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中大餐 何其美味
奚葉邁進昏暗的房間。
榻上躺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 眼睛緊閉著,就連呼吸聲也是微弱的,看去仿若冇了氣息一般。
越謠跟在奚葉身後走了進來, 聲音很輕:“母親這樣已經好幾年了……”
奚葉低垂著眼。
這樣日日夜夜服侍著一個病弱母親, 應該也很不容易吧。
尤其, 後來身處的世界一點點變得陌生。
那個時候的你,心裡一定很害怕吧。
她突然轉身,抱住了身形瘦弱的越謠。
驟然貼近的柔軟身體讓越謠嚇了一跳。
那個奇怪的醫女埋在自己肩頭, 鼻子抽動著, 越謠覺得有溫熱的水跡蔓延下來。
她…是哭了嗎?
越謠覺得十分詫異,又有些哭笑不得,僵著身子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
過了許久,奚葉才鬆開手,麵紗被淚水浸透, 越謠覺得她的容顏越發清晰, 美如水洗過的琉璃瓦,淚光閃閃地看著自己。
越謠遲疑一瞬, 剛想開口,那個醫女屈膝施禮:“越公子, 失禮了。”
越謠輕輕吐出一口氣, 僵著臉道:“無事。”
醫女轉身走近床榻, 低下頭仔細端詳母親的麵容, 越謠鬆開攥緊的手心。
奚葉認真看著老婦人的臉色, 麵色發黃,額頭上汗珠直冒,肌肉消瘦。
她拿出絲質手帕, 覆在婦人瘦得隻剩骨頭的手腕上,手指輕輕搭上。
脈沉數,身熱,衄血。①
她低垂下眼眸,傳屍之症,癆瘵無疑。
冇有過多猶豫,奚葉拿出一枚藥丸,撬開婦人的嘴唇餵了進去,片刻後婦人額頭上的冷汗消退不少,身子也不再打顫,歸於無聲無息。
“為什麼不去南山堂的義診呢?”奚葉折起帕子,狀若無意般問道。
越謠嗓音乾澀:“義診半月開兩次,皆需病人親至,母親這樣,我擔心她出門會嚇到旁人。”
奚葉無聲地歎了口氣。
前兩日她特意出門去到南山堂詢問,才知道越謠竟然一直都冇有帶著母親來看病,正因如此,她今日纔會來到茗玉橋。
會嚇到旁人是假,越謠更怕旁人嚇到自己母親纔是真吧。
奚葉從佩囊中取出一株小小的植物,綠葉青嫩,根莖帶土,被風吹起搖搖晃晃。她遞給越謠:“成型的藥株已經被買走了,這是最新培育出的小苗,你種在院中,待結出果實,和麥冬、薑半夏、炙甘草一同熬煮,每日服下,大約兩月後,你母親就能痊癒了。”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倘若其他草藥冇有銀錢購買,可以至南山堂掌櫃處討要,你與老木應當也很相熟纔是。”
執意以高價收購自己采摘得到的草藥的南山堂掌櫃嗎?越謠神情複雜,當初走遍上京街巷兜售草藥,也隻有極少數藥堂肯收,南山堂就是其中一家。到後來,掌櫃甚至開出雙倍市價要求自己隻供給他一家。
本就是在照顧母親之餘炮製出的草藥,販賣出去,以此來維持買藥的開銷,越謠自然無法拒絕。
眼下,見奚葉提起這件事,越謠一下醒悟過來,嗓音澀澀:“當初,是你讓老木以雙倍價格收購我的草藥。”
越謠的語氣並不含疑問,平平直述,已將其認定為事實。
奚葉並不否認,輕柔一笑,麵紗下的唇畔含著一絲淺淺笑意,溫柔地看著越謠。
越謠沉默片刻,終於問出那句話:“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奚葉彎彎嘴角,越公子還是這麼會領受彆人的好意,她眨了眨眼,心想要是說自己看上越謠了,不知道越謠會不會被嚇一跳。
但依照越公子那淡定的性格,估計也嚇不住。
奚葉惋惜地收回視線,抬手召喚回在院中兀自飛得歡快的鳥雀,手指撫過鳥雀毛茸茸的脖頸,聲音含笑:“那自然是要奴役越公子呀。”
越謠皺起眉,聽得她繼續道:“越公子炮製草藥水準甚高,經你之手出品的藥材效用總是比旁人的更好,所以,我想請越公子到南山堂當個製藥師傅。”
聽著像是南山堂名醫在孜孜不倦招徠人才。
越謠看著眼前的女子,開口道:“你不是南山堂的醫女。”
她為母親診治時,伸出的手指纖纖如玉,乾淨柔滑,身上雖有草藥味,卻隻是很輕地沾染上去了。倘若真是醫女,決計不會隻有這麼點輕薄味道。
奚葉並不覺得意外,以越謠的敏銳程度,不發現她纔會覺得奇怪。
她看著越謠如平靜湖麵的眼睛,慢慢彎起唇:“但越公子總不想一直待在此地吧。”
她放輕了聲音,明明柔和至極,溫順至極,卻似利刃投擲過來,一下劃破了越謠苦苦維持的表象:“此番,讓你覺得困惑無比的地界。”
越謠的眼神晃盪一瞬,沉寂下來。
越謠很早就發覺了茗玉橋的不對勁。
最初帶著母親從亳州千裡迢迢搬到上京求醫時,越謠隻想找一個能落腳的地方,房牙推薦時就提到了茗玉橋這個地方。
熱鬨,營生甚多,鄰裡都是上京小民,和氣善良。
越謠那日隻是跟隨牙人去看看房屋,就被隔壁熱情的大娘塞了兩個饅頭,大娘嗓門粗獷:“瞧瞧你這身子骨這麼弱,還不多吃點!”
越謠看著手中被強塞進的兩個熱騰騰的大白饅頭,木木的臉露出一點笑意。
越謠不再猶豫,回去就和牙人簽訂了購房契書,帶著母親一起搬進了茗玉橋。
房子雖小,但兩人住著也不甚擁擠。白日母親睡著,越謠就出門掙些治病買藥的碎銀。得知母親的病,那個身形魁梧的貨郎一拍自己的肩膀,嗓音豪邁:“小兄弟,你以後不如跟著我上街賣貨物吧。”
貨郎難掩臉上的得意:“不是老子吹牛,在茗玉橋,我蔣三就冇有兜售不出去的東西。”
旁邊坐在小板凳上對著日光繡香囊的繡娘聞聲鄙視一笑,側頭對著越謠囑咐道:“彆聽蔣三的,走街串巷能賺幾個錢,累死累活,還要遭人嫌棄。”她為越謠指了條明路:“你既然要為母親抓藥,有些便宜的藥材不如自己去山上挖,多的也能賣給藥堂,這樣又能照顧好母親,又能維持日常開支,豈不兩廂合宜。”
貨郎撓了撓頭,神情尷尬:“還是玉娘腦子活泛,小兄弟你就當我剛剛冇說話,哈哈,冇說話……”
被喚作玉孃的繡娘嗔怒,搖了搖頭,繼續低頭繡著香囊,腳邊是一筐剪了針腳的精美荷包,累累堆起來。
越謠看著鬥嘴的他們,認真地道了謝。
茗玉橋的每一個人都很好。
每個人都在竭力為自己想著出路,如同親人一般關懷母親的病症。逢年過節,不管是貨郎、繡娘還是那個老邁的教書先生,都會假裝不經意般端過來幾碗菜,或是一把香火,讓囊中羞澀的自己能夠供神祭拜。
對著灶王廟爺,越謠恭恭敬敬叩了頭。心中想的是,如若可以,請讓這些小民都好好的、幸福的生活下去吧。
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呢?
越謠神情恍惚。
大約,是從那個雨夜開始的。
母親受了水汽寒潮,半夜就開始咳嗽起來,越謠急急熬藥,喂母親喝下熱騰騰的藥汁,咳喘聲終於停下來。
第二天,貨郎眼睛下一圈烏黑,神情有些不耐:“越謠,你母親的咳嗽聲怎麼越來越響了,能不能讓她小聲點?”
聽見貨郎不同往日的暴躁態度,越謠急忙道歉,心想必須要為母親換一副更有用的藥方纔是。
慌亂之下,越謠自己都忘了,貨郎所居的地方,離他們隔著十數戶人家。
好在藥方很快見了效,母親的咳嗽越來越輕微,有的時候甚至一夜也不會咳嗽一聲,就連消瘦的身體也在慢慢恢複。
越謠鬆了口氣,拎著一串臘味走到鄰裡小民們的門前叩響想要賠罪,感謝他們長久以來的包容,卻不曾料到以往麵容和善的繡娘拉開門就是彷彿要吃了自己的眼神,帶著怨毒:“你來乾什麼,給我滾。”木門“啪”一聲關上,塵灰飄揚在越謠眼睫上。
越謠垂下頭,抬腳繼續走向第二戶人家。
縫針的大娘打開門,眼圈烏黑,眼睛裡是如出一轍的刻毒怨恨:“你和你母親為什麼還不死!”
第三戶,第四戶……一直走到小巷儘頭,每戶開門的人家都是一樣的態度,帶著怨毒,帶著咒罵,帶著濃鬱滴水的垂涎眼神,他們的眼神都在說“你為什麼還不死還不死還不死”,越謠終於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剛來茗玉橋時,母親夜晚的咳聲比現在響得多,但等越謠滿懷歉意地道歉時,小民們都憐憫地看過來,反而先安慰起了越謠:“小兄弟,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先把母親的病治好纔是。”
“就是就是,老子睡得最熟了,半夜根本聽不見一點聲響,這點小事,何須掛懷!”
越謠感激不儘,很久以來都不知該如何報答他們。
但現在,事情很不一樣。
明明母親的咳喘幾乎好了,百姓們眼下的烏黑卻一日比一日深,情緒也一天比一天暴躁狂怒,不管越謠如何道歉,他們的眼神都隻有獸性的貪婪,每個人都在說“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
越謠看著不遠處破敗的大門,那些昔日麵容和善的小民此刻正虎視眈眈看著這邊,眼神垂涎。
他們的確吃了人。
越謠的眼神帶著回憶,那天,是一個晴天,黃昏來臨,自己拖著疲憊的步伐,扛著鋤頭,渾身灰撲撲,走進街巷中。
以往一路牢牢盯著自己帶著濃烈怨毒的眼神此刻卻不知所蹤,小巷空蕩蕩的,冇有一絲人氣。
越謠皺著眉頭。
待越走越往裡,越謠才嗅到濃濃的血腥氣。那血腥氣是從林婆的屋子裡散發出來的,縈繞在鼻尖。越謠顧不得思索,放輕腳步,悄悄靠近。
透過門縫,越謠看見以往麵目溫和的小民們此刻正圍成一圈,撕咬著中間一人的血肉,嘴邊帶著滿足的笑,啃噬咀嚼,眼神滿是回味。
一股酥麻直衝越謠頭頂。
越謠終於明白了一切,僵住身子,動彈不得。
這,是異化。
會將人一點點變成妖物的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