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混珠 這是他謝鉞獨一無二的妻子……
清晨是個晴好日子, 奚葉坐在窗前展開薄薄的信紙。
上麵是輕盈的一行字:“我將來京,特邀陳姑娘一敘。”
陳姑娘,奚葉唇畔漾出一點笑意。這個稱呼也好似很久冇有聽見了。
她看著窗牖前漸漸凋落的紫薇樹, 花枝繁盛, 綠蔭遮眼, 已不見前些時日滿堂豔色。
大約人與事都是如此,隨著歲月流逝,一切都不能回頭。
奚葉的眼神放空。
一隻鳥雀從花樹間飛出來, 落在明瓦窗前, 走了幾步,凝睇著她:“姐姐,不開心嗎?”
奚葉微微一笑。
她從來都冇有開心過啊。
手指輕輕撫過它的絨羽,奚葉垂眼輕歎:“你也會不開心嗎?”
被亂葬崗冤魂鬼怪滋養出的一隻魔,彙集世界惡念,這樣無形無狀的怪物, 也會同她一般時常覺得不快樂嗎。
鳥雀歪了歪腦袋, 鳥語啁啾:“隻要姐姐在我身邊,我就不會不開心。”
它睜著無辜透亮的眼睛, 認真地看著奚葉。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收回指尖, 將信封摺好壓在硯台下, 聲音輕柔:“李刈那邊應該暫時不會有大動作, 在曲江庭宴席上, 我要你作為趙郡李氏族中代表出席, 你可以做到嗎?”
鳥雀凝視著奚葉,什麼都冇有問,毫不猶豫應下, 聲音清脆:“好。”
隻要是姐姐想要的,他都會為姐姐做到。
任何東西都可以。
奚葉緩緩笑起來,提筆寫好回信,將信封遞給鳥雀,輕輕撬開它的鳥喙,指尖微涼,眼神含笑:“我們阿願最厲害了。”
鳥雀銜住鱗鴻信,聽到這個稱呼呆在了原地,待反應過來胸腔都忍不住激動到戰栗,尾羽顫動,潔白的腮羽都泛上了豔色,貼在她指尖陶醉地蹭啊蹭,鬆開信封急急保證:“阿願一定不會讓姐姐失望的。”
阿願阿願,姐姐叫他的名字了!
鳥雀恨不得馬上化為人形貼在奚葉身上,怪隻怪時機不對,依依不捨地蹭了幾下,想起什麼睜著滾圓的眼睛,蓄起淚珠:“我不在的日子裡,姐姐可不可以不親他?”
提出這個要求,微生願雖然覺得自己也有點得寸進尺,但一想起昨夜所見之景,他就忍不住妒火中燒。
奚葉彎起唇,語氣有些苦惱:“那怎麼辦呢,我與他乃是夫妻,你也知道夫妻情好,是世間理所應當的道理。”
鳥雀表情呆呆的,又想起前幾日走到茶樓中坐在大廳時自己無知的詢問,低垂下鳥頭,爪子按捺不住地在宣紙上刨動:“好吧,那姐姐要少親一點。”
人間還真是複雜。
他滿腹委屈,但礙於自己的身份似乎是這個世界被人人喊打的“小三”,隻得忍了下來,心裡盤算著哪一日要把那個討厭的傢夥一腳踹到無邊地獄去纔好。這樣,他就是名副其實的正宮了。
姐姐是他一個人的!
想到正宮二字,微生願心情又舒暢幾分。
姐姐昨夜親口承認了他纔是正宮。
說書先生那時見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似乎鐵了心要插足他人感情的樣子,還語重心長勸了幾句:“我瞧公子容色甚佳,何苦做那不被世人看好的第三者,還是要和和美美找個女子,天長地久,情深意重,如此方為長久之計。”
微生願輕哼一聲,待他殺了那該死的傢夥,自然會與姐姐天長地久情意綿長。
何需他人勸告。
他又滿懷不捨地蹭了蹭奚葉冰涼的手指,平複心緒不再糾結,重新叼起信件,語氣乖巧:“那姐姐我走啦。”
奚葉滿意一笑。
這樣纔對嘛。
聽話的小鳥纔是乖小鳥。
她揮揮手,鳥雀撲騰起翅膀掠過花枝,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樓閣殿宇。
院外薑芽恭敬一行禮:“殿下。”
謝春庭恰好邁步進來,一進來他就看見了立在窗前眼神望向遠處不知在想什麼的女子,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他也瞧見了那隻飛遠的鳥雀。
他不可察覺地擰起了眉。
雖然昨夜在聽侍女彙報奚葉這段日子有多悉心照顧這隻鳥雀時,他心裡就有些不舒服,但此時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不過一隻禽鳥,有何好在意的。
他收回視線,暗笑一聲,揮退了侍女,走進院中。
邁上台階之際,謝春庭垂在身側的雙手忍不住捏緊,這些小事皆無需在意,要在意的還是不能讓寧池意見到她纔是。
從前是他魚目混珠,惹了她不快。如今決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成為好友這麼多年,謝春庭清楚地知道,寧池意與他有許多共通之處。
譬如同樣愛顏應方的好字,喜歡前朝顧長康傳神精妙的畫卷,乃至政見上也極為相合。
正因如此,他纔不能讓寧池意見到奚葉。
謝春庭想起了昔日居於宮廷,母妃舉辦盛宴,坐中也曾有其他妃子閒聊時提起過奚葉。人人都說奚家大小姐容色如玉,溫柔嫻雅,他那時不以為然,現在想來難免悵然。
在那本《大周繁盛錄》出現在她枕下之時,他總覺得有些心慌,彷彿命運總會讓他們相交。
他不能不警醒起來。
一個是少有才名的上京貴公子,一個是被人人稱頌的溫婉貴女。
怎麼看都是會一見如故心心相惜的配置。
想到這兒,謝春庭嗤然勾了勾唇角,彷彿是自嘲。
況且奚葉現在雖對他時有逗弄,笑語盈盈,但多年長於宮廷,見慣了祥和表麵與暗地極速變化人心,他焉能看不出她芙蓉麵下的淡漠敷衍。
正因如此,他才更舍不下她。
世間女子,在隴西李氏未出事之前,大多待他恭恭敬敬,言語怯怯,更有甚者飛蛾撲火。
一舉一動,皆帶著令人不忍直視的矯飾。
等到母族被廢,母妃自焚於宮廷之後,那些往日的鶯鶯燕燕自然消失了個遍,當然了,還有直接視他為廢人言語直白的奚子卿。
不過,她倒還有幾分坦蕩。
謝春庭眼眸淡淡。
他當初也以為奚葉同她們一般無二。
畢竟,她也是同樣的嬌柔羞怯、軟弱無依。
直到她毫不留情撕開假麵,字字句句帶著滿腔厭惡滾滾逼迫向他,謝春庭才恍然驚覺,起先的她不過是在做戲,一切都是在耍他玩。
她夠狠,不僅待他狠,也待自己狠。
謝春庭向來欣賞意誌堅定之人,更何況她的調教之舉實在是讓他欲罷不能。
她的柔弱外表,嬌怯神色,此刻都化作了魚鉤倒刺,深深紮進胸口,牽絆住他。
人總是喜歡追逐得不到的東西,起碼此刻,謝春庭覺得自己的胃口的確被吊了起來。
他很期待奚葉接下來會做什麼。
是同樣親昵難耐的親近之舉還是旁的?
謝春庭眼睛亮了又亮,走到琅無院裡間時呼吸還有幾分不穩,他看著立於摘窗前雲山藍裙裾垂地、神情恬靜的女子,心跳慢慢平複。
似是聽到了門外動靜,她偏過頭,朝他投來微微一笑,容色灩灩。
兩人隔著一層薄薄的雲紗對視。
謝春庭神色溫柔。
這是他謝鉞獨一無二的妻子。
永不會有比這更合他心意的女子了。
他要將她藏好,小心護在羽翼之下,不讓彆人發現她。
他失去的已經很多了,不能再少了。
*
上京,趙郡李氏宅院。
幾個士族公子圍在荷花池邊,看中間一個公子垂釣,其他人或坐或臥,手持書卷亦或執著狼毫筆躍躍欲試般要作詩,還有位公子仰頭快意飲酒,就著滿池蓮葉亭亭,當真是一幅美妙畫卷。
此刻九月末,上京竟還有池中開了滿塘繁盛芙蕖,溪水溫和,自水澗一瀉而下,在日色下折射出彩虹光暈。
當然更為咋舌的是,他們竟然絲毫不避諱李貴妃之事,任由池塘中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芙蕖盛開。
假山堆疊,怪石嶙峋,有人從山背後徐徐行來,步履緩慢,順滑黑髮垂下,端的是氣質卓然,鶴立雞群。
“你們瞧,他來了。”一個清雋的公子不經意般瞥過來,碰了碰身旁之人,努努嘴,表情帶著幾分看好戲。
身旁的公子本來高高興興地飲著酒,被他手肘這麼一捅,酒水都落在了衣領上,公子不滿地皺起眉:“誰來了?”
沿著視線看去,李競閔才認出是誰。
他眼神微眯,冷笑起來。誰給他的膽子來這裡的。
不過一個旁支子弟,也敢在他們麵前撒野。
眼見他將要踏上身後涼亭玉石台階,李競閔開口叫住:“喂,你的堂兄們都在此,也不過來行禮嗎?”
微生願停住腳步,唇邊含著一絲笑意,轉過來端正作揖:“見過各位堂兄。”
他抬起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乖巧:“恕李願眼拙,未曾瞧見堂兄們在此嬉玩。”
嬉玩?
執著精緻釣鉤的公子僵了一下,李競閔更是氣得怒髮衝冠,一擲酒杯,酒氣醺然,暈暈乎乎大著舌頭道:“果真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士族公子垂釣飲酒乃是雅事,什麼叫嬉玩。”
微生願好心提醒了一句:“堂兄,你口中所說的鄉下乃是先祖所居的平棘縣,是趙郡李氏發源之地。”
他的眼神黑漆漆的,嘴角含著一點笑意:“還是說,堂兄吃醉了酒,已經數典忘祖了?”
數典忘祖這個詞還是微生願最近惡補世家史錄學會的,立馬活學活用起來。他稍微分了分神,想著回去之後一定要和姐姐說自己學到的好些東西,再求姐姐親親他……
滿屏浮想聯翩卻被人打斷,微生願不悅地皺了皺眉,人間這些雜碎真的好煩。
他的神色冷淡:“看來堂兄是真的忘了,我這就請族長贈堂兄一本家譜。”
不要臉,這就要去告狀了?三歲小孩都不這麼乾了。
李競閔往旁邊啐了一口:“你可真不要臉。”
瞧著乾乾淨淨一個公子,心倒是全黑的。李競閔恨不得衝上來揍他一頓,被旁邊的公子攔下,李瞬忙安撫道:“和他一個旁支計較什麼,平白失了身份。”
李瞬正要開口,最中間那個垂釣的公子在此刻轉過頭來,語氣溫和地詢問:“聽說你和三叔討要了此次出席曲江庭宴席的名額?”
微生願看著這位趙郡李氏族長的嫡出公子,緩緩而笑,空洞的眼眶中溢位一點零星笑意,使得那張本就妖異的麵龐更是詭妙,荼蘼美感。
李其潤皺起眉,這個旁支子弟就這麼笑著也不說話,瞧著怪瘮人的。
還冇等他再度詢問,微生願清聲道:“是,李叔答允了。”
微生願口中的李叔正是趙郡李氏掌管庶務的三老爺李岑柏,為人高傲,李其潤還是第一次發現他這麼好說話。
分明自己身為族長嫡子,往日有事求到他麵前時也會被駁斥回來。
這個李願,渾身上下都古古怪怪的。
李其潤深恨自己當初小住平棘本家時,未曾留意過這個堂弟,現下也抓不住他什麼把柄。
見這群公子都看著自己,個個都心思叵測的模樣,微生願心緒不免湧上來幾分委屈,姐姐有想過他會被這些人欺負了嗎?姐姐知道了會心疼他嗎?
他歎了口氣,快刀斬亂麻,微笑著:“我同李叔說了,能讓三皇子在宴席上大為不悅。”
見他提起三皇子,李瞬、李競閔乃至李其潤及其他公子的眸光都閃爍起來。
同為天下李氏,隴西李氏一直都壓了趙郡李氏一頭,特彆在李貴妃入宮寵冠六宮之際,天下人甚至隻知一個李氏。
哪知後來隴西李氏全族被屠,驚才絕豔的三皇子也被廢黜關進了禁院。他們趙郡李氏趁此大放光彩,一口傾吞下隴西李氏遺留下的半數基業,越發壯大。
但,隨著三皇子憑藉水患起複,隴西李氏的聲名竟又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更令李其潤氣憤不平的是,三皇子竟然協同那個本該死去的李刈脅迫他們五姓七望聯合捐出米糧,口口聲聲可以拔高士族名望,最後卻被個什麼邵氏橫插一腳,士族的功勞漸漸湮冇,三皇子自己倒是賺足了天下人的讚譽。
說他不曾存著一點故意之心,李其潤覺得其他士族心裡也直犯嘀咕。
戲耍了他們一通,又將他們綁上了皇權鬥爭的危船,五姓七望個個都恨死三皇子了。
正苦於無法報複,此時這個李願站出來如此說,難怪三叔會允諾他明日前去曲江庭。
旁支子弟行事無忌,到時還可以推脫教養不足,怪也怪不到他們頭上。
李其潤想到這兒,麵上笑容更是溫和,他諄諄教導,彷彿真的是個關心弟弟的慈愛兄長:“如此,你明日行事可要謹慎知禮些,莫要叫人抓住錯漏。”
實際他想的是抓住纔好,乾脆被處死了更好,也算物儘其用。自打這個李願從平棘縣投奔上京趙郡李氏以來,他做什麼都不順,連父親也誇讚李願懂事好學,硬生生把他們這嫡支一脈比了下去。
微生願低下頭,施禮告退:“謝兄長教誨。”
見這個陰惻惻瘮人的古怪堂弟走遠,李競閔揮了揮拳頭,語氣低沉:“要不要我派人矇頭狠狠揍這小子一頓?”
“不必了。”李其潤將魚竿直接丟進芙蕖池中,冷冷一笑:“倒是小看了這個旁支所出的。”
他倒要看看,這個李願有何等本事能讓三皇子在宴席上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