謠躬身:“三日即可。”
謝春庭笑了一下,還真是個待價而沽的藥堂,這麼會抬高自己, 也不怕登高跌重。
他挑起眉,看著這個身形瘦削的年輕人,嘴角彎起:“好,如此,本殿就給你三日時間,如若三日後拿不出藥株,抑或藥株無效,那你就和南山堂一起陪葬吧。”
態度溫和,卻是大刀闊斧毫不留情。越謠作揖應聲:“是,殿下。”
謝春庭一擺手:“下去吧。”
一旁的容淑貴妃急了:“三皇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就這麼輕飄飄放人走了?”
陛下突然病重,她念著之前南山堂種出奇效藥株的好名聲,本想藉此立個功,哪知道這小小藥堂居然這麼不給麵子,訊息傳到宮中時,皇後不冷不熱說了一句“妹妹還真是有辦法”,她倍感羞辱,哪知道正要開口懲治一番不識相的南山堂,三皇子突然走出來,簡簡單單就安排好後續一切。
他是看陛下昏迷不醒,想直接把持皇宮嗎?
見容淑貴妃這麼問,謝春庭冷笑一聲,眼睛眯起來:“貴妃娘娘這是生怕陛下好起來嗎?”
此話何等誅心。
容淑貴妃麵上大怒:“你簡直血口噴人!”
這該死的小賤蹄子,就知道放他進宮冇好事,偏偏那時陛下嘴裡一直喊著李貴妃名字,表情無比驚恐,彷彿真的見到了死去的李貴妃,弄得她和皇後都心慌起來,急忙召謝春庭進了宮。
謝春庭看著一臉憤怒的新任貴妃,語氣冰冷:“既然貴妃並非如此想,那何故阻止製藥師傅?”
她什麼時候阻止了?容淑貴妃臉色驚怒,不由反覆回想方纔所說的話。
殿內太醫不斷換著人施針,宮女在殿內端著水盆來回,謝春庭看著麵色遲疑的婦人,淡淡道:“貴妃方纔不是意圖懲治那人嗎,現在懲治耽誤的可是培育藥材的時間。”他神情譏誚,“娘娘還真是佛口蛇心,嘴上說的都是擔心陛下之語,實際做事隻憑心情,全然不顧陛下正躺在榻上氣息奄奄。”
胡說,簡直是滿口胡言。她隻是想懲治一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藥堂,怎麼就變成看不得陛下好了。懲治又冇說要那製藥師傅命,不過小懲大誡而已,在他口中就演化成這麼眼中的後果了。見路過的太醫們眼神不經意瞥自己一眼,容淑貴妃恨恨,攥著帕子氣憤不已。
暖帳後的皇後也在此時出聲:“好了,現在陛下的安危纔是最重要的,貴妃你少說兩句。”
她揉著額頭走出來,神情疲憊:“你們說吧,陛下病重之事要不要告知朝臣。”
陛下突然患了夢魘之症,隨後更是陷入昏睡,長久甦醒不了,現在皇宮訊息還封鎖著,一旦捅出去必會引得朝臣嘩然。
謝春庭看向皇後,神情平和:“往年修士大宴後本就會輟朝五日,如今隻要父皇能在五日內甦醒就無妨。”
皇後看著這個久未在皇宮中見到的三皇子,也是笑了一笑:“好,就照三皇子說的辦,暫且不要透露訊息,免得引發人心惶惶。”
陛下正值盛年,若昏迷不醒的訊息傳出去,外人不知會如何揣測,尤其巽離那邊,要是知道了昔日康健的建德帝身體有虞,恐怕立刻會大舉進兵。
彆看兩國在修士一事上能達成和平,但那隻是因為方外人士認為坐落在大周境內的鹿鳴山靈氣最旺,故而將其定為修習之地,巽離人來此求學,可並不代表他們有臣服之意。
趙太醫拿著一套銀針走出來,表情疑惑不解,連連搖著頭。
謝春庭見他如此表情,還以為建德帝怎麼了,蹙眉詢問道:“趙太醫,父皇怎麼樣了?”
趙太醫聞聲看過來,欲言又止,但瞅了瞅旁邊的皇後和貴妃,隻歎了口氣:“陛下的夢魘有些難治,臣會儘力而為的。”
這般嚴重。太醫院醫正都這麼說了,皇後和貴妃如遭雷劈,平穩了呼吸才站住,一味囑托要用心醫治,旁邊的玉寧公主更是捏著手帕嗚咽流淚,眼睛腫得像核桃。
謝春庭不動聲色,隨趙太醫的腳步走出了殿外。
到了廊下,他垂下眼:“趙太醫想說什麼?”
趙太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終於大著膽子開口:“殿下,您不覺得陛下這夢魘之症和三皇子妃當初的夢魘之症有些相像嗎?”
奚葉?
謝春庭倏忽抬起眼,看向一臉忐忑不安的趙飲泉。
他擰起眉,夢魘之症還有什麼相似的嗎?當初奚葉陷入昏迷第二日他就奔赴江淮治理水患了,後續的訊息都是寧池意傳給他的,描述無非就是長睡不醒,無法感知外界環境雲雲。
但……父皇的夢魘不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導致的麼。
母妃當初知曉隴西李氏被父皇毫不留情屠戮殆儘後,心中絕望而憤恨,當夜就選擇燃燒宮殿,葬身於火海,他匆匆趕來也隻見到那慘烈一幕。
其實謝春庭一直都明白,母妃這樣剛烈的性子,寧為玉碎也不會為瓦全。
秋涼如水,謝春庭轉了轉手上的墨玉扳指,語氣不辨情緒:“本殿,有些聽不明白。”
彆說殿下不明白,其實趙飲泉自己也不太明白。
他也是剛剛施針發現陛下筋脈阻塞,極難下針,才恍惚記起當初為三皇子妃診治時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一樣的艱難排斥,一樣的陷入夢魘難以甦醒,一樣的彷彿被什麼東西隔絕在外。
趙飲泉想得頭禿,本以為三皇子會有些頭緒,但看著殿下平靜的神色,隻得收起滿腹疑問,拱拱手道:“殿下,許是臣弄錯了,這夢魘之症起因複雜,若陛下當真因為……李貴妃的事久久不能甦醒,或許還得殿下找尋一些貴妃昔日舊物,看看能不能觸動陛下,使其清醒過來。”
他也實在是冇轍了,當初三皇子妃甦醒雖人人都在感激稱讚他醫術高明,但趙飲泉那時就覺得三皇子妃的夢魘之症不是自己治好的。
三皇子妃的甦醒……倒更像是衝破了桎梏自己醒來的。
但這等奇異之事難為非醫者所道,指不定被認為是什麼怪力亂神之語,趙飲泉收迴心神,看著殿下的神色似乎好了那麼一些,又鬥膽提了一嘴:“最好是李貴妃貼身舊物,或許對陛下更為有用。”
麵前的殿下雖然看著有些心不在焉,但態度很好地點了點頭:“這倒不難,三皇子府還有母妃昔年留下的絲帕、髮簪,本殿待會就讓人送進來。”
以舊物誘導嘗試喚醒,也不知可行不可行。趙飲泉心裡嘀咕,麵上倒是一派感激之色:“多謝殿下。”
謝春庭頷首:“辛苦趙太醫了。”
這是哪裡的話,冇想到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三皇子還會主動誇自己,趙飲泉樂滋滋的,施禮又往殿內去了。
殿外的謝春庭目光看向遠處亭台樓閣、飛簷翹角,眼神平和,容色淡淡。
奚葉的夢魘之症和父皇的怎麼會相似呢,她明明從頭到腳都是獨一無二的。趙飲泉癡迷醫術毫無遮掩,但剛剛那番話要是被人知道了,她就會被帶入宮廷,說不定還會反覆試驗,就如同深宮中的藥人一般。
不可以這樣。
他垂目,麵色平靜。
不可以。哪怕是父皇也不可以。
殿內容淑貴妃垂淚良久,咬著牙問身邊的女官:“越兒呢?”
昨夜看他一身酒氣回宮本想責罵,但他又記著帶鬆子蜜餳給自己,貴妃愣是冇捨得罵下去,但這都日上三竿了還不來為陛下侍疾,是想將來等著被百官戳脊梁骨嗎?!
女官低頭恭敬道:“奴婢這就去請四皇子過來。”
容淑貴妃瞧了瞧帳幔後的重重人影,想了想道:“不必了,本宮親自去。”
現在陛下病得這麼重,他們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站起身邁出殿外時,容淑貴妃恰巧與進來的謝春庭擦身而過,待到人進去了,她回過頭,嘴邊一絲陰冷笑意:“當初江淮歸途也冇能殺得了這賤種,倘若今次陛下大行,誓要趁亂將他斬殺於宮廷,以絕後患。”
陛下夢魘不醒後,她和皇後當即叫人進宮,為的自然不單隻是侍疾。
容淑貴妃轉過頭,依舊是一副高貴凜然的模樣,邁步走出啟明殿。
*
奚府。
陛下大宴之後輟朝五日,奚清正想著不如趁此機會整理下卷宗,此刻廳堂木桌堆滿了陳舊案卷。
他一一認真翻看著,外頭忽然走進一個人,結結實實擋住了光線。
奚清正不滿地看過去,見是許久未露麵的自家夫人,放下卷宗,聲音低沉:“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奚夫人一身絳紫暗花緞襖,麵頰凹陷,緩緩跨過門檻,自顧自坐在寬背椅上,枯木一樣的眼神轉過來看向奚清正,聲線平平:“你可滿意了吧。”
滿意什麼?奚清正皺著眉,忍不住斥責:“你身子不好,不在佛堂好好待著,出來亂走乾什麼!”
說話也怪裡怪氣的,他根本冇聽明白。
奚夫人嘴角扯出一抹笑,語氣追憶:“她的女兒果然和她一樣醫術高明。”
她。
奚清正停下翻閱書頁的動作,看著奚夫人眼神變換,良久甕聲甕氣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奚夫人嘴邊笑意不改,緩緩開口:“你還記得南山堂吧。”
那個當初日進鬥金的藥堂?奚清正不明白夫人為何突然提起這間藥堂,明明當初筠梨去後,這藥堂就漸漸衰敗下去,連原本的鋪麵都賣了半數出去才得以苟延殘喘。
日子久了,他也慢慢忘了這間藥堂。
現下,夫人為何突然提起。
奚夫人看著他變來變去的神色,輕聲道:“老爺還不知道吧,南山堂最近可是名噪一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