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麼 她在看世界
皇宮, 未央殿。
龍樓鳳闕。
淑妃還未行至殿內,就聽見裡頭傳來建德帝的哈哈大笑。
她麵上遲疑一刻,陛下今日居然這麼高興嗎?
冇有過多猶豫, 她回頭簡單囑咐道:“待會不必再提原本準備的話, 想件能讓陛下更加開懷的事情。”
陛下此刻龍顏大悅, 身為後宮解語花,她自然不能觸陛下的黴頭,陛下既然高興, 她就得讓他更加高興。
可不能讓皇後搶走了所有風頭。
淑妃挺直脊背, 邁著端莊的步子走進皇後的未央宮,語氣含笑:“陛下原來在姐姐這裡,臣妾尋了好久呢。”
建德帝看見淑妃進來,臉上笑容更為開懷,他一揮手:“愛妃也來了,賜坐。”
與皇帝同坐上首的皇後表情冇有變化, 也同樣笑了起來:“妹妹來得可真巧, 陛下正和本宮說起你呢。”
說起她?淑妃眼神落在明黃龍袍的建德帝身上,輕輕掩住唇一笑:“陛下說起臣妾什麼了, 定然又是在打趣臣妾。”
年近四十的淑妃眼波流轉間,卻還宛如一個小姑娘, 建德帝笑眯眯的:“愛妃此言差矣, 朕這次可是真心誇讚。”
冇等淑妃繼續詢問, 建德帝難掩喜悅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西北來報, 燕老將軍已經將祁連山一帶胡騎儘數驅逐, 困擾我大周多年的西北軍務終於得以徹底蕩清。”
建德帝臉上滿是笑意,認真地看著淑妃:“你說,朕該不該誇獎你?”
淑妃的呼吸急促起來。
父親竟然立下了此等大功, 她攥緊衣裙,有幾分緊張地望著陛下。
果不其然,帝王神色雲散霽開,聲音低沉:“朕和皇後商議過了,你父親立下大功,你同樣在後宮操持多年,也該升一升位分。”
“著加賜封號‘容’,晉淑妃為貴妃,曉諭六宮,三日後舉行冊封大典。”
皇後此時也接過話頭,表情可以稱得上是柔和,半分也冇有從前見了她的劍拔弩張,笑著道:“淑妃妹妹不必多慮,此次冊封大典本宮會一力操辦,妹妹安心等待即可。”
淑妃努力壓製著激動,腦袋暈乎乎的,甚至有點冇反應過來皇後反常的溫和態度,還好嘴比腦子快先道了謝:“臣妾多謝皇後。”
她跪倒在地,大禮參拜,額頭觸在柔軟栽絨毯上:“臣妾叩謝皇上聖恩。”
待到宮人扶起她坐在金絲軟椅上,她還有些恍惚。
容淑貴妃,苦苦熬了這麼些年,她竟也有成為貴妃的這一天。
淑妃掐住手心,從前,後宮中可隻有一位貴妃,世人提起貴妃二字,也絕不會誤認為他人。
她不由抿唇一笑,不過,從今以後她也會是宮廷獨一無二的貴妃。
而那個清冷如仙子的女人早就葬身在火海中了。
所以說,人就是人,當了仙子高處不勝寒,極容易跌落在地。
秋涼如水,建德帝感慨道:“雖今歲以來,大周總是頻現災禍,但總能得上天庇佑,逢凶化吉,也是天佑我大周。”
皇後微笑著附和:“正是呢,江淮那邊來報,說三皇子治水頗有成效,想來不過數日就能歸京了。”
提起三皇子,陛下的麵色就有些沉緩,不過帝王還是頷首道:“三子從小蒙大儒教導,確有雄韜武略。”
皇後怎麼給三皇子說起了好話?淑妃看得愣愣的,心想今日的皇後一舉一動都不似往日,還真是奇怪。
三皇子治理江淮水患大成這樣的事,她自然也有耳聞,尤其前些時日士族聯合捐獻米糧,逼得陛下不得不昭告天下表彰其高義之舉。
聽肖公公說,那日陛下在啟明殿內可砸碎了好幾盞名貴青瓷呢。
好在後來出了個邵氏票莊,一下捐出萬石糧食,家主還親自跑到了許州,施粥救濟災民,贏得了全天下的矚目與讚頌。
她今日本來是想提起三皇子治理江淮水患過程中與士族交往過密的事,但眼見陛下開懷,自家老父又立下了大功,她自覺不必再上些冇水準的眼藥。
不過瞧著陛下總歸有些介懷的神色,淑妃冇等皇後開口,就輕啟紅唇,柔聲建議道:“除卻三皇子居功至偉,陛下何不嘉獎那位運送了萬石糧食至江淮的邵氏家主?此等於國於民有功之人,更該大為讚賞纔是。”
聞言,建德帝舒展眉頭,含笑看著她:“淑妃說得在理。”
眼見陛下恢複了方纔的歡悅,淑妃預備再接再厲,讓陛下再添幾分高興,喜上加喜。
她使了個眼色,身旁小黃門會意,湊趣道:“陛下福澤萬民,小的聽說上京近來出了一種效用極好的藥株,滿京貴人都在紛求呢。”
陛下已過不惑之年,對延年益壽之事自然也上心得很,來了興趣,挑眉“哦”一聲:“難不成是趙飲泉那老兒又搗鼓出了什麼新奇藥種嗎?”
趙醫正醉心醫術,對疑難雜症、奇花異草總是格外感興趣,陛下有此一問也是當然。
小黃門躬身,卻是搖了搖頭,語氣有幾分驚奇:“陛下,這次並非趙太醫栽種出的全新藥草,小的恍惚聽其他大人說起,彷彿是家叫南山堂的醫館培育出的藥株。”
見小太監臉上浮現幾分恰如其分的嚮往,建德帝心中一笑,冇太當回事,淑妃總是這般知情知趣,他點了點頭:“那空了可要喚人來宮中見見,看是否這般效果奇佳。”
眼見天色不早,他站起了身,對著皇後道:“今日奏摺還未批覆完,朕先回啟明殿了。冊封大典的事就勞煩皇後多上心了。”
他這個結髮妻子,雖出身不高,但多年兢兢業業,為他打理後宮事宜,一路扶持,也算得儘心儘力。
這次西北捷報傳來之後,也是她主動提起要升淑妃的位分,十分善解人意,寬待六宮。
後宮和睦,於他這個做皇帝的來說也省了不少煩憂。
可既然想起後宮和睦四個字,建德帝就忍不住多想幾分。當年後宮之中何曾會有這等和諧之景,她若知曉他某夜寵幸了旁人,是連宮門都不會讓他進去的,更彆提主動為旁的妃子請封之事,她隻會坐在窗前那叢君子蘭下,隔著帷幕眼神冷淡地瞧著他,語氣也是冷冰冰的:“陛下心中愛重那麼多人,何必來臣妾這裡呢?”
那樣的冷若冰霜,卻愈叫他不知如何纔好。
建德帝有些晃神,定了定才繼續邁步。
身後是皇後和淑妃柔順的恭送之語:“恭送陛下。”
他冇有應聲,沉默地走出了未央宮。
殿內,淑妃站起身,回頭看向端莊大氣一臉淡然的皇後,有幾分狐疑。
現在殿中都是心腹之人,淑妃冇有藏著掖著,直截了當開口:“皇後孃娘,臣妾有點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皇後垂下眼,看著容色盛豔的淑妃,嘴角微勾:“妹妹不必多想,本宮向陛下進言,不單是為了你,更多是為自己。”
淑妃坐下來,好整以暇瞧著皇後:“妹妹倒是愚鈍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錯,又不約而同移開。
淑妃耐心等待著,才聽見皇後帶著幾分悵然的語氣:“你瞧,經年之後,到底還是她的孩子盛於旁人。”
這旁人倒是把她的越兒也罵了進去,淑妃臉色僵硬一瞬,想著皇後也貶低了自己的二皇子,麵色才鬆緩幾分。
其實她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李貴妃所出的三皇子,那個金枝玉貴的俊秀少年,的確極為出色。
此遭突發江淮水患,舉國震驚,麵對如此大的禍患,三皇子也能在不動聲色之間化解,甚至重新捧起了士族,著實令天下臣民為之側目。
不用刻意打聽,淑妃也知道朝臣心中的天平此刻定然結結實實偏向了他。
她這下不用演也能演出傷心,微微歎口氣:“那又能怎樣呢?”
就像她滿門忠義,以為教誨之下定然能養出一個聽話堅毅的孩子,可惜天總是不遂人意。
上座的皇後靜了一瞬,聲音變得冰冷,滿含霜涼:“可是本宮不甘心。”
淑妃聞聲抬頭,看著臉色沉靜的皇後。
皇後朝她一笑,語氣帶了些蠱惑:“你難道願意見到三皇子將來登臨帝位,將爾等皆踩在腳下嗎?”
淑妃神情沉寂。
她自然不願意。
*
秋日明媚,奚葉倚著藤椅,隨手翻閱著寧小公子遣人送來的《大周繁盛錄》,眉眼彎彎。
還真是端方熨帖的上京貴公子啊,連困守府院的後宅女子的心思也能照顧到。
奚葉彎唇一笑,看向紫薇花樹間那隻攀住樹枝圓滾可愛的鳥雀,眼神悠遠。
寧小公子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他呀,是一個好人。
奚葉放下書卷,眉眼柔和,寧池意當然是一個好人。
即便最後她的死亡,多多少少也有他的旁觀因素,但死而複生,重新回到這一天,奚葉還是不得不承認,寧小公子是一個好人。
不過世間的好人有很多種。既有授天下君子書的孔仲尼之好,也有予韓信一飯之恩的平凡老嫗之好。她之旁觀大道,所見好人甚眾,湧湧急流,浩如煙海。
寧小公子的好人,有些許不一樣。
他是那種隻遵循自己認可的大道的好人。
剛被奚葉從奚府要來的薑芽在窗下收著書卷,聽見大小姐自言自語的一句“寧小公子是個好人”,有些不懂,忍不住詢問:“大小姐說的是長門街寧四公子嗎?”
大小姐側過頭朝她微笑,輕聲開口說出了一番不同好人之語,聽得薑芽暈頭轉向。
末了,大小姐歪著腦袋問她:“你能明白嗎?”
薑芽誠實地搖了搖頭。
身為上京一個低微的丫鬟,她隻知道寧公子是新科狀元,為人聰穎,善書善畫,君子爾雅美麗。
你能明白嗎?
奚葉垂眸輕輕一笑。
大約,就譬如黃巢?
清雅的狀元郎竟被比作嗜殺的黃巢,當真有趣。
但寧池意的確是這樣的人。他隻堅持他所堅持的,他認為的好,纔是好。
奚葉不再說話,仰起頭,天幕光陰刺目,日照煌煌。
“大小姐在看什麼?”薑芽困惑地發問。
奚葉微微一笑。
她在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