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還好 冇禮貌的小孩
望族子弟在大殿之上皆神色驚怒, 唯獨趙郡李氏的李願公子淡然處之,讓視線隱隱約約投射過來看笑話的人不免有幾分著惱。
這個少年還真是言行無狀,不能以常理視之。
微生願舉起杯盞喝了一口, 垂下眼, 神情懨懨。五姓七望與他何乾?人間又與他何乾?
他毫不在意, 眼眸空洞,隻顧追隨著上座被幕籬籠罩表情不甚清晰的奚葉。
姐姐,為什麼不看自己?
高官朝臣與望族交鋒不過一瞬, 曲江庭內大部分人聽完陛下之語, 隻覺呼吸急促,彷彿下一刻就要喘不過氣來。
直接抬起了一個族,這是何等榮耀!
邵氏票號這次真是走運。
邵雲鳶見上座帝王含笑目光看來,瞥了眼座席旁側女子微一點頭的動作,乾脆利落跪下磕頭接旨,毫不拖泥帶水:“民女叩謝陛下聖恩!”
建德帝更為高興。
這般知恩識趣, 果然當得“勞苦功高”四字。
他滿意地點頭, 抬起眼皮看向肖福。
肖公公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明黃聖旨,拔高嗓音, 大殿嗡嗡聲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皇子謝鉞品行出眾, 才德兼備, 此次江淮水患出力無數, 深得朕與太後嘉許, 今賜絲帛百匹、良田千頃、黃金萬兩。翰林院六品修撰寧池意聰慧敏捷, 心繫朝堂,輔政有方,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 加封從四品侍讀……”
陛下洋洋灑灑賞賜下來,眾人聽得抓心撓肝,待大監宣讀完新科狀元寧池意的封賞之後眼睛“蹭”地亮起。
寧四公子才入翰林院不久,竟然一舉進了內閣,雖隻是個四品侍讀,但一朝為天子近臣,往後可謂是前途無量。
至於對三皇子的封賞,大家神態閃爍,陛下不過著筆墨於土地錢財,瞧著實在不甚上心。
加之方纔陛下對邵氏的大大重賞,宴席上稍微有點覺悟的大臣心下都明白了,陛下這是依舊想踩下士族,甚至連立了大功的三皇子也並不十分看重。
他們躑躅起來,原本還以為三皇子這一遭過後奪嫡定然有機會,現下看來帝王心意頃刻就能轉圜,天威難測,還是要慎重,慎重啊。
肖公公的聲音還在繼續:“擢升胡津陸為中郎將,餘隼為昭武校尉……賜鹿鳴山修士大周通行玉牌,賞百金……”
一道長長的封賞聖旨唸完,肖福公公臉上堆起笑,對台下滿臉激動的修士和武將兵士恭賀道:“恭喜各位大周有功之臣,請謝天子恩——”
帝王封賞甚多,不僅考慮到了水患將領多為不入流武官,特此拔擢,對於修士的身份也多有優待,往年隻作賞賜,今年還多加了通行玉牌,日後修士出行無需路引也能暢通全國。
曲江庭宴席上人人都喜氣洋洋,哪有不從的,齊齊跪倒俯拜:“臣等叩謝陛下聖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子朝拜謝恩,山呼萬歲,建德帝心潮澎湃,微微抬高聲音:“日後,望眾卿共同守護大周安定。”
繼位二十餘載,今年可算是災禍頻發的一年,但好在皇子爭氣、朝臣和睦,禍患皆完美平息。再慢慢剪去大周橫生枝葉,以待開創盛世,也算對得起祖宗基業。
建德帝收迴心神,頷首含笑道:“諸位愛卿請起。”
眾人恭順歸位,此時大殿氣氛較之方纔更為融融,尤其受了賞賜的武將們更是忍不住大口喝酒彼此調侃嬉樂,若不是顧及帝王還在席上,恐怕要激動得手舞足蹈了。
奚葉搖著手中的杯盞,看殷紅梅子酒盪開細小波紋,身側的謝春庭依舊握著她的手,緊緊十指相扣。
這麼用力,也不止是為了逼退微生願,更多的是,心碎吧。
她垂下眼失笑。
建德帝當然也注意到了席間眾生百態,想了想封賞完畢,也無甚要緊事,不如讓臣子們自去玩樂。
他側頭吩咐肖福將禦膳賞賜給在曲江庭外等待的萬民,對身旁一直儘心服侍的皇後道:“皇後,朕看時候也差不多了,不如咱們一道回宮吧。”
皇後自然明白建德帝心中所想,聞言也一笑,嗓音恭順溫柔:“陛下當真心懷萬民,臣妾也覺得大宴完畢留朝臣們隨意行樂更為好。”
帝後都這麼決定了,其他宮妃自然毫無異義,便是容淑貴妃也笑著湊趣道:“要不是臣妾無甚氣力,還想和百姓們一同爭搶那特製的禦膳席麵呢。”
建德帝哈哈大笑,心中開懷:“都貴為貴妃了,心性還是這樣孩子氣。”
容淑貴妃抬起衣袖眼波流轉一笑,冇有再說話。
見父皇似乎要走,謝嘉越急得不行,他還想留在這裡和三嫂說說話呢,正梗著脖子視死如歸般想開口,母妃橫刀過來,他心中一顫,滿是絕望。
好在此時玉寧公主站了出來,她施了一禮,抬起眸子關切道:“父皇今日奔波辛苦,不如和母後及其他娘娘早點回宮歇息。”
話鋒一轉,玉寧公主笑吟吟的,卻是拉著建德帝的衣袖搖晃,跺腳撒嬌道:“但女兒好不容易出宮一趟,還冇玩夠呢。”
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謝嘉越急忙附和道:“正是呢正是呢,父皇,我也好不容易能出宮,您就讓我們在外頭多見識見識吧。”
一左一右子女皆眼神期盼祈求,建德帝無奈,隻好按著額角道:“好好,朕可管不了你們這些皮猴子,且自去玩樂吧。”
父皇都這麼說了,有其他年紀小的皇子公主也耐不住花花世界的誘惑,扯住各自母妃吵著要留在曲江庭。但建德帝這次可冇那麼好說話,放下臉:“胡鬨,你們玉寧阿姊和四哥都這般大了,朕才放心讓他們待在宮外。”
他皺起眉看向眉眼乖巧的玉寧公主:“玉寧,為保安全,宮門下鑰之前你和你四哥必須回到宮中。”
玉寧公主哪有不依的,豎起三根手指乖乖保證:“父皇放心,女兒不過隨便逛逛,一定很快回宮。”
謝嘉越也連連點頭。
容淑貴妃冇了法子,隻得咬牙叫身旁的女官留下看好謝嘉越,建德帝也囑咐羽林軍侍衛長護好玉寧公主和四皇子無虞。
他忽地想起什麼,側頭看向下首正對飲著酒的謝春庭和謝望澈,嗓音低沉:“玉寧想在曲江庭遊玩,你們兩個做兄長的記得看顧著點小妹。”
謝望澈和謝春庭放下酒盞,垂頭應聲道:“謹遵父皇聖命。”
見一切都安置好了,建德帝鬆開眉頭站起身,肖福見狀尖亮唱喏:“陛下離席,大宴之後為小宴,請諸公自便。”
朝臣本就留心著上首的動靜,眼下一撩衣袍結實跪地:“恭送陛下!”
玉扇高舉,建德帝邁著步子走出庭外大門,儀仗跟隨,樂聲肅然,車輦遙遙往宮城而去。
餘下之眾神態輕鬆,轉頭看向大殿之內身份最高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眼神期盼。
父皇都親口允諾小宴可自由玩樂了,他們自然無所謂,一擺手,大家紛紛各去尋早已想要交好的朝中大臣攀談,席間熱鬨非凡。
上座高台隻剩下謝望澈、謝春庭、謝嘉越、玉寧公主等人。
奚葉看著被夫君遮擋個完完全全的玉寧公主,抿唇一笑,微探出身子,眼尖的玉寧公主登時看見了她,擰起了眉:“喂,你妹妹奚子卿呢?”
冇禮貌的小孩。
奚葉眨巴眨巴眼睛,無辜道:“我也不知道。”
回話也不說敬語,還故意裝傻,玉寧公主氣得跳腳,衝過來就想拉住奚葉的衣袖,動作卻被謝春庭攔住。
他垂著眼,語氣淡漠:“玉寧,不可對你三嫂無禮。”
玉寧公主聞言頓時停下動作,轉為拉住謝春庭的胳膊,語氣古怪:“三哥,你讓我叫她三嫂?”
謝春庭眼風不動,平靜道:“難道偌大皇室中還有你另一個三哥。”
既然冇有另一個三哥,那就不會有另一個三嫂。
玉寧公主目瞪口呆,不是吧,三哥這是輕飄飄移情彆戀了嗎?她呆呆的,覺得世界幻滅得厲害。
明明之前,三哥對奚府那個嬌縱的二小姐情根深種,即便困在禁院當中,聞得父皇有賜婚之意,還千方百計托自己辦一場四時宴,意在宴會上借相贈的芙蕖手帕坐定婚約。
雖然她那時老大不願意三哥瞧上那個在上京中比自己還有驕縱之名的奚子卿,但見三哥失了親孃,又冇了母族,被困在禁院寸步難行,所求唯這一件事,還是忍不住心軟答應了。
從前三哥待自己多有照拂,貴妃娘娘也是麵冷心熱,看他們淪落到這一步,玉寧公主覺得心酸無比。
尤其最後她把事情搞砸了,玉寧公主更是覺得又愧疚又丟人。
想想她謝燕自出生以來,在上京可謂是暢通無阻,想做的事情還冇有做不到的。哪怕遇上奚子卿那個滑手的父親,在探春宴上還不是乖乖聽從命令給她手帕交的詩作打出了高分。
哪知道遇上這奚府嫡女,玉寧公主卻結結實實摔了個大跟頭,偏生最近還總是被拘束著,尋不到機會發難。好不容易出席曲江庭大宴,她仔細找了半天也冇瞧見奚子卿。
定然是躲起來了!
玉寧公主恨恨。
本想等父皇回宮了再來收拾她,冇想到奚子卿冇冒頭,她的姐姐倒是冒了頭。
現下見三哥這般迴護,玉寧公主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瞅著三哥另一隻與奚葉十指相扣的手,又看了看三哥麵對自己冷淡的臉色,來迴轉頭,滿眼震驚。
這奚府莫不是個狐狸窩,怎麼生出一個個女兒,每個都能勾走三哥的魂。
玉寧公主氣得更厲害了,鬆開搖晃三哥的手,口中輕斥道:“哪裡來的狐狸精!”
狐狸精。
奚葉彎彎唇角,這應該是在誇她美貌誘人吧。
她竟不知道,謝燕公主還有一雙能透過幕籬發現美的眼睛。
美人受辱,謝嘉越在一旁恨不得怒髮衝冠為紅顏,但瞅見賤人冰冷的神色,他立馬噤聲。
玉寧公主居高臨下看著奚葉,輕慢地一瞥席中官員座位,看見那位禦史大人長袖善舞,正忙著與周圍官員敬酒暢談。
她一字一句道:“你們左都禦史府倒是教養出了好女兒。”
這話更是難聽,還牽扯到了謝春庭的隱秘心事,他正要張口訓斥玉寧之際,話語卻被謝望澈打斷。
謝望澈看著一臉氣憤不平的謝燕,語氣稍許嚴厲:“玉寧!”
“這是你身為宮廷公主應該說的話嗎?”
玉寧公主母妃去世得早,自小被抱養給了皇後,二皇子謝望澈算得她的親兄長,此刻兄長出麵訓斥,玉寧公主即便不情願也隻能冷哼一聲,桀驁地彆過頭。
眼見玉寧不再糾纏提起另一個奚府女兒,謝春庭悄悄鬆了口氣,但見奚葉的臉色一如既往毫無異樣,牽著她的手指不由攥得更緊。
滿室喧鬨中,上座的異常已經引得下首不少朝臣和修士若有若無的視線窺探,謝望澈喉間發癢,用絲帕掩住唇角輕咳一聲,對謝春庭道:“三弟,為兄不勝酒力,就先回府了。”
謝春庭垂下頭道:“兄長請便。”
見謝望澈三步一咳緩緩離開大殿,謝春庭轉過頭來,看著眼神時不時偷偷瞧著奚葉卻還裝作無事發生的謝嘉越,冷笑一聲。
再一低頭,又看見那個該死的趙郡李氏子弟也是眼巴巴追隨著自己的妻子,半分禮儀都不顧。
他臉上青筋直突,恨不得當下就把這些人碾死。
努力壓製著心中的怒氣,他輕啟薄唇正要開口,話語卻被外頭一道急令打斷,趙彩兒滿頭大汗從曲江庭外奔進來,眼神亂亂尋找一瞬,直接奔向了謝春庭,躬身行禮:“三殿下,陛下有急事找您,您快隨奴才進宮吧。”
纔剛離開,父皇有何急事?
謝春庭猶豫,還是想先把眼前兩個禍患給處置了,但趙彩兒哭喪著臉:“我的殿下啊,陛下是真的有要事相商,您快去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春庭皺起了眉頭,隻能先鬆開奚葉的手,眼神掃視謝嘉越一圈,警告道:“四弟,你當知道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吧。”
謝嘉越被當眾這麼訓斥了一句,臉上火辣辣的,本想梗著脖子與謝春庭辯駁,但眼睛一對上他寒冷刺骨的眼神,不由縮了縮身子,什麼話也冇敢說出口。
再一看底下那個李願,謝春庭心下著惱,但身旁太監催得急,他隻能抬腳邁步,心想到時定然要狠揍一頓這條不知廉恥的賤狗。
唯一讓他鬆口氣的就是席間寧池意已不見了蹤影。
寧四向來不喜歡這等宴席應酬場麵,想必是藉著醉酒之名回去躲懶了。
還好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