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對 但她為什麼要撒謊呢
上京城中的人近來覺得有些不對。
比如王二家的狗緣何狂吠不停, 李四門口那條河裡翻白肚皮的魚怎麼越來越多了,還有小巷儘頭的那間屋子怎麼長久地不開門,明明之前總有個眉眼冷冽的公子進進出出。
茗玉橋邊住的都是一些平頭老百姓, 上京房子價貴, 他們緊緊擠在一起, 東邊院子西邊門,人來人往,不出幾日便混了個眼熟, 唯獨巷子最裡的那戶人家是個異類。
不管白天黑日, 門都緊緊閉著,有時候還能聽見裡麵止不住的咳喘,那聲音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聯想到這些天周遭的異常,他們心底打起了鼓。
莫不是捂住了什麼疫病,怪瘮人的。
這麼擔驚受怕地過著日子,夏去秋涼, 那咳聲卻絲毫不曾減輕, 反而不分晝夜地咳著,有那麼一夜, 那咳聲驚天動地,提著心聽著的小老百姓甚至懷疑自己聽到了心肺嘔出的聲音, 咳聲從後半夜斷斷續續到了天明。
他們睜眼聽著, 心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要不, 還是咳死了事吧。
但終究冇有咳死。
於是第二天一早, 倒夜香的老頭挑擔的貨郎縫針的大娘上學的稚童都睜著個黑眼圈, 默默無語抬腳,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到了歸家的時候,那咳聲又如影隨形了。
尋思這樣熬下去不是事, 茗玉橋的小民們找了裡正,請裡正大人為他們主持公道。
五大三粗的貨郎瞪著眼睛:“我看那戶人家定然是染上了什麼重病,小心傳染給大家。”
旁邊的繡娘也附和似的點了點頭,白皙的臉上黑眼圈十分明顯,她努力提拉著眼皮:“裡正大人,我和鄉親們已經很久冇有睡好覺了,您不把他們趕走,我們是真撐不住了……”
她身後一群人無聲地點了點頭。
甭管是什麼病吧,這樣的鄰居他們是實在受不了了。
裡正皺著眉頭,上京街巷無數,鱗次櫛比,他分得管轄著茗玉橋一帶,此處雖不比主街繁華,但做小營生的人倒是很多,夜間集市開到三更,熱鬨非凡。
若真的出了戶疫病人家,引得百姓惶惶,砸了茗玉橋招牌,那他這個裡正也算做到頭了。
不消猶豫幾時,裡正就想了個透徹,沉聲道:“那戶人家在哪裡?我去瞧瞧怎麼回事。”
人群頓時笑逐顏開,差點想歡呼起來。
貨郎積極地在前頭引路。
走到小巷儘頭時,那戶人家無聲無息的,牆邊青苔叢生,陰惻惻的。
裡正覺得有幽風吹過他的衣襬,灌進了衣袖,渾身涼絲絲。
這秋天還真是冷啊。
他抖了抖袖子,回頭看著大家,一轉頭卻被嚇了一大跳。
茗玉橋的小民們皆熱切地望著他,眼神熱烈,好像要把人吞噬,最後排的人甚至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明明大家都未曾說話,裡正卻彷彿能聽見他們的心聲。
叩門,叩門!
怎的如此翹首以盼?裡正心裡瑟縮一瞬,僵硬地轉過頭,硬著頭皮敲響了這戶人家的門,“篤篤”幾聲,在清幽的狹窄小巷裡格外清晰。
不知等了多久,門內傳來一道乾乾的嗓音:“何事?”
裡正很想轉過頭再看看把他一路引來這裡的小民們,但不知為什麼那脖子就是轉不過去,腳也死死釘在地麵,他看著鼻尖前麵的滄桑木門,清了清嗓子:“我是茗玉橋裡正,受巡檢大人吩咐,特來排查戶籍人口。”
不知怎麼回事,裡正有種預感,如果他說自己是接到鄰裡舉報來此檢視疫病情況,這道門一定不會打開。
隻是這道門打不打開又有什麼關係呢,裡正腦袋越來越大,有點想炸開,心裡後悔不迭。
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自己的後腦勺被那些小民盯穿了。好燙好燙。
裡正心裡住了隻鴨子,此刻正被提起脖頸,掐得他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覺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到底開不開——
伴隨著“吱呀”一聲響,陳舊的木門打開了一條縫,裡正下意識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卻隻看到了來人無比冷厲的眼神。
不過瞬間,那木門“啪”一聲關上。
人群一擁而上。
裡正頭皮發麻,這些小民見了道門縫就急急湧上來,此時人挨著人,擠得他透不過氣來。
特彆是走街串巷的貨郎身上那濃烈的汗漬味,緊緊貼過來,熏得裡正不由屏住呼吸。
他聽見貨郎難以抑製興奮的聲音響在他腦袋上方:“越謠這小兔崽子果然在家中,鄉親們,還不抄了他家!”
人群傳來應和聲,有幾人還鑽出包圍圈,蹬蹬蹬抄來傢夥什,齊心協力撬門,見使不上勁就直接踹門,木門上的鐵環隨著動作錚錚響。
什麼刁民!
裡正愕然。
他好不容易弓著身子從人群裡擠出來,鞋子都擠掉了一隻,襆頭也被打落,頭髮散開,好不狼狽。
渾身顫抖地往回瞧了一眼那湧上去的越發鼓譟的人群,裡正拔腿就跑。
快去找巡檢大人來。
裡正怎麼也冇有想到,他方纔隨口胡謅一句,如今竟要成真了。
這小巷又長又窄,又懼怕身後那群癲狂的小民追上來,裡正跑得氣喘籲籲,眼見著就要重見天日,一麵飄揚而起的幡旗從轉角處過來,結結實實擋住了日光。
娘哎,裡正刹不住腳步,噗通滑倒,眼神惱怒仰頭看著旗子。
哪個狗東西來這裡招搖撞騙?!
旗子遮住了日光,旗麵陰暗,上頭綴著三個黑乎乎的字,南山堂。
裡正麻利站起來,揉著屁股正要破口大罵是哪個不識相的算命先生,坑蒙拐騙到他頭上來了,忽而心中一頓,眼睛一亮。
南山堂!
最近培育出了奇效藥株,被滿上京貴人追捧的南山堂!定期開放義診的南山堂!有名醫坐鎮能斷人疾病的南山堂!
那群小民不正是懷疑門戶中有疫病之人嗎?
叫南山堂一斷不就好了。
他可不想真被巡檢大人治個禦下不善之罪。
裡正涕淚橫流,“噗通”跪倒,善人,快來救救我。
“求善人為巷尾一戶人家診治診治。”
旗子展開,後頭走出一個身穿素色襦裙的女子,戴著麵紗,眼神柔和,聲音也十分溫柔:“裡正大人快快請起,發生了什麼事?”
裡正聽到聲音下意識抬頭望去,麵前站著個逆光而行的女子,瞧著年紀很輕,隔著麵紗也能看出她容貌美麗,氣質出塵,肩頭還攀著隻圓滾滾的鳥雀。
南山堂那位坐鎮的名醫是女子嗎?裡正腦子思考了一下,旋即拋開,管他呢,現在重要的是趕緊藉著他人勢大平息了這場暴亂。
冇錯,就是暴亂。
裡正肯定地點頭。
奚葉跟隨裡正的指引扛著大旗施施然邁步時,還不忘左右打量。
她眨著眼,仔細看著四周,原來越謠描述的居所是這樣的呀。
越謠不是說,從前住的是上京豪宅,假山池沼、亭台軒榭、殿宇樓閣,應有儘有。
就知道在騙她呢。
奚葉微彎唇角。
裡正心急如焚,忙忙在小巷中穿行的時候,偶然回頭看一眼醫女,這不看還好,一看心塞住,她怎麼還笑得出來呢?
可還冇等他重申刁民的可怕,巷子那頭圍在木門前的小民已有眼尖的瞧見他們了。
“嘿,那是誰?”他們三個兩個,男女老少竊竊私語,眼神時不時掃過來,握緊手中扁擔,虎視眈眈。
裡正雙腿打顫,覺得又快呼吸不過來了。
身後的醫女卻在此時上前一步,豎起旗杆,旗麵揚起,如山泉叮咚般的悅耳嗓音響起來:“小女子乃上京醫館南山堂坐鎮醫者,耳聞此地有疫病之人,特來診治。”
那邊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一齊看過來,鬨鬧聲褪去,靜得不像話。
有人撥開人群,站了出來,凝視一刻:“你要為她診治?”
奚葉嘴邊一絲柔和笑意,直直看過去,與那個枯瘦如柴的老嫗對視:“是。”
老嫗眼神緊緊鎖著她,半晌後她揮退人群,伸手作請:“小娘子請。”
奚葉屈膝行禮,推開破爛木門,邁了進去。
身後有男子不滿的聲音響起:“林婆,你乾嘛讓這人進去,待會她也染了一身疫病出來,咱們這茗玉橋是真不用住了。”
破開大門後,他們也隻敢圍在門外,叫囂著越謠那兔崽子出來,怕的就是冇把那混小子收拾了,自己反倒惹了一身騷。
林婆製住了貨郎的話,忽而看向裡正,枯柴一般的老手指過去:“把他綁起來。”
本來還在好奇張望沾沾自喜的裡正一懵,還冇等反應過來就被凶神惡煞的貨郎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眼淚止不住往下落。
刁民,刁民!
方纔分明是他們故意騙他過來的!
他隻盼望那位醫女真的有點本事,治得好那什麼疫病,不然依著這群小民的癲狂程度,生生把他活剝了都有可能。
逼仄的院子裡,奚葉放下旗杆,理了理衣裙,緩緩邁進柴房。
門“吱呀”一聲,柴房深處忽而暴起一個人,猛地逼近,拎著把柴刀,比在她脖頸間,凶狠如小獸,眼神銳利:“滾出去。”
呼吸聲淺淺噴在麵紗上,浮動輕紗,奚葉彎起眼睛。
越謠,她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
又見麵了。
奚葉伸出手指,小心地拎著柴刀移動,她的眉眼含笑:“越公子,你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不對?”
越謠倏然抬起眼睛。
這個不對,是母親的病症不對,還是茗玉橋的百姓不對?
越謠牢牢盯著近處的女子,她很漂亮,臉上冇有一絲瑕疵,就連拎著柴刀的手指也是纖細如蔥削。
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和自己想的會是同一種不對嗎?
越謠沉默下來。
奚葉移開了柴刀,晃晃腦袋,十分自在地參觀起了越謠的家。
身後人的視線始終追隨著,銳利如刀。
這麼防備。奚葉轉過頭,麵紗被輕風吹起,朝越謠溫柔一笑:“越公子不信的話,我可以為令堂診治一番。”
越謠看著她,嘴邊扯出一點笑,微諷:“不必了。”
奚葉挑起眉:“越公子是不相信我的醫術?”
越謠與她對視著,放下柴刀,掀開直通內室的帷幕,聲線冷淡:“進來吧。”
她的身上,有草藥的味道。
越謠的鼻子一向很靈。
所以她冇有騙自己。
但她為什麼要撒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