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身下 你果然早就能變成人
身側帳幔在柔風吹拂下輕輕搖晃, 奚葉愣愣地坐起身。
周遭佈置華貴而熟悉,雪枝形宮燈燭火燃起,窗牖對著院中一株繁茂紫薇花樹, 清香氤氳。
她緩緩掀開帳幔, 專注地打量著, 終於確定這裡是三皇子府。
埋葬了她光華歲月的三皇子府。
奚葉捂住胸口大笑出聲,真是荒謬啊,兜兜轉轉, 她又回到了這裡。
她還以為今生會在禁院與夫君纏鬥一生, 不料他這麼快就脫困了。
胸口起伏,奚葉嘴角溢位血跡,笑彎了眼,這也是五行之力困住她的目的吧。
但那樣的試煉怎麼能算是哀情呢?那分明是她永生最為快樂的時光了。
長溝流月去無聲。海棠花影,不過夢一場。
奚葉落下眼淚,支撐著站起來。
侍女們聽見屋內的動靜連忙推開門, 正巧見到口吐鮮血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晃晃的三皇子妃, 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奔過來扶住奚葉:“三皇子妃您終於醒了, 身體還是不適嗎,我們這就去請趙太醫……”
為首的侍女急急出門, 剩餘的侍女們一個為奚葉擦拭嘴角血跡, 一個整理衣裙披上外衣, 一個端來漱口清茶, 各司其職, 有條不紊忙碌著。
被侍女圍繞伺候的奚葉胸悶漸漸平息,她抬眼,忽而想起來一個問題:“你們見到一隻鳥雀了嗎?”
想了想, 她補充道:“羽毛很漂亮,很乖的一隻鳥雀。”
“或許,還有點黏人?”奚葉有幾分不確定地加了一句。
晚風吹拂,一個侍女笑起來,微一施禮:“三皇子妃彆急,那隻鳥雀在這裡呢。”
她側開身子,博古架上一隻昏睡過去的小小鳥雀映入眼簾。
鳥雀身體瘦了許多,羽毛也不複之前柔順漂亮,灰撲撲的,像是雨打風吹儘,耗儘了氣力。
奚葉蹙起眉頭。
她在幻境中數著日子,距昏迷當日應當纔過去半個月,它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她的神情變換一刻,看向自己掩映在寬大衣袖間的手腕。
還是說…它用同樣的辦法喂她五行之力了?
但,一隻鳥雀也能割開手腕喂血嗎?
奚葉沉默一息,慢慢抬腳走向鳥雀,身旁的侍女們對視一眼,低頭小心翼翼,生怕三皇子妃責怪她們冇有照料好這隻鳥雀。
但她們可以發誓,每日都有為它備水備吃食的,也試圖為它梳理毛髮,不過每次都被它躲過去了。
估摸著正是因為缺了三皇子妃,這隻鳥雀纔會越來越憔悴,就如失了主人的鬆獅犬,也會一日日頹喪下去。
侍女們眼神僵硬不安,這真的不能怪她們。
求三皇子妃明鑒啊!
室內熏香繚繞,奚葉走到博古架前,她咳嗽一聲,手指輕輕戳了戳昏睡著的鳥雀。
指尖觸到的脖頸依舊是溫熱的,奚葉下意識鬆了口氣。
下一瞬,瘦骨嶙峋的鳥雀緩緩睜開眼睛與她對視。
那雙滴溜圓的鳥雀眼睛裡一如初次相見般盈滿驚喜歡悅:“是姐姐!”
它撲騰起翅膀,一下撲進奚葉懷裡,蔫噠噠的羽毛蹭著她的手心:“我好想姐姐呀。”
屏息等待的侍女們也舒了口氣,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不過她們再一次重新整理了認知,這隻鳥雀是真的很黏三皇子妃啊,這副黏糊勁著實讓她們震撼。
有好幾個侍女不由回想往日在其他富貴人家見到過的鸚鵡、鵓鴿之流,似乎冇有任何鳥比眼前這隻更為黏人了。
鳥雀依偎在三皇子妃懷中,眷戀依存,瞧著是半分也捨不得離開主人。她們觀之眼淚汪汪,十分感動,想來三皇子妃一定對其日夜悉心照料著,纔會連一隻鳥雀都對她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上京往日的傳言果然並非捕風捉影,三皇子妃確為如玉美人,品行溫雅,如切如琢,可見一斑。
醒得還挺及時。
奚葉不動聲色微笑,轉身走到榻邊。
她籠起鳥雀,倚在美人靠上,手指有一搭冇一搭輕撫鳥雀頭頂的絨毛,神情若有所思。
鳥雀深深埋在奚葉懷裡,她自然也瞧不見它晦澀不定的眼神。
府院大門“吱呀”一聲,外頭有人揹著藥箱疾步入內,見到奚葉頓時大喜過望,跪下叩頭,看著她老淚縱橫:“三皇子妃果然大好了!”
奚葉端詳片刻,想起眼前之人是趙飲泉醫正。
她笑意輕盈,那個被宋林一腳踢出上京的前太醫院醫正。
當年瘟疫肆虐,他曾暴跳如雷指責宋林拿出的藥方陰鷙傷人,卻被宋林反將一軍誣陷他弄權專術,企圖打壓新人,陛下盛怒之下,直接將趙飲泉逐出上京。
與這些鮮活的前世故人相見,真是分外有意思呐。
奚葉笑了笑,語氣輕柔,抬手虛扶一把:“醫正快請起,小女子還未多謝您仁德善心呢。”
趙太醫站起身,難掩激動:“不不,是臣該多謝三皇子妃。臣藉著您夢魘的疑難雜症,才得以精進施針技術。”
奚葉彎起唇,他的確應該多謝她。
畢竟,她已經把宋林這個禍害殺了。
從今以後大道寬途,他自可以做個埋頭醉心醫術的醫正了。
但有人卻再也不能診病施展醫術了。
奚葉低垂著眼,輕歎一聲。
她做的這一切,又究竟有什麼用呢。
故去的一切永不能回。
厭憎的人還好好活著。
她這一生,真可謂進退兩難,前路危崖高聳,後路斷裂鴻塹,怎麼走都是死路。
趙太醫捋捋鬍子,躬身詢問:“不知臣能否為三皇子妃再次診治一番,您乍然從夢魘之症中甦醒,臣擔心會有什麼不妥。”
不妥麼?奚葉莞爾,也很好奇五行之力構築的幻境在醫者眼中是何種形態。
她伸出手,拉起一截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懷中鳥雀依舊眷戀地窩在她懷中。
趙太醫目不斜視,上前一步,放置好輕紗,枯瘦的手指搭上去。
手下脈搏穩定有力,絲毫不見前日的虛弱,看來三皇子妃的確是痊癒了。
難道果真是他施針起了效果?
趙飲泉其實還有幾分納悶,但病人恢複完好,對醫者來說是最大的寬慰,故而他斂下了心中的一點疑問,退開一步,低下頭恭謹道:“三皇子妃的脈象平和,除卻臉色有些蒼白,其他一切無虞,您儘可以放心了。”
聽趙飲泉這麼說,奚葉也冇覺得意外,她笑了笑,嗓音柔和:“如此,多謝醫正了。”
她側過頭:“趙太醫夜色奔波辛苦,差侍衛好生護送回去。”
侍女應聲:“喏。”
便有一人站出來,引著重新背起藥箱的趙太醫走出重重回廊的三皇子府,遠處的紅漆雕花大門打開又歸於安靜。
庭院樓閣,宮槐尨茸,風拍簾幕,燈暈飛舞。
奚葉收回眼神,看著站在室內剩下的幾個侍女,輕聲道:“這些時日,辛苦你們了。”
她彎起眼睛:“如若方便,請和我說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燈下美人被柔光籠罩,雪玉一樣的麵龐比窗外新月還美麗,認真看過來的時候隻讓人覺得心跳撲通。
三皇子妃好溫柔,侍女們星星眼,七嘴八舌稟報了這段時日發生的所有事情,事無钜細。
從水患爆發,三皇子以身入局奔赴江淮,她們接到訊息被放出宮,重新分配回三皇子府說起,再到如何受三皇子吩咐細心照顧奚葉,一直說到前幾日修士入京寧四公子長亭射柳。
在她昏迷的這些日子裡,上京還真是熱鬨啊。
奚葉感慨一瞬。
特彆在殿下身上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當真是被天道眷愛的夫君。
江淮水患。
她微微一笑,輕緩笑靨中帶了些許冷意,水患,前世可冇有水患。
冇有脫困的機會,也要創造合適的時機呢。
正如前世上京瘟疫爆發,那位宋林神醫也是夫君尋得的,為此陛下龍顏大悅,嘉獎無數,夫君因此重獲聖心。
然則今生的宋林早被她結果了。
但是天道立馬可以創造出一個更為合宜的機會。
真羨慕呢。
奚葉眸光溫和,徐徐微笑。
不過,她會毀了這一切。
不是帶著期盼懇求的想或者願景或者希望,而是真真切切的要做到。
她失去的那麼多,可他們擁有的卻越來越豐盛,這怎麼可以呢?
侍女們見三皇子妃聽著三皇子相關事宜時眼神總是格外專心,紛紛推搡竊笑起來,這對新婚夫妻還真和睦,她們重入府時,三皇子也是耐心囑咐要照顧好陷入夢魘的三皇子妃,不許有半分怠慢。
那時暴雨濺落院中,江淮水患的奏摺一道一道遞到案幾前,身形挺拔的殿下卻頗有幾分遊移不定,如同初次陷入愛戀的青蔥小子,想起一句要囑托的話就又重新召喚她們,反反覆覆多次,也不嫌疲累。
殿下娶了新婦,倒比從前在宮廷時那副天之驕子漠視眾生的模樣要有人氣許多。
侍女們抿嘴一笑。
主子感情繾綣,於她們當差的下人來說也是好事。
見奚葉仍在專注沉思,侍女們笑著輕手輕腳退出房內,開始準備梳洗用具。
濛濛夜色中,奚葉垂下眼睫,忽而一笑。
不要急,不要急。
白骨成灰的漫長歲月她都熬過來了,如今這一點點不順暢又算得了什麼。
她當永銘初心。
風聲微動,吹拂起她的髮絲,帶來涼意,奚葉忍不住輕咳起來。
身體帶起的震動也讓躺在她織花襦裙上的鳥雀醒轉,見奚葉唇邊又隱隱又漫出血跡,它連忙站立起來,腳爪輕輕踱步,身體湊得更近,仰頭,滴溜溜的眼睛盈滿水跡:“姐姐還是身子不適嗎?”
奚葉垂眸與它對視,原本光鮮亮麗的漂亮鳥雀此刻就像淋了雨的落湯小鳥,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強撐著關心她。
還真是淒楚。
經過木試煉之後,承載了更多哀意,她的身體越發頹敗,映襯著衰弱的鳥雀,旁人見了定然覺得這是病弱主人豢養了一隻頹喪小鳥,指不定還會猜染了什麼疫病。
奚葉淺淡一笑,有什麼所謂呢,廢體殘軀而已。
不過,眼下還是有事情有所謂的。
奚葉睫毛微顫,捧起灰撲撲的鳥雀,語調輕柔:“我昏迷的這些時日,你將五行之力餵給我了嗎?”
見奚葉問起這件事,鳥雀抖了抖羽毛,有幾分驕傲,點頭如小雞啄米:“冇錯冇錯。”
它的一切都屬於姐姐,那點五行之力又算得了什麼呢。
見鳥雀一臉求誇獎的表情,奚葉笑容不變,細白的指尖撫過它的尾羽,輕聲囑咐:“以後就不必這樣了,我在五行之力幻境中隻要未曾死去,總有辦法走出來的。”
她輕易說著“死去”這樣的話,鳥雀聽著總覺得不太悅耳,它蹭了蹭她的指腹,搖了搖頭:“姐姐是不一樣的。”
天上人間,隻有一個奚葉。
它怎麼能忍受失去她的可能呢,哪怕僅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也不可以。
奚葉的神色隱在陰影中,叫人難以分辨她此刻的情緒。
鳥雀未得到奚葉的回複,神思恍惚中又陷入了昏睡。
奚葉將它輕輕放置在案幾上,蓋上柔軟枕巾,起身推開門。
茫茫幽藍天幕籠蓋其上,原野浩瀚,月亮高懸其上,奚葉仰頭看著,隻覺自己似滄海一粟。
日月經天,江河行地,這浩渺蒼穹,她隻是一粒粟。
可是,一粟粒也渴求人間正道啊。
摘星作盞天傾酒,潑海成圖月掌燈。①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天際,月光柔和,星子閃爍,除此之外一切沉寂,整個世界彷彿無聲無息,她低頭慢慢笑起來。
隻是,天道從來不公。
希望它能一直這樣不公下去。
紫薇花枝在月色下隨風搖動,花瓣簌簌落地。
花木扶疏暗影浮曳,世界重新轉動起來。
*
清晨是個好天氣,秋涼瑟瑟,日光斜照。
奚葉坐在案桌前,提筆寫著書信,桌上站著一隻鳥雀,經過一夜休整,它的精神好了許多,此刻嘰嘰喳喳貼著奚葉的手背,看著她的筆墨一點一點累聚,腦袋湊得更近,有幾分驚訝:“咦,這不是晉城那位小姐的名字嗎?”
邵氏雲鳶,它應當冇有記錯。
見鳥雀詢問,奚葉一笑,筆墨不停,口中道:“這封信確然是寫給邵大小姐的。”
待到終於寫完,她將書信折進信函中,喚來侍女:“尋上京最快的信鴿,將這封信送出去。”
侍女屈身行禮:“是。”
奚葉看向上京高遠的藍天,八月晉城的天應該會更加澄澈吧。
希望她的去信,能讓邵大小姐努力撐起的天下第一票莊更為美名遠揚,如此,邵雲鳶也就不必憂心票號會敗落在手裡。
當然了,助邵大小姐,也是在助她自己。
畢竟,在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的過程中,上天也應該稍微眷顧她一點吧。
不然,她真的會很不高興的。
她一不高興,可不能保證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
江淮,畔野。
胡津陸穿著蓑衣,淌水從遠處的田埂泥濘中走來,褲腳滿是汙泥。
大雨依舊未曾停歇,雨珠砸在他臉上,大把鬍子粘濕在一塊,整個人狼狽不堪,他卻顧不得許多,眼神焦急,掠過搬運米袋的士兵們,直往正中大營而去。
營帳裡也在滴著水,三殿下負手而立,正在觀察輿圖上所繪的地形地勢。
胡津陸一抱拳,沉聲道:“殿下,臣已經勘測完畢,眼下許州第二道堤壩水位漸高,雨勢如若依舊,恐怕今夜就會決堤。”
聞言,謝春庭轉過身看向他,眼神如寒刃。
胡津陸並未停下,毫不避諱與謝春庭對視,麵容寫滿木然:“此外,據兵士統計,士族捐獻的米粟不出三日就會被消耗完畢。”
他們初至江淮,先去了滁、泰兩州,一到地方殿下就命他們率眾將災民遷移到高地,隨後開鑿水渠,拆卸了州內兩道小型堤壩,在浩大水流一望無際奔向沃野之際,又用火藥炸開了最後一道大型堤壩,硬生生劈開洪水走向,彙集川流,直入水渠,引至萬裡東海。
同時不知殿下用了何種手段,竟讓五姓七望士族聯合起來開放中原糧倉,平息了災民饑荒。
胡津陸一路跟在三殿下身邊看下來,可謂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他和弟兄們以為水患會被徹底解決之時,江南連綿雨勢打破了這一妄想,滁州、泰州水患雖得到遏製,吳地與許州卻暴雨連連,即便挖掘水渠炸開堤壩,其洪水滔滔依舊蔓延在城中,逼得兩城百姓不得不連夜出逃,與他們一起擠在這塊稍微平緩點的原野上。
眼下,殿下與部眾還未商討好如何依建地勢修築堤壩,許州原本的水堤已然搖搖欲墜,更彆提災民湧湧,連日大量供給米糧下,他們兵士都隻能勒著褲腰帶喝點稀粥。
胡津陸頹然低頭,由於洪水沖垮了山脈,許州這裡唯一的出路已經斷裂,暴雨傾瀉下,連信鴿都飛不進來一隻,他們現在與外界徹底失了聯絡。
屆時,等米糧消耗完畢,災民極有可能發生暴亂。
他們這一群人,能不能活著走出許州還是個未知數。
謝春庭看著胡津陸,收回眼神,輕描淡寫道:“你無須憂慮,本殿自有打算。”
另有打算?胡津陸將信將疑,他們已經與駐紮在滁州和泰州的兄弟失去聯絡好幾日了,米糧匱乏也是實實在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殿下當真還有辦法嗎?
還在遲疑之際,上頭的殿下冷聲道:“兵士在外,自當以將令為準,胡津陸,你想抗令不成?”
胡津陸著急起來,他怎會存著這樣的心思,但他一個大老粗辯也辯駁不清,隻好拱手躬身表起了忠心:“臣自當以殿下馬首是瞻。”
“如此便好。”謝春庭背對著他,語氣冰冷,滿含警告。
胡津陸冇法子,隻好垮著臉退出了營帳,加入搬運米袋的隊伍中。
營內,謝春庭扶住桌子,緩緩吐出口中鮮血。
連日通宵商討對策,苦思水患治理難題,本就困於禁院不曾得到悉心照料的身體越發形銷骨立。
謝春庭用手帕擦拭乾淨血跡,慢慢坐下,簡陋木桌上一封皺巴巴的信件鋪展著。
“三皇子妃尚未甦醒,臣會繼續延請名醫。”
這是前幾日他即將離開泰州時收到的寧池意的傳書,末尾這句話,曾令他久久凝視。
離京數日,她還冇有甦醒嗎?
謝春庭屈起手指,輕輕撫過那一行字。
多日不見,那個惡毒的蛇蠍女子如果知道他現今的境況,恐怕會輕盈盈地笑彎了眼睛。
謝春庭嘴角一絲笑意。
她可不會掩飾對自己的厭惡,所有惡意傾倒在他身上,直白宣泄,她也不會覺得抱歉。
與這些時日周旋其中的人心詭譎相比,這樣的直白,竟讓謝春庭覺得不失為一種可愛。
可愛這個詞從謝春庭腦海浮現出來時,他心如擂鼓,霎時停了一拍。
他下意識繃緊臉。
一定是近日忙碌衝昏了頭腦,謝春庭飛速折起書信,丟得遠遠的,滿臉厭棄。
他竟會覺得那個心如蛇蠍的女子可愛。
謝春庭攥緊拳頭,簡直荒謬!
他猛然站起身:“傳季羽、程溯!”
胸膛猶如火燒,他急需一潑冷水將自己潑醒。
*
在與幕僚徹夜商討之後,謝春庭最終決定采取與滁、泰兩郡迥然不同的治水方案,一力貫徹防、排二字。
許州地勢多山,即便再度炸燬堤壩,水流也極有可能堵在山脈之中,無法流通至江海,更何況,水勢洶湧,沖垮山脈之後還有湧水石流禍患。
力主防汛、小試排澇,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雨幕中,數不儘的兵士扛著沙袋與鋤頭,往山路蜿蜒處攀爬。其中每隔十人便有一人在傘下舉著火把引路,昏黃火焰下前行的人們宛如密密微小螻蟻,頂著雨水匍匐前進,浩浩蕩蕩。
謝春庭看著遠處山脈中隱隱約約閃爍的火點,神色冷寂。
此法行或不行,就在今夜了。
大雨傾盆下,金尊玉貴的皇子已經褪去了曾經的傲慢,那些寫在兵書和治水經註上的滿篇文字,均不如眼前這一幕來得震撼。
防民之川,何其艱難。
他站立在最前麵,衣襬被烈風吹起,雨珠劈裡啪啦砸下,然始終站著,不曾移動半步。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那些火點漸次消失在茂密山林中,空氣中的水汽越發濃烈,謝春庭幾乎能嗅到洪水滾湧的氣味。
自奔赴江淮以來,連日大雨,他睡夢中也同樣能嗅到這種混合著青草、山木、死屍腐爛的詭異氣味,縈繞鼻尖,散也散不儘。
謝春庭靜立著,眼神緊盯著遠處修築在山頂的堤壩,執著傘柄的骨節泛白。
此道堤壩已是許州最後一道防線,倘若潰決,所有人都活不了。
他們隻能賭。
留在營帳中的季羽、程溯,還有許多普通的兵將,眼神都在癡癡遙望著那道堤壩,不知是在心如死灰般等待洪水衝破石壩的乍然天光,還是在隱隱期待防川之事大功告成。
忽而,高聳山脈間悶響滾動,在雨線傾瀉下,大水奔湧滾動,似乎想要撞碎那道薄薄的堤壩。不知是不是錯覺,有個小兵甚至瞧見了即將漫溢位的濃稠黑水,在堤壩圍成的圈子裡迸裂打轉,水麵忽高忽低,他不由屏住呼吸。
下一刻,星星點點的火光閃爍,無數螻蟻從山林中鑽出來,一部分扛著沙袋築起高聳的堤壩,蓋過石堤,擋住了令人恐懼的濃黑水流。
側方土石間,另一部分兵士不停揮舞著鋤頭,片刻後,白浪涓涓,自山石衝下,冇過一人高的小鬆樹,流淌而下,就像人工開鑿出的溪水河道,在翠色山巒間自在奔騰,一山放過一山攔,也擋不住水流的歡悅。
疑是銀河落九天。
眾人視線望著那一線白水,隻覺恍如神蹟。
不知過了多久,天,終於安靜了下來。
遠處的怒吼波濤失去了最開始的猙獰,漸漸變為平息,堤壩水位低下來,最上麵的沙袋甚至還未被全部浸濕。
連傘麵上的劈裡啪啦雨滴氣勢也弱了下來,轉為輕緩,朦朧雨絲飄散,拂在人臉上。
一個小兵恍惚地抬頭,天依舊下著雨,但那雨幕已經不再是前幾日砸下來令人懼怕不安的大顆水珠,而是江南細密雨絲。
真正的江南煙雨。
他止不住嗚咽出聲,淚水混著雨絲,令人心酸。
暴雨停了。
越來越多的人察覺到了變化,一個接一個丟開傘,眼神震驚,麵前全然是詩書中描繪的細雨霏霏之景,平和得不可思議。
他們從未有一刻比此時更為久違的江南雨景動容。
原野上的兵士們哭號著,難以抑製激動,旁邊不安入睡的災民們也被這動靜驚醒,等有人呆愣地走出帳篷,看見雨珠變為雨絲時,同樣手舞足蹈哭叫一片,紛紛跪倒以頭搶地,高舉雙手,俯拜蒼天。
“天佑許州,天佑殿下!”
“天佑大周,天佑陛下!”
聲音震天響,齊呼萬歲,大片營帳中,無數人跪倒在地,謝春庭是唯一站著的人,他鬆開緊握傘柄的手指,眼神平靜,緩緩笑起來。
他想,如此,奚葉可冇辦法繼續咒罵他這是報應了吧。
*
許州依舊下著雨,但這樣的細雨讓人安心不少,在營帳中進進出出的人臉上褪去了緊繃不安感,渾身都是輕鬆。
可不得輕鬆嗎?胡津陸樂滋滋地想,眼下水患得治,待到來日歸京,陛下定然會大為嘉獎,拔擢軍功、榮升軍職亦不是冇可能。
殿下果然是舉世英才。他帶著幾分感歎,邁入正中大營,彎起身子恭敬彙報:“殿下,出入許州的路已重新搭建好,最遲明日,吳地的米粟就能運進來了。”
謝春庭點點頭,放下手中的薄薄紙張:“如此甚好,災民連日遭受驚懼,萬不可耽誤他們的吃食。”
胡津陸也是這麼想的,他之前擔心災民暴亂就是怕人餓極情況下會心生惡念,到時哄搶起來,他們這一小撮兵士可擋不住浩浩民眾。
又同殿下商量了重建房舍的事,胡津陸正想告退,外頭一個令兵奔進來,滿臉興奮:“殿下,糧食到了!”
胡津陸下意識抬頭,難掩驚訝:“吳地的米糧這麼快就運到了?”
那令兵搖了搖頭,紅撲撲的臉上也有幾分困惑:“來人說,他們是天下第一票莊邵氏票號的人,特奉邵氏家主命令,收購了全國萬石糧食,快馬加鞭運送至江淮,用於救濟災民。”
回想著剛剛見到數不清堆在路邊的糧袋,令兵還是很激動,天下第一票莊果真出手大方,樂善好施,竟然捨得下這般身家,一心為民,真是活該人家賺那麼多銀子。
邵氏票莊。
謝春庭抬起眼,嘴邊一絲冷笑,又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胡津陸看著令兵隻顧著興奮的麵容,又看向殿下的表情,心中寒毛直豎。
這可不是什麼樂善好施啊,這分明是,來搶功的。
搶的還是名門望族之功。
森森獠牙,毫不客氣,咬去了一大塊肥肉。
晉城奔至江淮,萬石糧食,一路定然引來無數視線,等賺足了眼球,再拋出救濟災民的旗號,舉國定然都無比感念邵氏之功,誰還記得最初是士族捐獻的米粟?
更彆提許州這些災民了,士族的米粟即將耗儘,處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突然有人如同天神降臨,賞賜給他們無數吃不完的糧食,你說,災民是會記住早先出手的士族,還是此刻千裡迢迢奔赴過來的邵氏票莊?
明明一開始,是五姓七望捐出了大批米糧啊!
胡津陸心中膽寒,這邵氏家主是何許人也,不動聲色之間,就完成了造勢、引來世人好奇心,拔高地位幾步,環環相扣後驟然出手,如此謀算,當個晉地富商,倒是可惜了。
那令兵像想起來什麼般一拍頭:“哦對了,此次邵氏家主也來到許州了,說自己深受國恩浩蕩,必須思報國恩,親自賑災。”
當真是厲害,悄無聲息之間調換了士族與票莊的角色。士族雖捐獻出了糧食,但五姓七望各家耆老可一個都冇有親赴江淮,個個都在家中聽著悅耳絲竹,愜意不已。
謝春庭站起身,眼神如寒霜,慢慢開口:“那邵氏家主現在何處?”
許州城外,麵黃肌瘦的災民排著隊,眼中滿是對食物的渴望,伸長脖子望著大鍋之中煮沸的米粥,口水都要滴下來。
鏢局護衛有條不紊組織著秩序,廚娘舀出一碗又一碗軟爛白粥,遞給災民的同時細細囑咐:“此白粥中加入了山藥、薏仁米,有助於固元健脾,慢慢喝,小心燙,不夠喝的話還有。”
災民熱淚盈眶,一碗白粥居然這般用心,邵氏票莊當真是大善人。
他連連鞠躬,滿懷感激:“多謝恩人,多謝恩人!”
一道輕柔女聲灑落,似春風和煦:“不必客氣,我們邵氏積財千萬,也是取之於民,如今用之於民,應當是我們謝謝大家纔對。”
衣衫襤褸的災民下意識抬頭看去,眼前站著個麵龐柔和、眼神閃著柔光的女子,說這話時背後天際正巧散開一道光霰,金光灑落,襯得這小娘子就像話本裡救世的菩薩。
玉麵觀音也不過如此。
他下意識腿軟跪地:“菩薩啊!”
有那同樣心懷感激不知如何表達的災民也跪下,連連高呼:“菩薩!”
這般心地善良心懷蒼生的女郎,不是菩薩是什麼,他們淚光閃閃,這就是菩薩現世!
自然了,有心懷感激不知如何道謝纔好的人,就有那不思報恩心如毒蛇的人。
隊伍中一個滿嘴絡腮鬍的大漢見此情形“啐”了聲,捐了些米糧,就真當自己是救世主了。他眼神不屑,瞅著前麵隊伍還有許多人,不由心生不滿,他橫行霸道慣了,自然視規則為無物,肚中早已饑腸轆轆,當下大手撥開前頭的一隊人,直接衝到了一鍋粥前麵,眼神垂涎欲滴。
廚娘被這個突然衝出來的大漢嚇了一跳,探出頭見後頭好幾個瘦小災民瑟縮著敢怒不敢言,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她放下碗,皮笑肉不笑道:“不好意思這位壯士,我們領粥,須得排隊纔是。”
大漢聽了這話,眼睛從那鍋熱氣騰騰的粥移到了廚娘身上,怒氣正要發作時,瞄見廚孃的胸脯,那怒意不知不覺散去七分,眼中垂涎不已,腆著臉冇羞冇臊道:“小娘子就當可憐可憐我吧,我餓了幾天幾夜了,就等您手中一碗粥救命呢!”
他伸出佈滿毛髮的黑掌,就要一把抓過廚孃的手,忽而被人喝斷:“住手!”
邵雲鳶冷著臉,對著護衛道:“打斷他的手腳。”
鏢局護衛一直都是跟著邵氏做事的,聞言毫不猶豫上前拗斷了那大漢的手,再一腳踹倒,碾過他的腳踝。
大漢疼得滿地打滾,涕淚橫流:“好漢好漢,我錯了……”
他奶奶的,居然來真的。
見那不知死活的壯漢痛得說不出話,邵雲鳶垂下眼:“將這醃臢之人丟遠一些,從此以後不許他領邵氏的米粥。”
護衛領命,提溜著大漢到一旁去了。
邵雲鳶對著愣愣看著這一幕的人群淺淺施禮,麵容溫和可親:“我們邵氏經商以來行事最講規矩,既施粥,必得排隊領取。邵氏令,不得改,望各位父老鄉親理解。”
菩薩又溫柔又為他們主持人間正道,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頓時人群忙忙回答:“應該的,應該的……”
郊外領粥隊伍重新恢複和諧。
遠處的謝春庭見此情形,嘴角一絲不屑微笑,大棒威嚇、樹立形象、貼心安撫,幾歲小孩耍的手段,他自開蒙以來就不屑於這樣玩了。
他轉過身,眼神冰冷大邁步而去,衣襬吹蕩,凜冽如風。
施粥的隊伍越來越長,邵雲鳶捏著衣角,正在猶豫待會見了三皇子是稱呼“殿下”好還是“妹夫”好,一轉頭卻不見了三皇子身影。
人呢?她有些奇怪。
方纔明明有個男子長身玉立,站在遠處望著這邊。據溪曳的描述,她的夫君容顏如畫,俊美無比,所以在一眾旁觀者當中,邵雲鳶一眼就認出了三皇子。
隻是,他為何不來見自己?
她前日接到信函才知溪曳竟是左都禦史之女。
那位名滿天下的上京貴女奚葉大小姐,三皇子之妻。
奚葉在來信中說有個讓邵氏票號揚名的機會,問她願不願意做。
邵雲鳶震驚之餘當然願意,邵氏是父親母親和她共同的心血,她接手以來正愁該如何鋪開運轉,哪知奚葉就送來了及時雨。
邵雲鳶依照信中囑咐購入糧食,又親自率領鏢局護衛和諸多廚娘、夥伕奔赴江淮,一路賺足了熱度,舉國皆知邵氏票莊高義。
最後根據奚葉的囑托,她來到許州,也就是三皇子所在之地,廣為施粥,儘緩燃眉之急。
邵雲鳶本以為奚葉做這一切是為了她的夫君,可奚葉卻要求不要宣揚她的身份,而是讓自己站在幕前,接受一切讚美與誇獎。這是為何呢?
邵雲鳶有幾分困惑。
還有三皇子的反應,也很不合常理呢,害她連奚葉的請求都未能完成。
奚葉信中最後一句是:“至許州之際,我夫君定然會好奇窺視,到時,煩請邵小娘子替我問一句話。”
“問問他,甘不甘心?”
*
甘不甘心。
奚葉撲哧笑出聲來,真希望能看見夫君聽到這句話之後的表情啊,想來一定十分精彩。
可惜咯。
她掬起一捧水,潑灑而下,片片花瓣掉落,香氣四溢。
浴桶水溫正好,奚葉閉目自在地靠在桶壁上,窗外微風挾著紫薇花香吹進來,清香滿懷,鳥雀啁啾旋飛,月明秋練。
奚葉緩緩睜開眼睛。
哦對了,差點忘了,其實她這裡也不是不能有很精彩的畫麵呀。
她彎起唇,緩緩沉入水中,在水下屏住呼吸,等到終於承受不住時才張開嘴呼救,語氣寫滿驚慌,幾個字被咕嘟嘟冒著的水花淹冇又重現:“救……救命……”
宮燈閃爍一瞬,鳥雀急忙撲騰著翅膀越過屏風直衝而入,顧不得其他,瞧見浴桶當中咕嚕嚕冒著水泡,姐姐卻冇了蹤影,它一頭紮進去。
室內氤氳香氣彌散,奚葉垂眸看向浴桶裡被自己壓在身下的黑衣濕發少年,哼笑一聲。
微生願呆滯著,眼神茫然,看著近在咫尺的奚葉,她的衣領與髮絲皆被浸透,白衣輕薄貼合曲線,宛如水妖般誘人,芙蓉麵沾染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他臉上。
微生願剋製住舔舐的慾望,緩慢地眨了眨眼,似還冇反應過來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奚葉往前湊了湊,濕透的髮絲落在少年清瘦鎖骨間,手指流連過少年妖冶如玉的臉龐,笑得眉眼彎彎。
“原來你長這個模樣啊。”
兩人濕漉漉地貼在一起,微生願抬眸看向髮梢浸透的奚葉,心跳砰砰,耳邊什麼也冇聽進去,隻覺所見之處皆美不勝收。
她的眼睛很美,睫羽纖長如小扇子,鼻子挺翹精緻,唇瓣捎帶胭脂紅,哪裡都美極了,就連輕慢的眼神也美得驚心動魄。
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令他窒息。
姐姐,這是什麼意思?
少女的呼吸湊得很近,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唇畔含笑,聲音卻是冰冷的。
“你果然早就能變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