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很好 她從未改變,我覺得很好……
曲江庭淩空而建, 樓閣之下便為一道曲折如練江水,故此得名。此刻日色璀璨,映在江水之上, 波光粼粼, 平照如金。
奚葉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奚子卿, 光影閃爍,嫡妹的裙襬被風吹逐,整個人在玉石欄杆前輕飄飄地立著, 似要羽化而登仙。
仙之人兮, 列如麻。
奚葉彎了彎嘴角,溫聲慢語:“子卿。”
隻這兩個字也叫奚子卿心內亂跳,她回過頭,見是被幕籬遮著的奚葉,嘴角都懶得扯動一下,語氣散漫:“長姐也是吃醉了酒, 來此處醒風的嗎?”
奚葉看著眼前明眸善睞的嫡妹, 語氣溫柔:“當然。”
見奚子卿表情放鬆下來的模樣,奚葉又補充了一句:“不是。”
身上輕紗折射出耀眼光斑, 她撫過山茶衣裙,直視著奚子卿輕輕一笑:“我是特意來尋妹妹的。”
來尋她?奚子卿皺起眉打量著一襲輕羅衣裙盈盈而立的奚葉, 想起前幾次長姐毫不客氣大刀攫取自己錢財的樣子, 忽地有些不明不白的緊張, 心裡一跳, 提到嗓子眼。
不會吧, 又是那句經典台詞?
果不其然,長姐白紗朦朧下嘴角彎彎,似乎立刻就要說出那句話了。
奚子卿心一橫, 斬釘截鐵道:“我冇錢!”
搞什麼嘛,她積攢的銀兩也是要打點下人出行遊玩的好吧,長姐當真以為自己能源源不斷供給錢財麼。
再說了,該死的三皇子不是從禁院放出來了嗎,今日瞧著與長姐挺恩愛的模樣,想來也不會短缺銀兩。況且皇子府內每月都有月例份額,如此列數下來,長姐怎麼會缺那點銀子,她分明是故意逮著自己薅。
藉著那點把柄長年累月逼迫,奚子卿氣血翻湧,恨不得抬手甩出一巴掌讓她閉嘴。
奚葉聞言掩唇一笑,眼眸中似乎有些驚訝,表情更是無辜無比:“在妹妹心中,姐姐就是這樣的人嗎?”
她捂住心口,如同西子顰眉蘊淚:“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奚子卿臉色一僵,這般作派,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碰上長姐總是討不著好,她不欲多話,抬腳就要離開。側身走過奚葉身旁時,手腕卻被長姐用力攥住。
長姐此刻臉上哪還有一絲受傷之意,兩人離得很近,奚子卿瞧見她白紗遮罩下漠然的眼神,心中不由泛起疑心。
又…要怎樣?
奚子卿見她嘴角彎起,下一瞬,口中說出極為刺耳的一句話:“妹妹,你為什麼不敢見玉寧公主?”
恰巧戳中奚子卿近來心事。
她臉色不快,咬牙道:“關你何事!”
奚葉輕慢一笑,語調幽幽:“原來,妹妹是怕玉寧公主算賬啊。”
聞得此句,奚子卿臉色越發難看,嬌豔的麵容襲上一層薄怒:“奚葉,你不要太過分了。”
現下,倒是一句長姐都不願意喚了。
奚葉麵色未變,隻勾了勾唇角,眼神中浸透碎冰:“我不太懂呢,請教妹妹,何為過分?”
“妹妹推我入火坑之後,可曾有過一句歉意?”
奚葉露出個涼涼的笑來:“若說過分,這才叫真正的過分吧。”
前世今生,嫡妹麵對她永遠如此理直氣壯,毫無歉疚之心。
然而憑什麼。
奚葉微顫著手,情緒壓抑不定。
她為什麼不道歉?!
她憑什麼不道歉?!
奚子卿冷冷笑起來,口吻鄙薄:“奚葉,你如今為當朝三皇子正妃,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權勢與尊榮,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被趕出禦史府跟著卑賤孃親蝸居於藥堂的無名庶女。”
奚子卿放慢了語調:“這一切,不都是我讓給你的嗎?”
她的眼中無一絲歉意,反而彎了唇瓣:“長姐,你當謝我纔是呀。”
奚葉與奚子卿對視著。
她依舊這麼說。
奚葉慢慢微笑起來,隔著朦朧幕籬仔細打量著臉色憤怒陰沉的嫡妹,不放過一絲一毫。
嫡妹的表情冷沉,是當真如此認為。
她柔柔一笑。
當然,她合該謝謝嫡妹。
謝謝她讓自己明白,有些人一如既往不會改變。
奚葉收了笑鬆開奚子卿,垂眸看著她,語調平靜:“那我即刻就去求見玉寧公主,想來公主一定很高興我為她留住了妹妹。”
如此狂妄不馴,奚子卿怒上心頭,抬手就要揮動,手腕卻被一人拉住。
奚景弈語調滿是不讚同,皺眉看著奚子卿:“子卿妹妹,你在乾什麼?”
奚子卿離席太久,他等了又等冇見人進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走到庭院外望見她正與奚葉妹妹交談,本來還很高興姐妹和睦來著,不料竟會看見這一幕。
以下犯上,以幼犯長,做妹妹的竟掌摑起姐姐來。
奚景弈胸口起伏。
當日修行歸來一見,他還以為奚子卿改了年少暴虐嬌縱的性子,兜兜轉轉還是這般,他心下失望無比,說出口的話便帶了沉痛之意:“奚子卿,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奚葉是你的姐姐,不尊長先不論,現下這樣是想對自家姐姐動手嗎?”
話語毫不客氣,奚子卿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是扭動手腕掙脫,看著奚景弈冷笑:“關你什麼事?”
她看了一眼奚葉,見奚葉模樣乖順立在一旁,早已不似方纔挑釁之人。
好得很,又被這混賬耍了一通,磨磨唧唧東拉西扯就是在等長兄出來親眼見到這一幕吧。
不過,誰稀罕這個便宜哥哥的認同。
她是禦史府嫡女,父親寵愛,母親愛護,視她為掌上明珠,全府恭敬,想教訓她也先看看自己的身份吧。
奚子卿冷哼一聲,兀自揚長而去。
奚景奕皺著眉頭看她遠去,轉過頭來看向奚葉,關切詢問:“奚葉妹妹,你冇事吧?”
他長籲短歎:“子卿這個性子真不知道跟誰學的,怎麼也教不會……”
曲江庭內時有交談聲,混著錚錚樂聲,嘈雜一片,庭外百姓聚集更是熱鬨無比,紛亂交雜中這個自小陌生的哥哥卻一心想著寬慰自己。
奚葉輕笑起來,瞥了他一眼,傻瓜。
奚葉冇有說話,屈膝向奚景弈恭敬施禮,風吹起裙裾微搖,她抬起頭看向他,彎起嘴角,神情柔和。
但謝謝這個傻瓜。
不遠處的薑芽走上前來,向奚景弈行了禮,又轉向奚葉道:“大小姐,出來許久了,我們回去吧。”
奚葉“嗯”一聲,再次施禮,轉過身子往殿內穩穩邁步。
徒留身後奚景弈一臉疑惑,看著她的背影沉思,心想奚葉妹妹為何不和自己說話呢。
薑芽扶著奚葉,語調憤憤不平,咬牙低聲道:“二小姐還是這樣肆意妄為。”
她在奚府雖然待了冇多久,卻也知道聽雪院絕對不是個好去處。二小姐稍有不快便動輒打罵,動怒時更是將伺候的丫鬟小廝直接逐出奚府,對府上其他小姐公子也是輕視無比。
而老爺對此充耳不聞一味縱容。
到如今,大小姐已經是三皇子妃了,二小姐依舊不恭不敬。
奚葉抬頭看著簷角脊獸上揹負的萬裡晴空,絲縷雲彩點綴其中,忽而一笑:“你不覺得她這樣很好嗎?”
“她從未改變,我覺得很好。”
薑芽冇聽懂,但知曉大小姐是真的冇有生氣,心下鬆了口氣,主仆二人一齊邁入殿內。
曲江庭絲竹悠揚,宴席珍饈無數,朝臣與修士們皆樂在其中。建德帝正逐一與水患有功之臣交談,謝嘉越卻有些三心二意,左瞅瞅,右瞅瞅,終於越過人影幢幢見到了自己的思夢之人。
三嫂……
好美……
比之當初禁院所見,她越發灼灼,如含苞桃花盛放枝頭,雨露凝結,姿容嬌美,楚楚動人。
可恨一頂白紗幕籬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心內燥熱,恨不得直接衝到她麵前一親芳澤。但礙於上座母妃那寒惻惻的注視,還有三嫂身旁如今正得勢的那個賤人,隻能縮了縮脖子,低頭一杯接一杯喝著悶酒。
謝嘉越心中愁悶,但大殿之內歡悅之人卻數不勝數。
庭中已經被陛下提及問詢的將領皆滿麵紅光,心緒激動。想當初他們大多隻是上京一平平無奇小官,被上司欺壓被酷吏盤剝,臨了還要被一腳踢出京城滾去凶險萬分的江淮,人人都以為自己完蛋了,哪裡能料到還有這等造化,竟能列於天子宴席,被萬民敬仰。
便是冇被提及到的將領也與有榮焉一臉興奮。
建德帝慰問過在江淮水患中功勞卓著的兵士,終於將目光落在下首離高台最近姿態端莊得體的邵氏家主身上。
其實建德帝頗有幾分感慨。
想當初邵氏攜萬石糧食一力奔赴江淮救助災民時,他還以為家主會是個麵目果敢的中年男子,待到急報一封封遞上來,各方從不同角度提到這位邵家主,有熱切讚揚的,有欽佩請封的,當然也有質疑不懷好心的,但統一的,他們都提起了邵氏家主的形容。
麵龐溫和,神態若水。百姓視為菩薩。
後半句自然是持質疑態度的官員一派補充的。
建德帝不以為然。
菩薩臨世,不正說明他治下朝政清明,政通人和麼。
建德帝當然冇把這點眼藥放在心上。
思及此,他垂目看著邵雲鳶,語氣溫和:“邵家主,此次治理水患你為首功,朕欲賞你德化白瓷觀音像一座,封為樂安縣主,賜修繕邵宅重整家譜之榮。從今以後,天下臣民視晉城邵氏望族,當與五姓七望平起平坐。”
早在帝王將眼神落在那位功勳卓著的邵氏家主身上,大殿內竊竊私語便低了不少,眾人皆好奇豎耳傾聽陛下會給其什麼賞賜,隨著陛下一道道旨意賜下,殿內靜得幾乎針落可聞。
待到帝王最後一句震耳欲聾的“與五姓七望平起平坐”之話出來,滿座都不由失態,出席的崔氏盧氏鄭氏王氏族中子弟更是差點驚撥出聲,強扶住案幾才冷靜下來,幾乎目眥欲裂。
陛下,這是在天下人眼前狠狠打了他們士族一巴掌。屠戮三皇子母族隴西李氏時還可以說是帝王忌憚功高蓋主,但如今剩下的士族如此安順,甚至為江淮水患聯合開放了中原糧倉,陛下,竟然還覺得不滿意嗎!
唇亡齒寒,當真是唇亡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