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畫璧人 殿下,是這麼容易被規勸之人……
上京, 曲江庭。
高大巍峨的煊赫庭院外,許多百姓踮腳跂望,恨不得一覽曲江庭裡頭的勝景。
陛下幾日前就下詔, 將會在曲江庭設下盛大筵席宴請鹿鳴山修行歸來的修士, 連同治理水患有功之臣一併在內。
除此之外, 皇族子弟、世家公子、大家閨秀皆會出席。上京已經許久冇有過這樣盛大的喜事了,今日家家戶戶傾巢而出,頭腦靈光的小販甚至在曲江庭外早早設下了攤位, 售賣釵鈿、筆墨、宣紙、硯台、小零嘴等各種東西, 凡此種種,不計其數。
曲江庭外喧鬨聲甚眾,人聲鼎沸。
自然了,除去看熱鬨以外,百姓們來到曲江庭主要還是為了等大宴完畢陛下賞賜萬民的流觴席。
到時禦膳席麵會經由曲江從內廷分散下來,碗碟置之, 飄於水中, 誰能搶到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此刻已經有許多百姓看也不看熱鬨的集市,一心一意謀了個好位置, 挨坐著竊竊私語,翹首以盼。
這人一多, 話語你來我往, 就容易牽扯出秘聞八卦。
一個牢牢釘在曲江河畔的瘦小男人神神秘秘道:“我可聽說, 今日久不露麵的三皇子妃也會來到宴席呢。”
三皇子妃奚葉可是上京從前人人稱頌的貴女, 堪為名門典範, 自打嫁給三皇子後就無聲無息,要不是錢五家二兒子的弟媳的大兄的嬸孃的女兒在三皇子府外院當差,他們還以為三皇子妃已經被——
孫仁義用手一抹脖子, 眼神帶著恐嚇,“哢嚓”一聲,嚇得身邊幾個專注聽著的百姓一臉驚恐,紛紛埋怨起來:“孫大頭,你生怕嚇不死人啊?”
孫仁義纔不在乎這幾句不痛不癢的數落,他搖了搖脖子上的大腦袋,眼神期盼:“真想親眼看看那位三皇子妃如今的樣子啊……”
如此美人,是被磋磨了容色,還是被掰折了傲氣向三皇子苦苦求饒呢?
旁邊一婦人像想起什麼似的低撥出聲:“今日,寧四公子也會出席吧?他可是推舉三皇子去江淮治理水患的大功臣……”
提起寧四公子這位同樣風靡京城飽受追捧的新科狀元,那百姓們就更有話頭了,紛紛參與進來,甚至遠處也有許多未獲得資格進入曲江庭的小官家們的閨閣女子下了馬車慢慢走向帷帳坐下,戴著幕籬狀似無意般豎起耳朵,與此同時,小販攤位前有人詢問價錢糾結購買,羽林軍在外圈巡邏,行人絡繹不絕,人滿為患,川流不息,一派熱鬨。
*
琅無院。
奚葉對著圓月黃銅鏡左右看了看,抿唇一笑,薑芽看著鏡子中明眸皓齒的大小姐,也十分高興:“大小姐很適合這樣殊豔的打扮呢。”
奚葉微微一笑,垂眸打量著自己身上穿的花茶軟煙羅襦裙,外披輕衫,的確殊豔。
殿外有人推門而入,腳步卻忽然停住,似愣在原地。
簪花金步搖,女子容色昳麗攝人,微微上挑的眼尾更彰顯了她的豔色。謝春庭甚少見奚葉這樣張揚明媚的打扮,不由呆了一呆。
輕咳了聲,他才慢吞吞走到奚葉身邊,眼神落在黃銅鏡中美極的麵容,沉吟幾分:“我覺得可以換支髮簪。”
謝春庭受望族教導,長於宮廷,宮中美人甚多,長期熏陶之下,他對美的感知也遠超一般世家子弟。
奚葉低垂著眼,卻是乖順地往他那側靠了靠,彷彿任君采擷。
她這麼乖乖的,意思是任他裝扮嗎。
謝春庭內心雀躍,表麵卻是倨傲淡然的模樣,抬手拔掉那支金步搖,從妝奩中拾了支垂珠玉釵,在她滿頭烏髮中比了比,滿意地彆進髮絲間。
“好看嗎?”奚葉看著鏡中的自己,彎起嘴角,與謝春庭對視著,輕聲問道。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①
一旁的薑芽識趣地退出內室,開始張羅著去往曲江庭所需物事。
偌大閨房中隻有他們兩個人,謝春庭呼吸重了幾分,忍不住低頭去尋奚葉微涼的唇瓣,卻被她偏頭避開,柔柔道:“彆,等會妝亂了。”
明知道她此刻的乖順可能是故意為之,謝春庭還是難以壓製嘴角的笑意,他拉著奚葉站起身往院外走去,走到一半想起什麼不對,忽地鬆開手,從琅無院偏廳中尋來一頂幕籬,結結實實罩在奚葉頭上。
隔著白紗朦朧,謝春庭好似瞧見了她呆愣茫然的表情,嘴角彎起,輕哼一聲:“本殿纔不願意讓他們看見你,今日宴席中你都要戴著幕籬。”
奚葉彎彎嘴角,這算什麼。
視自己為他的所有物嗎?
當然她今日目的不在此,故而她乖乖“哦”一聲,戴正了幕籬,還歪了歪頭:“殿下,這樣可以了吧?”
一向凶神惡煞的蛇蠍女子居然如此順從可愛,謝春庭心中糾結,有些躊躇又有些不定,想了想悄悄擦了擦手心濡濕的汗,還是去拉她柔軟的手,驕矜地昂起頭,話也不說,就那麼拉著她到了府外的華美車駕前。
他率先跳上了馬車,矜傲地轉過身,朝戴著幕籬站在馬車前的女子伸出手,語氣彆彆扭扭:“上來。”
奚葉仰起頭,看著日光下姿容絕豔的夫君,他果真一如當年般情意繾綣,好似眼中心中都滿滿噹噹住著一個奚葉。
前世她就上過這種當了。
至於今生麼,她彎了彎嘴角,麵上滿是柔順,將手輕輕放在夫君手心,手被用力拉起,一個旋動間,就落入他的懷中,兩人親密相依,外人瞧見,隻會道三皇子夫婦真是情意綿綿。
做戲麼,誰還不會呢?
小廝駕馬,駛過上京街道,往曲江庭而去。
奚葉坐在馬車中,用力掐住虎口,月牙形的指痕宛然印在上麵。她垂下眼眸,胸口輕輕起伏。
不過,還真是噁心。
奚葉偏了頭,掀開金絲帷幕一角,外麵行人熙熙攘攘,上京街道旁一重接一重的飛簷翹角迅速閃過,如河水流淌永不停歇。
此刻人間的確繁盛如花。
她的唇畔一絲笑意。
馬車中,謝春庭有幾分不自在,眼神看來看去,就是不落在奚葉身上,想了想,他從車廂中隨手翻出本書冊,剛一打開就立馬合上,眼神羞怒。
偏生旁邊的小女子還在此時湊過來,語氣好奇:“殿下在看什麼書?”
謝春庭羞惱地將書冊蓋上,一口否認:“不過是些閒書罷了,無趣得緊。”
閒書?奚葉看著謝春庭迅速染上緋紅的耳畔,還有頰邊那一絲可疑的暈紅,半笑不笑地收回視線。
嘁,在這裝吧就。
她屈起手指推開旁邊的幕籬,指尖繞著髮絲打轉,眉眼盈然。
陛下大宴曲江庭,想來有許多故人在,她可得好好想想,如何以新人之心對故人。
*
曲江庭內。
宮人捧著各色杯盞、果碟魚貫而入,垂目恭敬。
宴席是按品級分的,上首為帝王禦座,身側是皇後之位,再下便為新晉了位分的容淑貴妃及其他妃嬪、皇子、公主之流。
庭中兩側設下坐席百眾,遙遙不見尾,一道為鹿鳴山修士,一道為江淮水患有功之臣,朝中官員、五姓七望族中代表及水患將領列席其中。當然,那位被天下人視作高義的邵氏家主坐席自然在最前麵,與皇室勳爵比鄰而坐。
現下,已有不少人列席,零零散散坐著,隻等禦駕從宮城來此宣佈開席。
有熟識交好的官員不免趁此機會攀談,曲江庭外百姓湧湧,庭內也是熱鬨無比。
奚景弈跳下馬車,看著眼前富麗堂皇氣勢恢宏的庭院,不免叉腰得意:“陛下這次真是大手筆啊。”
在鹿鳴山修習的日子裡,他每日隻能麵對著青翠山林苦練術法,已經許久未見到這樣恢弘氣派的場麵了。
奚清正也看著庭院正中匾額,上麵是陛下親題的“曲江庭”三字,筆走龍蛇,氣吞山河。
他捋捋鬍子,帶著幾分感歎,陛下的確大手筆。
此次天子與民同樂,一為慶賀修士學成歸來,二為慶賀江淮水患治理功成,三則是為了慶賀燕老將軍平定西北胡人叛亂。大周國定,喜事多多,天子心悅,於他們做臣下的來說也是好事。
如此風調雨順,往後纔可輔佐帝王開創百年基業,彪炳青史,萬古流芳。
見奚景弈還是一副呆傻傻仰望著華麗庭院的模樣,奚父咳嗽一聲,冷麪道:“還不快帶著你妹妹去裡頭坐著。”
這次筵席盛大,出席之人不乏王公貴族、世家公子,他想著子卿若跟在自己身邊免不了被玉寧公主盯上,還是讓長子帶著她坐到修士席中為好。
奚景弈回神,連忙應下父親的囑咐,轉頭扶著奚子卿從馬車中下來:“妹妹,咱們快些進去吧。”
奚子卿戴著麵紗,點了點頭。
一行人就此分開。
隨著滴漏一點一點走過,很快就到了亭午時分,席中已儘數坐齊,觥籌交錯,絲竹落玉盤,悅耳無比。
小黃門聲音尖銳:“三皇子到——”
庭中一時人聲俱寂,紛紛停住動作往門廳看去。
三皇子依舊身形挺拔,鶴骨鬆姿,容貌絕塵,高不可攀,緩緩自庭外邁步而入,眼神淡漠。離得近了,眾人纔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女子。
山茶裙裾,纖纖玉手隨意交疊身前,形容自在,幕籬遮罩,也難掩其容色如玉,身姿窈窕,豔色風流。
眼見如此般配如畫的一對璧人出現在麵前,眾人一時呆住,尤其是那往日便對三皇子芳心暗許的閨中女眷更是眼神追隨,自然了,從前便傾慕奚葉大小姐的公子們也是移都移不開視線。
可恨!座中人大多咬碎銀牙,生恨自己不是他與她身側之人。
寧池意挑起眉,看著殿下與三皇子妃安坐於上首席位,凝視一刻收回視線,摩挲著杯盞,不由失笑。
殿下,不是口口聲聲厭惡此女子嗎?
還是說,殿下真的把他的舉案齊眉勸告之語聽了進去?
殿下,是這麼容易被規勸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