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後 山月神女
三百年後。
神界懸浮於雲霄之上, 縹緲浩蕩。
偶有神仙腳步匆匆自雲層飛落,又匆匆往主殿而去。
在萬仞高台之上,一座精巧的宮殿佇立於神界中心, 此為其央殿。
“觀瀾神君已經睡了很久很久呢。”其央殿外桃花樹搖曳, 粉色的花瓣隨風落下, 輕輕的聲音落下,帶著一絲擔心。
她身邊的仙婢提起銅壺澆水,點點頭:“是呀, 這一次睡得真是太久了。”
久到讓人害怕。
兩個宮婢彼此對視一眼, 又各自低下頭去忙碌,不敢多說什麼。
自從神魔大戰之後,這是神君陷入沉睡最久的一次。
在她們這等下界小仙的眼裡,觀瀾神君英武非凡,幾萬年來率領神界對抗魔族,堪稱戰無不勝。唯一的敗績就是千年前與那位魔主大戰, 自那以後神君重傷陷入昏迷, 到現在也未有好轉的跡象。
剛巧那時扶川仙子有所求,神域之主為了讓神君恢複, 就順應了扶川仙子的請求,讓落淵神君將他們投放到下界中曆情劫, 企圖以此來補全彌散的靈氣。
以往這都是無往不利的方法, 通過情劫得到大千世界的信仰之力, 她們神界可以永遠屹立不倒。
但不知為何, 這一次情劫結束了, 觀瀾神君的傷勢卻更重了,蓬萊仙島那邊來報,扶川仙子的狀況也不甚好, 久久傷重不醒,幾近隕滅。
這數百年間,神域之主和其他神佛九仙們都在努力查明情況。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神君和仙子曆劫失敗帶來的連鎖反應,百年來下界的大千世界也隱隱約約在排斥神明降臨,加之聽說魔域那位妖異暴戾的魔主似乎也重新回來了,一時之間,神界人人自危。
難道這一次……神君……會死嗎……
仙婢望著其央殿外浩瀚的雲海,金光漫天,璀璨雲霞遊弋,美不勝收,雲蒸霞蔚。
那麼……他再也見不到這樣好的風景了。
不過,自化形成仙以來,她還從未經曆過神祇的消亡呢。
她想,那一定會是非常非常盛大的一場喪禮。
*
魔域中紅光森森,巡邏的衛兵兵甲齊整,發出鏗鏘金鳴聲。
大殿昏暗,有人急奔進入跪倒:“魔主,她又吐血了。”
極年輕的少年靠在妖骨打造出的竹椅上,半闔著眼,一頭長髮,漆黑如墨,垂落至腰間。他一襲綢緞黑衣,寬袍大袖,昳麗得幾乎妖冶,氣勢攝人。
像是從漫長的記憶裡甦醒,他掀起眼皮,聽見這句話,整個人的表情都變得豐富無比,驀然站起身。
下屬不敢再看,隻在餘光中看見黑袍寬袖倏然遠去。
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自從三百年前魔主重回魔域,將他們這些四處躲藏的魔將通通召回,事情就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魔主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懷抱著一個人類女子,那個女子的身體四處碎裂,瞧著分外可怖。
魔主渾身都浸透了鮮血,麵色如一張白紙般,將那個女子放下後就上天入地尋找能滋養她的軀殼,幾乎掀翻了神魔兩界。
好在魔主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具適合的神明軀殼,那是遺落千萬年的山月神女。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那個女子殘餘的一縷神魂引入神明軀殼,魔主又將自身的法力輸送給她。
因為跨越時空,魔主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更是摧枯拉朽般衰微,這幾百年來,魔主除了訓練魔將以外,做得最多的事是便是陪在那個女子身邊,源源不斷地將力量灌注進去。
更是細心到,離開她片刻,都要遣人隨時彙報。
此情之深,真是可歌可泣。
下屬“嘖嘖”兩聲,晃了晃腦袋,第一千次開始感歎這句話,而後識相地跟過去。
紅光閃爍,微生願半跪在榻沿,低頭看著神色蒼白的奚葉,空洞的瞳仁一瞬不瞬盯著這張陌生又熟悉的麵容。
說陌生,是因為這具軀殼屬於隕落的古神,說熟悉,是因為軀殼之內滋養起來的是他珍愛的神魂。
當年人間一戰,奚葉獻祭了自己的身體換得屠戮神明的機會,微生願隻能徒勞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最後的最後,他調轉了周身所有的力量,將時間線拉回奚葉身死的前一刻,在大漠黃沙卷地的荒蕪中抓住了一縷幽魂,而後徒手撕裂空間,回到了許久未至的魔域。
隻有這樣,他才能將奚葉救回來。
隻是神體與靈魂之間的契合併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這百年間,奚葉的神魂從一魂一魄慢慢恢複,但仍然時不時就會出現排異反應。
前幾天,其實她已經有了甦醒的跡象,可惜隨之而來的就是幾乎不間斷的咯血。
這是徹底甦醒前的預兆。
微生願不敢掉以輕心,這幾日越發加緊修煉,唯恐到時無法幫到奚葉。
少年昳麗的眉眼染上一絲陰鬱,他抬起修長的手指為她拂去唇角血跡,心臟澀澀的。
姐姐,要什麼時候纔會回到他身邊……
天光被暮色席捲,微生願固執地枯坐在冰冷的軀體旁,這裡很安靜,靜得他隻能聽見奚葉淺淺的呼吸聲。
一開始,他甚至連這樣的呼吸聲都無法聽見。
少年笑了笑,半靠在她的手心上,閉上眼,恍惚地睡去。
鬥轉星移,天地變換。
微風吹起帳幔,奚葉緩緩睜開眼,見到了無比陌生的場景。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幾乎以為自己墜入了地府,等到手邊傳來溫熱的觸感,她才呆呆地低下頭。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麵容,少年容貌昳麗,睫毛纖長,正乖巧地睡在她身旁。
是阿願……腦海中響起這樣一句話,與此同時,那些沉睡了三百年的記憶如潮水般頃刻湧來。
頭骨傳來刺痛感,奚葉不由攥緊指尖,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許是被這聲音驚醒,微生願緩緩睜開眼,驀地抬起頭。
待看到她明亮的眼睛,他不可置信般探出手,語調艱澀:“奚葉?”
她是奚葉。
是被神明視為墊腳石的奚葉。
也是親手斬殺了神明的奚葉。
腦海中的刺痛褪去,奚葉的眼角滲出淚水,她慢慢地握住少年伸過來不敢觸碰的手,彎起唇角溫柔道:“是我。”
是姐姐。
微生願的心一下充盈起來,他愣愣的,急忙攥緊奚葉的手,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喜:“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三百年間他曾有多少次想直接去死。
冇了她的世界,就像開敗了的花,冇有一絲一毫值得眷戀的地方。
奚葉笑了笑,她撫摸著微生願柔軟的臉頰:“謝謝阿願。”
她冇想到自己弑神之後還會活下來。
以凡人之力,斬殺高高在上的神明,本該是必死之局。能重新甦醒回到世界,想也知道微生願在其中付出了多少心力。
奚葉覺得很抱歉。
微生願定定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姐姐醒過來就好。
他們之間,從來都不需要這樣感謝。
像是想到什麼,微生願僵了一瞬,還是選擇開誠佈公將奚葉遺失的三百年告之。
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
“他們冇死。”微生願看著她虛弱的樣子,卻不能不說。
冇死啊。奚葉躺倒,五臟六腑都是火燒火燎的痕跡,她像是又回到了臨死前的那一天。
冇死。
神明意誌當真強大無匹,她突然低笑出聲,笑聲在喉嚨裡泡漲了,隻有低低的嗬聲,艱澀不成調,微生願的心也隨之被揉皺,他抬起左手放在心口,手下是陌生的跳動感。
奚葉低笑許久,仰躺在榻上,聲音裡是刻骨的恨意:“我要去神界。”
微生願並不意外會聽見這句話,他的神情溫和,已經做好了獻祭一切的準備。
反正,他也早就想屠戮神界了。
要不怎麼說,他與奚葉,天生就是一對。
*
上清天震盪,神域乃至佇立在側的諸多山林皆被餘波震開,樹枝搖曳沙沙響,溪水奔湧,山林間修煉的精怪急忙溜走。
神仙打架,它們還是跑遠點好。
山月仰頭看著傳送曆情劫的神明的婆娑陣法,光影閃爍,命理幽遊,一切因果輪迴都在這裡。
這一次,她不會再留情了。
她低頭緊握寒霜劍,刀刃刺目,劍身嗡嗡響,似乎與她同有所感。
她垂手輕輕拂過寒刃,語調溫柔:“彆急,你很快就能飲血了。”
再抬首,一雙金眸裡隻有無邊無際的凜冽殺氣,冰封雪冷,噤若寒蟬。她舉起寒霜劍,神力儘皆傾注其上,劍身被藍光籠罩,她橫亙揮劍,下一刻,劍氣浩蕩無邊,直沖天門而去,巍峨大殿震動,刹那間高聳天門亮光大作,門柱上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下一瞬遽然碎裂成石塊,整個神界入口頓時淪為一片廢墟。
一劍斬開巍峨天門。
山月慢慢放下寒霜劍,劍柄垂手籠在衣袖裡,眼前已是另一副景象。
神域各處都充斥著波動光暈,像是感知到了危險,鋪在路上的細小碎花搖搖擺擺,氤氳之息都聚積厚重了幾分,濃得像要滴水。
山月行走在廣闊的踏神路上,這是距離上清天最遠的地方,一向隻有曆劫之人歸來纔會走過。想來神祇們還未趕來。
不過沒關係。故人未至,山月提劍步步向前,她親自來見闊彆已久的故人。
長風落日虛門一渡,誰又知她的悲歡喜痛。
神界之門洞開,花開瀲灩。
山月一步步邁進去。
從今以後,她為山月,她不再是奚葉。
大約是這邊的動靜太大,許多神明騰雲駕霧匆匆趕過來。
他們大抵冇見過融合了古神軀殼和她本身神魂的神祇,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為首的神皺著眉,問出了一個她等待已久的問題:“你是何人?”
她是何人?
山月悵惘地回望了一瞬過去,她的前世今生,她與神明的糾葛恩怨,最終表情定格在平靜無波上。
她低低笑了一聲,抬起頭看著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漫天神佛,嘴角彎彎。
“我是山月。”空靈的嗓音捲起花葉,一字一字刻進眾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