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乖哦 不乖的小鳥冇有糖吃……
微生願看著奚葉, 她盈盈帶笑,在水珠的浸潤下容色越發澄徹,唯獨眼神不含一絲笑意, 他呼吸一窒, 穠豔的眉眼變得僵硬。
姐姐……要討厭他了。
他垂下視線, 有些不敢再看奚葉。
曾經第一次相遇,姐姐看他的眼神也是這樣冷冰冰,充滿著防備與厭惡。
垂在水中的手指捏緊, 微生願的眼淚不知不覺落下來, 但因為奚葉離他太近,他不敢哭出聲,隻能委委屈屈掉著淚珠。
見微生願這樣,奚葉彎起嘴角,緩緩撫上他潮紅的眼尾,淚珠滾燙, 她放輕了聲音, 似乎隻是好奇:“為什麼要哭呢?”
姐姐的指尖冰冷,撫在他臉上, 帶來清涼的柔膩觸感,微生願難耐地輕哼一聲, 彆過頭努力剋製著詢問:“姐姐會不會丟下我?”
他現在擁有的一切, 都是靠著奚葉喜歡惹人憐惜的東西偷來的, 失去了偽裝的可愛麵目, 姐姐一定會厭棄他的。
可微生願不想離開奚葉。
奚葉輕輕一笑, 微微起身,一手撐在少年的胸膛之上,一手掰過他的臉頰, 垂眸定定看著他。
姐姐的髮絲隨著動作拂過臉頰,癢意一下傳遍微生願周身,他不安地與奚葉對視。
他當日旁觀奚葉與謝春庭相處,學會了耳鬢廝磨與親吻,但今日之體驗著實陌生,他一時難以理解。
姐姐如此這般,是想要做什麼?
身下之人黑寂如潭的空洞眼眶裡含著水汽,隻顧呆呆地望著自己,身體僵直,動也不敢動。
笨笨的。
奚葉撲哧一笑,豢養他多年,竟不知這隻魔還挺善於學習,人間的彎彎繞繞學了個透徹。
知曉她避諱他空洞冇有人氣的形態,就以鳥雀模樣待在她身邊。
對了,甚至還與她夜夜同榻而眠。
奚葉挑起眉,捏住他臉頰的手指用力幾分,蓋棺定論:“你騙我,不乖哦。”
微生願聽見這一句“不乖”,剛剛收起的淚水又有蔓延的趨勢,姐姐果然討厭他了,他內心絕望,剋製不住落淚的衝動。
奚葉看著他臉上浮現出的紅痕,還有淚水漣漣的可憐模樣,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話說重了。
有這麼好哭嗎?
她輕咳一聲,又欣賞了一會少年委屈落淚的樣子,才鬆手戳了戳他的臉:“你叫什麼名字?”
嗯?微生願淚眼朦朧,透過模糊的淚水看著奚葉,她此刻笑意盈盈,眼神也變得柔和,不再是方纔刺骨的寒冷。
驚喜之感席捲過微生願的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戰栗起來,姐姐這是原諒他了嗎?
奚葉靜靜等待著,下一瞬,容顏妖異的少年貼上她的手掌,語調黏稠,像潭水盪開綢緞一般的波紋:“姐姐,你忘了嗎,我叫微生願。”
少年的眉眼穠麗,專注看人的時候充斥著滿足的獻祭之意,微笑起來:“姐姐說過,我是為你而生的,此名意為於式微處生出願景。”
他鼓起勇氣,乖巧地許諾:“我會努力做姐姐達成心願的利刃。”
咦,她竟然還說過這樣的話嗎?
奚葉思忖了一會,大約是從前遇到的賤狗太多了,棲居在亂葬崗遇到他的時候,忍不住上手好好教了一番。
不過難得有個這麼乖巧的好狗狗,奚葉滿意一笑,氣消了,便也心軟了,她“嗯”一聲,從微生願身上下來,披好外衣,背對著他繫上衣結,囑咐道:“這些時日,你還是以鳥雀形貌示人吧。”
她想著該如何安排他纔好,渾然不知背後的妖顏少年此刻靠在浴桶邊沿看著她,眼神幽幽如水,抬手撫上方纔被捏紅的半邊臉頰,滿臉饜足。
微生願歪頭一笑,語氣天真:“好呀。”
見奚葉穿好衣裙要走,他心一慌,忍不住開口喚住她。
奚葉聞言轉過身,俯看著墨發濕透的微生願,眉眼疑惑。
下一秒,少年抬手抱住她,頭緊緊貼在她腰間肌膚上,抬頭仰視著她,眼睫顫動,瀰漫著濕漉漉的霧氣,在月色下宛如輕盈蝶翅,再三確認:“姐姐,你不會丟下我的對吧?”
就為這個呀。
奚葉笑語盈盈,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當然不會了。”
她可是個很信守承諾的人呢。
頂多,就是不給某些不乖的小鳥糖吃。
*
綠意蔥蘢,陽光輕盈,落在茂林修竹上。
寧池意麪對窗外天光,整理著典籍編書,遇到難以歸類的書卷,他忍不住陷入沉思,手指輕叩桌麵,似舉棋不定。
“醒了,醒了!”門外有個小廝急急奔進來,難掩臉上喜色。
寧池意皺起眉,側身看過來,嗓音似碎玉落入山泉中,溫潤清雅:“什麼醒了?”
小廝喘口氣:“公子,三皇子府來人稟報,三皇子妃甦醒了。”
三皇子妃自夢魘中甦醒了嗎?寧池意挑了挑眉:“是昨日甦醒的?”
眼前的小廝撓了撓頭,麵色有些尷尬:“並不是,彷彿是三四日前醒過來的。”
這麼久了,寧池意愕然,忍不住蹙眉輕斥:“為何不及時稟報?”
他前段時日尋來的醫者診治過後,也如趙太醫一般給出結論,說三皇子妃的夢魘之症十分奇特,恐怕不好醫治。
為此,他這幾日還在托其他交好世家尋訪名醫。
不料三皇子妃已然甦醒了。
小廝縮了縮身子,有點冤枉:“公子不是說,不必那般頻繁彙報嗎?”
秋風瑟瑟,吹起桌前書卷,寧池意擰了擰眉頭,有幾分無奈:“罷了,人既然醒了就好,你去庫房尋些滋補藥物,拿上我的拜帖,探望一下三皇子妃。”
頓了頓,他又道:“再尋些有趣的話本書籍帶上。”
在他的記憶裡,三皇子妃奚葉應當是個溫柔嫻雅的貴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尤擅觀書,沉睡這麼久,又是匆匆從禁院移到三皇子府的,諸多事情都未安排得當,她應當會覺得很無趣纔是。
見小廝應聲要走,寧池意思索片刻又叫住他:“不必了,我親自來尋吧。”
奚葉。奚葉。
寧池意站在書架前,拿下一本薄薄的《大周繁盛錄》,眼神飄遠。
奚葉是個怎樣的人呢?
他回想起唯一一次的相見,是他應下三皇子的請求,在四時宴盯著奚府二小姐是否依言拿出芙蕖手帕,成就與殿下的姻緣。
但冇想到就是這樣簡單的事情也會生出變動。
少詹事府的四娘接近那位背對人群安然飲茶的女子時,寧池意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在他的印象中,奚府二小姐似乎是個被嬌慣了的性子,哪裡會這般獨自安靜坐在一旁。
果不其然,本該從二小姐袖子中拿出的芙蕖手帕出現在了大小姐身上。
宴會頓時鬨鬧成一片,滿室嘩然。
眼見事已成定局,他冇有猶豫,一拂衣袖轉身離去。
現在想來,他竟旁觀了她整場狼狽的婚嫁事宜,想到這兒,寧池意就有幾分不自然。
架子上浮塵如遊馬,寧池意抬手用青袍袖口輕輕擦去書籍上的灰,輕歎一口氣。
其實,總歸是有些愧疚的。
還好總算不負殿下所托,她能甦醒過來就好,隻願日後殿下能改了心性,與她舉案齊眉,恩愛白頭。
*
江淮,許州。
營帳中,謝春庭坐在案幾前,手指微動,拆開最新送到的幾封信件。
率先躍入眼眸的是寧池意今晨飛鴿傳書送來的信函。
謝春庭快速掃視著,眼神落在中間一行字跡上:“請殿下寬心,臣收到訊息,三皇子妃現已甦醒,身體無虞……”
他驀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身子不覺放鬆幾分。
方纔見到寧四的信件時,他就忍不住胡亂猜想,想著奚葉是否還是沉沉陷入昏睡中,還好,她終於醒了。
如此,外界那些不明流言應該能平息下來。
他可不想被百姓議論為忘恩負義之輩,這種人,有一個不就夠了嗎?
謝春庭嘲諷一笑。
大業未成,還是安穩點好。
他眼神微垂,落在信件上,幽深難測。
再往下看,寧四扯了些什麼梁鴻、孟光之事,他有幾分納罕,這是後漢書中的典故,寧四緣何突然提起這個人人熟知的故事。
他皺起眉,看得有幾分口乾舌燥,拿起杯盞喝了口,轉念間噎住,噴出茶水,水跡淺淺灑在書信上。
不會……吧……
寧四這是看出了什麼,在委婉勸誡他與奚葉要如梁鴻孟光一般舉案齊眉嗎?
他神情轉換幾息,當真是不知者不怪,那孟光每逢梁鴻歸家,必當做好吃食,溫溫柔柔舉著端給丈夫,甚至不敢仰視,隻至齊眉。
奚葉會這樣嗎?
謝春庭冷笑起來,她隻會把他丟在寒夜裡,說出刻毒話語逼得他心肺俱裂。
還舉案齊眉呢?謝春庭輕哼一聲,天真。
寧四冇有成婚,果真是不知道女子的可怕。
尤其是那些對外嫻雅可親慣會偽裝的惡毒女子,內裡簡直刻薄得令人心寒。
他丟開這封打濕了的信件,繼續拆信。
下一封信可就不是那麼令人愉悅了,信是博陵崔氏族長寫的,短短幾行,字字句句都在質問他為何士族捐糧之功如今全被邵氏票號蓋下。
逼問之語,滿含震怒。
謝春庭扯了下嘴角,真是可笑,那邵氏家主捐出米粟後還奔赴江淮一線,親自施粥關懷災民,這些耆老們又做了什麼呢?
他們似乎忘了,連最初的捐獻之舉都是他脅迫他們做出的。
居功的時候倒是不記恩,失了好處就急急追問。
何等引人發笑。
他提起筆,墨跡一點點浮現在白紙上。
“……請崔老深思,此時激流勇退,恰好可以避開陛下忌諱,士族見好就收,褪去鋒芒,方能長久……”
說的這麼清楚了,若還不知死活,那就下去同隴西李氏合葬吧。
謝春庭蓋上璽印,眼神漠然,現在,閉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