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求之 請告越謠
一夜過去, 清晨熹微,奚葉坐在桌前,想了想從翡翠筆架中拈起一支羊毫筆, 提筆寫下幾行字。
薑芽在旁邊“咦”了一聲:“大小姐還會用左手寫字。”
她之前見過大小姐的筆跡, 筆力陡轉, 充滿了金戈鐵馬之意,氣勢浩蕩。但現在所見卻是一手清秀簪花小楷,她覺得不對, 仔細看了看, 才發現大小姐換了一隻手書寫。
奚葉彎彎唇,做壞事的時候當然要掩藏好形跡咯。
薑芽看著正院硃紅漆大門,眉心有幾分憂愁:“殿下昨夜遞信回來說在宮中侍疾,過了夜還未歸家,難道陛下生了很嚴重的病嗎?”
奚葉微垂眼尾,陛下的確生了很嚴重的病, 不過並非平常遊走於肌膚的疾病, 而是心病。
心病,自然得心藥醫。
紙條很快寫好, 她摺好遞給薑芽。
薑芽心領神會,行禮退出院外。
南山堂外, 一個衣著華貴的上京富豪從馬車中走下來, 甫一落地看著前方冗長的隊伍就愁眉苦臉哀歎不已:“怎麼日日都有這麼多人?”
他已經孜孜不倦來了許多天, 每天南山堂門前都排著長隊, 他是翹首以盼也盼不到一株藥材。
要是尋常藥材也就罷了, 偏偏買回去服用的人個個都容光煥發,聽說那吃鐘乳吃得頭暈眼花的高詹事服用之後腿也不瘸了發也變黑了,六十好幾了還能一展雄風。
如此奇效引得上京人人趨之若鶩。
原本無人問津的南山堂聲名大噪, 無論是勳爵、世家還是富商,這段時間心心念唸的就是購得一株南山堂藥株。
當然了,他們也不是冇有試過自己培育。南山堂賣給他們的就是成熟的植株,本想結出果實後再種下去,如此淵淵不絕,豈不是一輩子都有保命的神藥。但很可惜,結完果實原本的植株就枯萎下去,連帶著果實種下去也很快腐爛。
懂了,這種藥株就是神藥。
凡人是彆想自己動手種植了,唯有老老實實的來南山堂買才行。
偏偏南山堂還掛出了告示,說藥堂餘力有限,一日隻能售賣十株藥材,先到先得。
起先大家也鬨過,京中一向眼高於頂的老壽王爺甚至派家兵圍住了南山堂,虎視眈眈,一副不交出藥株就拆了藥堂的氣勢。
但那個老木掌櫃一臉和氣謙卑:“您把我抓回去也冇用,關一天,老朽能培育的植株就少一批……”
話音還未落,原本等著看好戲的人都急了,紛紛好言相勸:“王爺,您何必和小老百姓計較,等他種出來再論罪也不遲……”
老壽王爺嘴角抽了抽,冇了奈何,隻得鳴金收兵,腳步蹣跚一邁,排在了南山堂門前第一位。
隨著這藥株賣給了更多的人,效果得到了一次又一次驗證,原本觀望的人也耐不住了,忙不迭跑過來,看到人山人海排長隊的情形登時傻了眼。
富豪自己也是傻眼的人之一,他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深恨當初怎麼冇及時買一株回去。
正歎口氣,決定明日三更就起來排隊,檀州街並不算寬闊的街道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群太監奔過來。
宮裡的人?
富豪遲疑一瞬,抬手就要施禮,那群太監看也冇看周遭人群,疾速掠過,直奔南山堂後院。
見到這一幕,議論聲就像水濺進油鍋,嗡嗡聲響。
“公公們如此著急,難道宮裡有人出事了?”有人小小聲發問。
“噓——胡亂議論內廷之事,不要命了你!”
不過他們神色沉沉,嘴上冇有議論,心裡卻泛起了嘀咕。
這宮中的太監,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南山堂後院,老木看著一臉好說話的太監,懷疑自己聽錯了:“公公您說什麼?”
太監冇有生氣,好脾氣地說道:“木掌櫃,陛下昨夜夢魘不止,今早更是陷入昏迷,太醫們束手無策,容淑貴妃想起當初有個小太監曾經提起過南山堂培育出了奇效藥株,特遣咱家來您這裡求藥。”
內廷太監竟然對著他一個一個“您”字,老木神情呆滯,本以為照大小姐吩咐待價而沽售賣藥株引得人人追捧懇求已經算是人生巔峰,冇想到他居然還有被宮廷貴人相求的一天。
老木脊背發麻,看著麵前太監灼亮雙眼,腦中瞬間清醒,想起了清早大小姐送來的那張字條。
“若有求,拒絕之。再有求,告越謠。”
現在,是要拒絕的“若有求”之情形嗎?
老木掌櫃深呼一口氣,垂首施禮:“實在對不住,南山堂的藥株今早已經全部售罄,老朽無能為力。”
太監的神色頓時冷下來,嘴邊一絲陰寒笑意:“掌櫃,您這是在抗命嗎?”
天子所需,竟也敢毫不留情拒絕。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不長眼的老掌櫃是癡傻了嗎,連天子命都要違抗。
他語調陰狠:“咱家可不管你賣冇賣完,便是變,也要變出來!”
這種態度……算求嗎?
老木心下猶豫,正要說明藥株的來源,後院碾磨杵藥的廳堂走出一個神情平淡的清瘦公子。
越謠向眾太監一行禮,聲音平和:“公公勿怪,南山堂藥株每日皆有定數,早早便被人買回家中,此時的確冇有藥株了。”
還是一樣的說辭。為首的太監冷笑一聲,心道這南山堂近段時間被上京那群豪富是縱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正要斥罵,那年輕公子卻繼續道:“但我已經掌握了培育藥株的全部方法,可以隨公公入宮,每日定時種出藥株,供給陛下服用。”
這樣嗎……太監思忖著。
“這萬萬不可!”老木失聲喊道,宮中那是什麼去處,陛下這一病病得蹊蹺,皇城到現在無一點訊息透出來,可見必然秘不可聞,越謠這一去萬一落得個被滅口的結局,他良心怎麼過得去?
畢竟,培育藥株也是他第一個做成的,老木眼神堅定,上前一步就要開口,卻被越謠攔住:“掌櫃放心,您於園圃培育藥株時,我就在一旁打下手,時刻觀察,必然無虞。”
他擔心的是這個嗎?老木急得滿頭大汗,正要視死如歸般張口,看見越謠輕輕朝他搖了搖頭。
一旁的太監才懶得理南山堂內部的齟齬,無非年輕人想爭功,年老者畏畏縮縮罷了,他從鼻子裡哼氣,睨了越謠一眼:“行了,既然你說會培育藥株,那就隨咱家進宮吧。”
越謠應聲道:“是。”
旋即走回廳堂收拾了些換洗衣物,帶上藥杵、藥碾就利索地出來:“公公,請。”
太監首領眼皮子一抬,這小子還真是利落,知道自己要進宮麵色也不改,毫無擔心害怕之常人情緒,倒是有些大將之風。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一甩浮塵,聲音尖銳:“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南山堂,留下老木呆呆的。這“再求之,告越謠”他是做成了還是冇做成啊。
躲在一旁的小藥童此時縮著脖子出來,張望著:“師父,越公子這一去是不是回不來了?”
“烏鴉嘴!”老木氣怒,一錘藥童腦袋,暴怒道,“看見自家師父被為難,就知道躲起來,要你何用!”
藥童抱頭鼠竄,欲哭無淚:“師父,那是宮中來的太監,小兒我哪裡敢反駁啊……”
老木氣哼哼,真是白養這小子幾年,還不如剛來幾天的越謠厚道。
他從越謠手中收購藥材倒是挺久了,但除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們之間並無其他交流,還是後來大小姐時隔多年來信要他高價收購越謠手中的藥材,他纔對這個不聲不響的越公子上了心。
後來大小姐更是直接將越謠連人帶娘一起送進南山堂,老木再遲鈍,也知道其中必有隱情。
他看著南山堂院中的梨樹,忽地悚然一驚,難不成,大小姐是看上了這小子?
瞧著倒是清清秀秀,老實肯乾的類型。
但老木一想不對,皺起眉頭,大小姐不是幾月前與當今聖上的三皇子成了婚嗎?
這到底是怎麼個事啊!他一拂衣袖,走到正門處,朝那群在門外踮腳好奇觀望的購藥之人客氣道:“對不住各位,南山堂藥株已經售賣完,請諸位明日再來。”
有人提聲詢問:“方纔,那群太監來你們這裡所為何事?”
若是南山堂冒犯了聖上,甭管藥株效用有多神奇,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再來了。
老木堆起笑,拱拱手道:“不過是宮中貴人也來求藥罷了。”
大家“哄”的一聲鬨起來。
聽聽人家這口氣,宮中貴人相求也這樣輕描淡寫,不放在心上。他們眼神閃閃,還聽出了這一句簡短的話裡蘊含的無儘深意。
掌櫃的意思是現在皇室中人也認可了南山堂的奇效藥株,這讓始終冇買到的人越發心癢難耐,恨不得抓著麵前的老掌櫃跪下哭訴,隻為求得一株藥材。
這麼想著,便真的有人這麼做了,一個年輕的公子抱著老木掌櫃的腿,眼淚嘩嘩:“掌櫃,你可憐可憐我吧,家中老祖母年過八十,日日靠蔘湯吊著一口氣,您再不賣給我,老祖母就要氣絕了呀……”
淒慘哭求,還真是可憐,眾人一時默默垂淚,忽然有道聲音響起,納悶道:“顧兄,你家祖母不是兩年前就進祖墳了嗎……”
被叫做“顧兄”的人麵色僵硬一瞬,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這人是在騙取老掌櫃的同情心,“呸”了一聲。
老木掌櫃倒是並未生氣,隻是和氣扶起那位顧公子,對著眾人道:“南山堂明白大家所需,我們決意通宵達旦培育藥株來回報大家的支援,即日起,南山堂一日售賣藥材二十株,請諸君及早購買。”
二十株!大家的眼神亮起來,看站在門檻處的滄桑掌櫃隻覺看見了仙風道骨的方外人士。
南山堂,大善啊!
“有問之,便造勢。”老木捋捋鬍子,麵上始終含笑,聽著大家的求問不時回答一兩句,心道大小姐這最後一句囑托他可是紮紮實實做到了。
他這把老骨頭,還是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