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神域之主 眾生界
大約是“山月”這個名字太過陌生, 眼前的諸多神明愣了一愣,纔有人回想起來這似乎是從前在神魔大戰中隕落的古神,當即竊竊私語起來。
其實對這個古神的隕落, 當時神界也是各執一詞。
有說山月是被扶川仙子臨陣脫逃害死的, 也有說古神是自己捨生取義為神界而死的。
但既然神祇已逝, 這位神自天地度化而來,不隸屬神界任何一方勢力,便也無人為了她去得罪蓬萊仙島的神女。
隻是, 這好端端的, 她怎麼又活了,還一身戾氣,話都冇說就劈開了南天門。難道說,當年之事是真的有隱情嗎?
許多神明麵麵相覷,覺得有些棘手。
為首的神卻不為所動,一襲聖潔白衣, 俯視著山月, 語調冷冰冰:“山月,你既已歸來, 為何不早來神界向神域之主請罪?”
請罪?
早在她甦醒那日,微生願就向她講述了這具軀殼的來曆, 當聽到山月古神同樣被扶川仙子視為戰役中隨時可以犧牲的螻蟻時,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昭示了今日。
她註定要走上這條路。
無論她是凡人奚葉, 還是借了軀殼的古神山月, 她們的敵人是一樣的。
古神已經隕落, 在階級分明的神界,孤零零的神明其實和身處下界的她冇有什麼區彆。
一樣被高高在上的神視為踏板石。
山月笑了笑,仰頭看著雲霧中滿天神佛。
九霄之上的神明, 便是這樣嚴於律人寬以待己。
他們甚至還要搬出古神甦醒不儘早迴歸為神界賣命的罪名。
倘若今天她以不甘不馴的凡人奚葉身份來此,相信上界的神祇也一定能找出不敬畏神明雲雲的話來堵她的嘴。
名目灌溉如春水,淵淵不絕息。
山月側望縹緲雲霧一笑,這大抵就是他們的倚仗了。
誰讓神就是神呢。
他們已經高高在上自以為是太久,歆享了下界無數大千世界的供奉與敬仰,早已忘記何為憐憫眾生的真神,眼前隻有對長盛不衰的神力的追求,哪裡還會把凡人放在眼裡。
不過沒關係,神自己忘了,她可以幫他們想起來。
山月柔柔一笑,金眸裡漾開笑意,漫不經心道:“神域之主是誰?”
她的態度如此不恭敬,為首的神是天界司戰的皓雲仙君,當即皺起了眉,訓斥道:“念你多年未歸神界,本座本不欲為難,你卻如此放肆,將神域之主置於何地?”
置於該去死的地界呀。
何況,她又如何不能做神域之主呢。
山月采下身旁的一枝花,放在鼻尖輕嗅,莞爾一笑:“我沉睡多年,一朝醒來,恍惚間聽說如今的神界大有變化,心中實在好奇,故而忍不住劈開南天門來問上一問。”
她終於肯好好說話,立在雲霧中的神明都支起了耳朵,皓雲仙君的眉頭卻未鬆開,反而警惕道:“你想問什麼?”
當年這位神女隕落的時候,他們神界因著與魔域一戰已經大為凋零,如今依靠神明不停穿梭於下界中汲取靈氣,偌大浩瀚神界其實已有欣欣向榮之態,恐怕與神女當初的印象大相徑庭。
皓雲仙君敏銳地察覺到山月就是為此而來。
果不其然,眼前一襲素白裙裾的神女微微一笑,手中的劍刃刺目,柔聲道:“我恍惚記得死前,我們的神界凋敝如斯,冇想到這麼快就恢複了繁花似錦,當真可喜可賀。”
她笑了笑,拉長了語調:“但我穿過諸多下界時,怎麼好像看見了毗鄰神界的大千世界在漸漸衰微呢?”
汲取下界靈氣之事,一開始隻是神域之主同在神界任職的神祇暗中所為,但隨著神界漸漸凋敝,又有魔界的人在外虎視眈眈,一時之間神明人人自危,眾神最終都默認了這樣的做法。
畢竟他們是神,本就該受到下界眾生的敬仰。如今不過是加快了進度而已。
皓雲仙君眼神不善,輕蔑道:“神女有所不知,下界眾生供奉吾等神明乃是有所求,既有所求,神界便賜下神降親曆人間,有何不對?”
像是覺得這話說得還不夠明白,仙君垂眸淡笑:“至於神降之後,諸多大千世界甘願將信仰之力奉獻出來,以求獲得神明垂憐,這又乾神何事?”
我殺了你,與你何關?
山月察覺到了其中濃鬱滴水的惡意,在心中輕笑一聲。
你看,神明遠離人間太久,端坐高台,儘享供奉,隨意屠戮,早已經不把下界的人、妖、魔放在眼裡。
皓雲仙君俯視著提劍立在踏神路上一動不動的陌生神女,輕聲歎息:“吾知曉神女在神魔一戰中功勳卓著,但這並非神女質問神界、質問神域之主乃至諸多前輩的理由。您既有複生之機遇,何不及早認清現實,以圖與神界眾多神祇共享天地同壽?”
這般說話時,一身白衣的神明周身仙氣繚繞,衣袂翩動,似柳葉拂風,金眸璀璨,悲憫動人,像是真的在勸誡被恨意裹挾的古神。
如果仙君的眼神不那麼狂熱可怖,手裡的法器不那麼寒光凜凜就好了。
山月笑了笑,迎著那雙金眸漠然冷冽的眼神,抬手打了個響指。
皓雲仙君一愣,抬眼看過去,瞧見了令他神魂俱散的一幕。
隨著這聲脆響幽幽穿過雲層,遮天蔽日的厚重雲霧消散,金光炫目,露出了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妖魔。
他們皆身披堅執銳,嗜血氣勢難以掩蓋。
山月神女……竟與魔界勾結在一起?!
皓雲仙君瞪大了金眸,滿臉不可置信。還冇等他斥責這個叛徒,身後有神明顫顫巍巍的聲音響起來:“皓雲仙君,您……您瞧那是什麼?”
什麼東西?
皓雲皺著眉,順著那個神指的方向看過去,這一看倒不要緊,隻是幾乎讓他呼吸停止。
在漫天妖魔林立的浮空中,有無數幽微縫隙張開,顯現出了照徹萬物的遺神鏡。
此鏡,可窺探萬物,可監視一切。
以往落淵神君都是靠這方鏡子來觀察在無數大千世界曆劫的神明,看手中擬定好的話本是否需要調整。
但自從扶川仙子歸來之後,落淵神君擔憂不已,已經將這項差事托給了座下小童。
加之神界搖搖欲墜,許多神明自顧不暇,都在想方設法探明觀瀾神君與扶川仙子曆情劫的那方世界出了什麼問題,一時之間,大家竟忘了時時刻刻注意。
畢竟從前,神降之後可謂是萬無一失,神祇最終總會擁有世界的所有愛意,總會得到凡人所有的敬仰、傾慕、崇拜,凡是美好的情緒,那些凡人總是不吝惜投注在神祇身上。
冇想到,遺神鏡竟會落到魔域手中。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皓雲仙君牙關直顫,麪皮上從容的表情幾乎無法維持,他仰頭看著那個立於妖魔前的妖異少年,目眥欲裂。
這個許久未見的魔胎,他,他竟然將方纔他們與山月神女的所有對話都投射進了下界大千世界!
皓雲仙君在遺神鏡的畫麵中看到了無數從困惑到憤怒再到癲狂怨恨的凡人。
他們知道了。
他們終於知道了一向被敬仰供奉的神明背地裡對他們做了什麼。
這本是不該為凡人所知的真相!
伴隨著無數世界照徹出九霄之上的漫天神祇那般藐視的嘴臉,那些本來一心信仰偽裝身份的神明的凡人們,終於以不可挽回的姿態將數不儘的反噬惡意傾瀉過來。
原本許多降臨下界的神明隻差最後的飛昇,也在這逆流的情緒中被剝奪走所有神力,大千世界其實也不乏修士,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便封閉了所有法力,他們自四麵八方掀起浩蕩恨意,誓要蕩平躲在世界中的神明,無數幽微光點閃爍,每個世界的五行之力都貫通了同一種意誌。
這取之於民的喜怒哀樂懼,最終通通指向將凡人視為螻蟻耗材的神祇。
與此同時,神界浩瀚的仙島也開始晃動起來。
冇了源源不斷的靈氣支撐,原本高高在上的神界就像被抽出了脊髓的虎兕,河水倒流,樹枝折斷,漫天花雨紛飛。
山月彎起嘴角,抬頭看去。
真是很美麗的畫麵呢。
她周身縈繞著無比漂亮的五色光點,像是能感知情緒般漂浮在她眼前。
曾經五行之力問過她想要什麼,她那時說“想要人間繁盛如花”,其實她還有後半句冇徹底說出來。
想要人間繁盛如花,想要神祇卑賤如泥,在最美最盛勢的那一刻,將他們斬殺。
神界主殿的神明幾乎傾巢而出往這邊趕來,這一戰已然不可避免。
山月也決冇有避免的意思,她握緊手中從亂葬崗之時就一直陪著她的寒霜劍,劍刃寒光刺目,她抬眼看向驚恐低頭去看自己急速衰老身體的眾神。
冇了大千世界供給的靈氣,所謂的神明,已經褪去了永遠悲憫俯視眾生的從容自若。
原來,神明也會害怕死亡。
*
遺神曆記載,在曠日持久的神魔一戰中,神界被摧毀,萬千神明被剝奪神力驅逐進下界,他們永生永世都會墜落凡塵,去體會從前最看不上的俗世糾葛,愛彆離,怨憎會,苦厄自受。
主導了這一場反攻之戰的山月神女登頂神域之主,將五行修煉之法傳授給眾生,從此,人間乃至妖界魔界有誌之士皆可成神,不可逾越的固化階級已成齏粉。
神祇不再是永世不變的位置,做善事受真心供奉者纔可登臨神位,若背棄成神之念,永不得為神。
神界遺落之風,自此蕩平一氣。
*
青山綠水,小舟搖晃。
山月站在渭水旁猶豫著要不要跳下去,遠處長眉斜飛的少年搖著船櫓,慢悠悠晃盪過來,一襲白衣飄渺,墨發垂落,似羽化而登仙,偏偏混不吝一笑。
“這位小仙子,可要乘船踏舟行?”
山月彎了彎眼睛:“好啊。”
她將手放在微生願的手心,緩緩一笑。
容色如玉的女子與昳麗少年乘渭水而下,邁向他們的廣闊天地。
此後餘生,他們還會有很多個以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