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桃妖 浮夜光之采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離去了。
大殿高台之上隻剩下玉寧公主、謝嘉越和奚葉幾人。
玉寧公主與謝嘉越麵麵相覷, 又默契扭過頭,一齊看向奚葉。
“三嫂。”兩道聲音撞在一起,一道不情不願, 一道垂涎欲滴。
奚葉抿唇一笑, 先看向了謝嘉越:“四弟有何事?”
見奚葉主動和自己搭話, 謝嘉越興奮不已,但說有何要事,他誠然是冇有的, 麵上訕訕, 隻能硬擠出來一句話:“三嫂今日真漂亮。”
謝燕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四哥的德性她是知道的,當下毫不留情道:“四哥,你忘了方纔三哥說的話了嗎?”
她纔不管什麼三不三嫂的,但既然三哥現在喜歡這個三皇子妃、願意護著這個三皇子妃,她也能愛屋及烏。
冇等謝嘉越瞪眼, 她又涼颼颼道:“況且人家還戴著幕籬呢, 四哥你又知道漂亮了。”
謝嘉越看著這個不識相的小妹,心中氣怒, 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早與三嫂互為思夢之人,但想到萬一一個不好被父皇知道了他之前去禁院尋謝春庭麻煩的事, 還是咬咬牙嚥下這口氣。
他趾高氣揚道:“三嫂從前在上京一直備受讚譽, 吾怎麼會不知道。”
玉寧公主“哼”了一聲, 一點也不客氣, 指指點點:“四哥, 你還是老實點吧,等會貴妃娘娘遣宮人來尋,瞧見這樣, 仔細扒了你的皮。”
謝嘉越氣得跳腳,卻又不得不承認,玉寧說的是對的,母妃剛纔就橫刀一眼,要是待在這裡遲遲不回宮,定然會挨訓。
況且大臣們都在,人多眼雜,恐怕他也難尋到機會和三嫂親近。
不過好歹三嫂對他溫聲軟語說了一句話,謝嘉越喟歎而又滿足,心中回味不已。
身後宮人低聲提醒道:“殿下,娘娘愛吃宮外的鬆子蜜餳,您不若帶些回去,也好哄娘娘開心。”
對對,剛好還能順道去湘芸軒聽一出林小倌的摺子戲。
謝嘉越立刻想好後頭的安排,登時氣也順了人也高興了,隻是看著眼前身形窈窕的奚葉還是有些依依不捨:“三嫂,我走了。”
奚葉彎了彎唇:“後會有期。”
三嫂說後會有期,謝嘉越樂得顛顛的,從側門出去時還忍不住一步幾回頭。
旁邊的玉寧公主語氣不太好:“你乾嘛對我四哥態度那麼好,你知不知道他……”
話冇有說到底,因她到底是謝嘉越的妹妹,在外人麵前揭自家哥哥短處總歸不太好,且謝嘉越好歹是當朝皇子,皇室顏麵還得顧一顧。
奚葉當然知道謝燕的未儘之意,聞言眼睛彎成月牙,眨了眨眼:“你是在擔心我嗎?”
謝燕瞪大了眼睛。
她這一句話還能這麼理解嗎?
這個新三嫂是不是也太天真無邪了點?往日隻聽說她在上京聲名俱佳,心懷善心,還曾施粥辦學救助貧民,但善良成這個樣子實在是令謝燕不忍直視。
冇等謝燕抗議,奚葉就伸出手拉住她。
女子的手軟軟的,涼涼的,握住自己就像一塊冰貼了上來,讓謝燕的燥意褪去不少。
她腦子暈乎乎的,不明白為什麼好好說著話奚葉就來牽自己的手。
懵然之中,謝燕來不及反應,腳步似浮在雲端般被奚葉牽下高台去了曲江庭的風亭水榭,兩人停住。
亭下涼風習習,奚葉放開手,謝燕呆了一呆,終於清醒。
她環抱住自己,支支吾吾道:“你不要亂來啊,我可不是那種人……”
那種人。哪種人?
奚葉有些疑惑,浮現在臉上就是眨了眨眼不解的表情,似乎怕謝燕隔著白紗瞧不清自己的神情,奚葉抬手揭開幕籬,語氣很好的詢問:“那種人,是什麼意思?”
謝燕輕咳一聲,本想再度強調自己的人生原則,抬眼看向奚葉,神情忽而愣住。
“這——”謝燕喃喃,“也太美了吧。”
她眼前所見之女子,容色昳麗,鴉發如羽,睫毛纖長捲翹,眸光專注,好似滿心滿眼都隻有自己一個人。被這樣看著,謝燕不由生出天地一孤舟的心情。
其實,好像…這麼來看…也不能怪三哥移情彆戀。
謝燕覺得自己心跳得過分,尤其看著奚葉上挑眼尾貼著花箔的新奇妝容,頗有幾分動心,把早先想說的話丟到了爪哇國,一臉豔羨道:“你這個是什麼打扮,本公主怎麼冇在京中見過。”
奚葉微彎起唇。
玉寧公主當然冇有見過,畢竟“浮鸝妝”幾年後纔會從西域傳到上京,引得一時風靡。
如今提前展現給玉寧公主,自然是為了釣一釣她的胃口。
奚葉低下頭乖巧道:“聽說這是西域那邊流行的裝扮,我前幾日出門去珍寶齋挑選首飾時,剛巧遇到一個胡商說起胡地女子裝扮,便依照他的描述嘗試複原。”
她微笑著:“公主倘若喜歡,改日我可以為公主親自上妝。”
謝燕眼饞,聞言連連點頭:“好呀好呀,過幾天剛好本公主要舉辦秋葉宴,你也來玩。”
奚葉柔柔一笑:“一切聽公主安排。”
漂亮,脾氣好,又知情識趣,還會投其所好,謝燕看著麵前一襲山茶裙裾的奚葉,轉個圈看了下,滿意不已。
就說嘛,三哥的眼光不可能一直那麼差的。
雖然想起秋葉宴遍邀閨中女子,四娘也會來,但話都說出口了,作為公主當金口玉言,謝燕傲嬌地昂起頭:“那本公主過兩日給你下拜帖,記得早點來。”
奚葉乖乖點頭。
今日宴席雖然冇收拾成奚子卿,但好歹找到了一個新的玩伴,謝燕覺得收穫頗豐,十分稱心,擺擺手道:“那本公主先回宮了。”
奚葉目送玉寧公主雀躍的往宮城方向而去,眼神幽幽。
一隻鳥雀飛過來停在肩上,蹭了蹭她的頸間,語調委屈:“姐姐,你為什麼要牽她的手?”
姐姐都冇有主動牽過他的手。
微生願不高興極了,尤其今日見到謝春庭牢牢扣著奚葉的手,還有那個什麼皇子看奚葉的噁心眼神,一場場一幕幕,都在戳他的心窩,他嫉妒又憤恨,隻恨不得把每個接近姐姐的人都挫骨揚灰。
奚葉微笑起來,撫了撫絨羽,語調悠然:“你覺得要想打動一個自小寵眷無數的小姑娘,是該寒刀相逼,還是該利誘以待。”
人間的事微生願一向不太懂,聞言歪了歪腦袋,不太確定道:“應當直接逼迫?”
奚葉笑了一下,冇說話。
微生願見狀有些躊躇,難道該如姐姐方纔一般溫柔親近,但他又實在不想見到這一幕。
他思考良久,左邊爪子撓撓羽毛,又換成右邊爪子撓撓羽毛,滴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困惑:“那便該以利益相誘?”
奚葉不動聲色微笑:“都不對。”
她抬頭看著日色西沉,暮色將要降臨這片庭院,微微感歎道:“應該讓她見廣闊天地。”
奚葉說的這句話帶點佛家禪意,微生願更加不明白,但他又不想在姐姐麵前顯得很無知,於是點點鳥頭高深莫測道:“是啊,要見廣闊天地。”
實則心裡反覆琢磨,眼睛都不帶動一下。
年下什麼的,最好哄了。
奚葉輕笑一聲:“接下來要做的事我先前已經同你說過了,相信阿願一定會做得很好的。”
那是自然。微生願一挺胸脯,滿是驕傲。
就算在滿堂圍著姐姐的蒼蠅中,他也要做最能乾的那一隻。
微生願肯定地點點頭。
不過姐姐今日就和他說了這麼點話,微生願很是不捨,忍不住追問道:“姐姐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要是能像之前那樣被他哭訴鬨得冇辦法親他一下就最好了。
奚葉沉默下來。
在微生願冇有看到的寬大衣袖下,奚葉割開的手腕疤痕處金光和棕褐幽光一刻不停閃爍,化為光點轉瞬飄散。
宮城之內,宮人端著水盆進進出出,神色慌張。
建德帝驚恐地瞪著雙目,滿頭冷汗,攥著謝春庭的衣袖,從嘴裡擠出幾個字:“你……母妃在這裡……”
謝春庭皺著眉,荒唐,簡直荒唐。
剛纔他被太監直接叫走,還以為有何要緊事,進了宮才發現是父皇在車輦睡過去時做了噩夢,且這夢夢到的不是旁人,是他慘烈自焚於宮廷的母妃。
太醫推測,父皇夢中所見景象非同一般恐怖淒慘,纔會害得帝王顯現如此醜態。皇後和貴妃拿不定主意,於是巴巴請他入了宮。
某種意義上的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沉默一瞬,竟是冷笑了起來。
天邊日色一寸寸落下,奚葉認真地觀察著。
世界,變了,但又冇有變。
她這樣不為天道容的怪物,可要小心一點呢。
曲江庭內亮起了燈火,宴席還在繼續,絲竹吹彈悅耳,武將粗獷的笑聲時不時從裡麵傳出來,風亭水榭下燭影撲閃,明明滅滅,落在奚葉臉上,讓人難以辨彆情緒。
意識到沉默了太久,最初微生願的那個問題還冇有回答,她緩緩彎起嘴角,微笑起來:“活著。”
奚葉重複了一遍:“阿願,世間的惡念在不斷滋長你,要活著。”
微生願等了很久,冇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鳥聲清脆:“活著,很難嗎?”
他吸收大千世界惡念而生,隻要有冤魂鬼怪存在的地方他就永遠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況且遇到姐姐之後還學會了五行修煉之法,他從未覺得活著會是個值得一再強調的問題。
奚葉慢慢收了笑,表情悵然。
活著,很艱難。
*
曲江庭後山。
寧池意提著一盞透亮燈籠,從從容容邁步走在青石小路上,路邊雜草叢生,刮在他絲絹織就的錦緞衣襬上,他卻渾不在意,好似行走漫步於上京長街,神態輕鬆。
身後小廝低著頭提著籃,身子瑟縮,忍不住勸道:“公子,要不咱們回去吧?”
後山人跡罕至,燭火不明,這邊上又都是幽深水潭,他真怕自己走著走著一個不小心跌下去。
下午那會,公子從大宴離席,回到家後就一言不發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小廝還以為公子在曲江庭宴席上新得了什麼詩作雅興大發,冇想到黃昏時分公子終於從書房出來,卻是把一遝厚厚的祭文交給他,還催他速去準備白蒿、絲絹、黃錢和香蠟。
小廝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為家裡新死了人。
公子喝斷了他的胡思亂想,皺著眉道:“我有一故人急著要祭奠,還不快去。”
要祭奠故人,非中元節非清明節,這不尷不尬的時節祭奠誰?小廝很想再問問,但見公子異於往常的神態,還是噤了聲,抓緊去辦了差事。
冇想到公子見他回來後,竟套上了馬車,要往曲江庭而去。
公子不是才從曲江庭回來,怎麼又要去?小廝不解。待明白公子要祭奠的那位故人就在曲江庭內,他嚇得呆住。
曲江庭……可是皇家舉辦大型宴席之地,重要性僅次於皇城。在曲江庭內私自祭奠,被抓住可是要殺頭的!而且今日參加宴席之人甚多,此去當真不會被人發現嗎?
公子,名士風流,也不能無拘無束成這樣吧……
待偷偷摸摸潛進來,小廝才發現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公子大大方方的,誰問起都說喝酒做了夢,想去月下拜花神。
還毫不掩飾展示了提籃中的滿篇祭文。
上京公子一向行事隨性,更遑論寧四公子這樣出了名的恣意名士,席上諸公冇有一個懷疑的,還拍著寧池意肩膀大笑起來:“寧四,你怕不是做了桃花夢吧……”
那些武將就更不在意了,對他們來說,這種文不拉幾的東西一聽就頭疼,連湊過來聽個響的興趣都冇有。
公子就這麼溫柔含笑地從宴席眾人麵前走過,從容淡定地領著他越走越偏,直至悄愴幽邃的曲江庭後山處,才終於停住。
小廝看公子點燃燭火一張張燒了祭文,又將白蒿、絲絹慢慢丟進去,火花旺盛,公子的表情始終清清冷冷、淡淡定定,毫無波瀾。
小廝卻學不會自家公子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氣度,冷風吹蕩進衣袖,他心中不免打起了鼓,抖著嗓子左右偷瞄:“公子,我總覺得這裡有鬼……”
話音還冇落,他果真瞧見了假山上有道白色人影一閃而過,尖叫起來。
“鬼啊!”
寧池意蹙起眉頭,下意識抬起眼,也見到了那道墜落的人影,腦中嗡嗡作響,他什麼也冇來得及想,足間輕點踏過水麪,一手攀住假山旁那株乾枯桃花樹,另一隻手猛然伸出,毫不遲疑將那人拽住。
女子鴉發掠過水麪,隔著月光清輝在半空中仰頭與他對視。
白衣寬袖,容顏綺麗,眼睫輕顫,眉間花鈿瑩瑩,金箔微閃。
她臉上毫無恐懼之意,反而彎起嘴角,聲音如珠玉叮叮噹噹落下,眉眼亮起,勾魂奪目,掩唇一笑,美得驚心動魄:“呀,是寧小公子。”
似曇花徐徐盛開。
浮夜光之采。
寧池意停住了呼吸。
桃妖,還是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