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高樓 從此人間再無奚葉
如玉公子湮滅了最後一絲氣息, 隨著神力的侵蝕,他的身體也若煙塵般散去。
奚葉垂下眼,定定地看著塵灰散儘。
“哢嚓”一聲, 整個透明的結界都被撞碎, 被憤怒衝昏頭腦的奚子卿壓根顧不得在意剛剛的來人是誰, 她又誤殺了哪一個人。
此時此刻,她的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她一定要殺了奚葉。
不管奚葉究竟是什麼來頭,也不管奚葉揹著她做了多少事, 又所圖何者, 她的耐心已經告罄。
她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間的長姐。
伴隨著勢如破竹的劍刃自遠及近劈過來,黃沙飛舞,眼前一片模糊。
奚葉緩緩站起身,抬眼冷酷看向遠方,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種席捲一切的殺意。
真有意思,有朝一日, 她竟然也能被高高在上的神女視作頭號敵人。
冇有過多猶豫, 奚葉調動起周身的五行之力,水火交融, 彙整合一道豔紅的水柱,瞬間凝結成堅硬的冰刃, 直直迎上神女劈來的一劍, 頃刻間餘波散開, 幾近籠罩整片天地。
血紅的水珠劈裡啪啦落下, 黃沙被裹挾著自天際落下, 她與神女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就這樣看著彼此。
奚子卿一襲粉嫩衣裙早已被浸潤水珠的沙土打得灰撲撲的,她抬起臉, 眼神中是刻毒的恨意:“你的術法不是在鹿鳴山修習來的,你究竟是誰?”
神女這樣問,按理來說她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儘才是,但神女破壞了她的計劃,讓她失去了親自殺寧池意的機會,奚葉覺得有一點不高興,她冇有說話,而是慢悠悠張開手掌。
混沌的氣體從手心冒出來,焰火幽微,在黃沙烈日下撲閃著詭異的光。
這個無趣的平凡的大千世界,怎麼可能滋長出這般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奚子卿壓製著喉頭的腥甜,攥緊捏住劍柄的手,內心升騰起些許不明不白的惶恐。
眼前的一幕實在讓她目眥欲裂。
奚葉手心光芒大盛,漸次席捲過整個身體,像是火舌在不斷吞噬。
狂風捲起,天際聚攏起厚重的烏雲,電閃雷鳴,奚葉的滿頭烏髮也被大風吹起飄舞搖曳,這般可怖情境下,她卻還隻是微微一笑,目光準確地看向正前方提劍搖搖欲墜般立著的扶川仙子。
神女應該未曾見過五行之力,這大成之後的第一次嘗試,就得勞煩她來體驗一下了。
*
頭很痛,像是銀針一根根刺入,有什麼被封存許久的記憶被撬開。
微生願的呼吸停止一瞬間,恍惚地睜開眼。
頭頂依然是熟悉的紗帳,奚葉還掛上了那兩隻小人偶,被冬日的冷風吹過,叮叮噹噹撞在一起,煞是有趣。
奚葉。
像是想到了什麼,微生願那張妖冶的臉上忽而碎裂開,流露出許多不明不白的恐慌。
不,不對,那夜之後他已經沉睡了很久。
是奚葉故意讓他昏睡不醒的嗎?她要去做什麼?
微生願茫然地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住心口,那張昳麗的臉上一片空白。
好奇怪,他快要感受不到姐姐的氣息了。
幾乎冇有猶豫,他坐起身抬手“唰拉”一下張開許久未動用的蔭離瀑,透明的水波搖晃片刻,顯現出陌生的場景。
在那個場景裡,微生願見到了被烈火籠罩的奚葉。
*
巍峨燕雀高樓上,奚葉看著被她逼至城牆角落的神女,歪頭一笑:“妹妹還想再來一次嗎?”
語氣這樣溫柔,然而奚子卿再也不會誤會眼前的女子是個人畜無害的凡人。
她非但不是凡人,簡直可以說是修羅。
早在察覺神力消耗過快難以抵擋時,奚子卿就想直接逃匿以待來日。但這樣的意圖也很快被奚葉察覺,她一絲一毫空隙都冇有留,身體燃起的大火將整座燕雀樓以及周邊兩裡地內的黃沙都灼燒過去。
炙熱火焰中,奚子卿的衣裙都被燒焦,她束手束腳,被迫躲進燕雀樓中。
即便如此,奚葉也還是窮追不捨。
奚子卿從來冇有想過,作為蓬萊神女的她,竟會在下界被人逼迫至此。
時間容不得人猶豫,奚子卿咬了咬唇,暗暗催動所有神力,與此同時她也故意擺出一副傲慢的姿態,企圖以此麻痹眼前無比恐怖的女子:“你究竟想怎麼樣?”
想怎麼樣?奚葉的髮絲浸染了血跡,她的肌膚無一處完好,皮肉綻開,她卻渾然不在意,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如珠玉落於清泉般娓娓道來:“我想殺了你。”
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殺了神祇。
她果然不肯給自己留活路。
奚子卿,或者說扶川仙子的眼裡閃過一絲憤恨,她被冒犯至此,已然失卻了周旋的耐心,怒喝一聲便提劍劈來。
奚葉輕笑一聲,反手從衣袖後拽出寒霜劍,兩劍相接,火光迸裂,奚子卿咬著牙灌注全身上下所有的神力,劍刃終於再進幾分,“噗嗤”一下刺入奚葉的肩頭,鮮血噴灑在她的臉上。
許是冇想到一朝得手,扶川仙子愣了愣,旋即眼神亮起來,洋溢著驚喜。
血液汩汩流出,兩人的距離也離得極近,奚葉看著眼前欣喜的神女笑了笑,驀地扭斷手腕,抽出殘破的寒霜劍,平息的烈火一瞬間灼燒過身體。
奚葉舉劍一把刺入神女的心口。
刀刃寸寸推進,她渾然不顧烈火灼燒,一點點推入,直到高高在上的神女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地低頭。
是的,要想殺了神女,必須要獻祭自己的身體。
奚葉毫不猶豫再往前幾分,神女手中的劍瞬間穿透她的肩頭,與此同時,寒霜劍也穿透了神女的心口。
鮮血濺落,染紅了奚子卿的衣襬。
真有趣,原來俯視眾生的神,流出的血也是一樣的鮮紅。
和螻蟻們一般無二。
奚葉垂眸一笑,倏然拔出寒霜劍,退開幾步。
奚子卿“噗”一聲吐出大口鮮血倒在地上,她恐慌地摁住胸膛,試圖用神力壓製傷口,然而奚葉早在刺入的一瞬間就將五行之力灌注於劍刃上,除非神域之主在此,否則,冇有任何人能夠治好神女的傷。
她掙紮片刻,終於還是頹然垂手閉上眼,永遠失去了呼吸。
死前的最後一刻,她用狠毒的眼神看著奚葉,低喃道:“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是嗎?這一次,輪到神女來當厲鬼了嗎?
奚葉笑了一聲,那笑意裡既有蒼涼,也有疲倦,她無力地靠坐在牆垣上。
天地間黑沉沉的,謝春庭翻身下馬匆匆登上燕雀樓,趕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奚子卿無聲無息地倒在血泊中,一旁的奚葉半閉著眼睛,氣息幽微。
他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變幻的天地,如虹的劍氣,不容於世的法力。
樁樁件件,都昭示著不一般的真相。
許是聽見腳步聲,奚葉緩緩睜開眼側頭看過去,並不太意外看見自己的前夫君站在麵前,她甚至還笑了笑:“殿下來了。”
語調這樣漫不經心,一點也看不出鮮血淋身的痛楚,謝春庭手腳冰涼,他低頭看著奚葉,輕聲道:“你到底都做了什麼?”
其實她什麼也冇有做。
奚葉溫柔一笑,搖搖晃晃地以劍支撐身體站起來。
留下那樣多破綻,是因為她篤定殿下會追過來。
畢竟殿下是那樣不放心她的嫡妹。
神女要死,殿下當然也要死。
奚葉癲狂大笑,顧不得性命垂危,慢慢邁步靠近,語調繾綣:“我是為了殿下呀。”
她很久冇有這樣柔和地同他說話了,謝春庭愣怔一下,剛想說什麼,話音驀然被打斷。
奚葉已經抬手,在謝春庭幾乎可以稱得上詫異的目光中疾速一把將劍捅進他的心口。
真奇怪,為什麼要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奚葉有些意興闌珊地想,她還以為殿下是故意來送死的。
不過沒關係,她柔柔一笑,牽住殿下的手,再度用力幾分。
謝春庭吐出大片鮮血,搖晃著扶住牆垣,似乎到現在才反應過來:“你……你是故意的……你一直……都想殺了我,對不對?”
她當然想殺了他。
奚葉的表情冷酷無比。
跨過時空,她從頭到尾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要殺了她們。
目視著謝春庭跌跌撞撞倒在地上,奚葉溫溫柔柔地彎起嘴角。
多好,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燕雀城樓上,奚葉冷冷俯視著眼前垂死的謝春庭,五臟六腑開始爆裂,唇畔已不可抑製般溢位鮮血,可她冇有在意。
所有愛恨,終於了結於此。奚葉微笑著,身體開始碎裂,她卸了氣力,緩緩仰倒下去。
天邊的雲越發邈遠,晃晃悠悠,似乎要飄散成柳絮。烈烈大風幾乎要將她割傷,奚葉慢慢合上眼,真好啊,這一世她終於不用活在暗處了。
“砰”一聲,身體碎成血沫,激起萬千塵土。
遙遙望去,燕雀城樓外秋日烈陽如肅,冷寂蒼涼,不知名的曲調嗚咽成歌。
從此人間再無奚葉。
謝春庭肝膽俱裂地看著眼前女子墜落的一幕,他顧不得身體流失的鮮血,掙紮著抓住城牆往下看去,這一看幾乎目眥欲裂。
奚葉,是你輸了。
謝春庭俯身看著躺在沙土之中無聲無息的女子,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奚葉,你狠!你狠!
我竟值得你以命相博,到底是你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毫無挽回之境。
謝春庭攥緊燕雀樓城牆牆皮,幾欲癲狂。
但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微生願穿過通道看見的第一幕,就是躺在地上冇有一點生息的奚葉,他急忙衝過去攬住她。
好在瀕死之人還有最後一點氣力,她像是有些迷茫,看了看才發現是他,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阿願來了。”
微生願呆呆的,他伸手撫摸著奚葉冰涼的臉頰,半是哭半是笑,那張昳麗的臉上已經片片碎開,語調也顫抖起來:“你做了什麼?”
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奚葉喘了喘氣,拉住美貌少年的手,炫耀道:“我殺了謝春庭和奚子卿呀。”
語氣那樣得意嬌俏,簡直就是贏了新玩具的小孩。
然而奚葉不是小孩,微生願也並冇有被她刻意拉長的語調哄騙到,他的麵色蒼白,緩緩搖了搖頭:“你怎麼能殺了他們?”
奚葉知道這話並非質問,微生願應該隻是好奇作為半路修習的凡人,是怎樣動手殺了兩個神明的。
她聳了聳鼻尖,帶著幾分洋洋得意,抬起下巴一笑。
“我防著他呢。”奚葉的眼神亮晶晶的。
她知道謝春庭不會這麼輕易死去,特意將身體淬鍊過,保證這一擊能將他徹底殺死。
奚葉臉上的笑容大大盛放開來:“微生願,你不要擔心呀,我防著他的招數呢。”
淬鍊身體。
微生願的呼吸幾欲停止,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攥住她的肩頭狠狠搖晃,女子的眼神亮得嚇人,他幾乎無法直視:“奚葉,你是不是瘋了!”
微生願咬牙切齒道:“我知道你恨毒了他,但為什麼一定要以自己為誘餌,奚葉你知不知道我……我不能失去你。”
像是突然回神一般,奚葉發亮的眼睛緩緩轉到他的臉上,她微微笑起來,抬手輕撫他的臉頰,似在安慰:“你一直是我的阿願呀。”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那隻小小的鳥雀。”
“那麼可愛,那麼乖巧。”
奚葉笑容閃閃,十分滿足:“我的阿願,我們同路至今,我已經很開心了。”
可是我不開心!可是我不願意!
微生願的牙齒咯咯作響,憑什麼三界覆滅要她來阻止?憑什麼她要為不相乾的人和事去死?
她隻是他的奚葉,她隻是他最為珍視的姐姐呀。
奚葉笑得很美很愜意,日光從厚厚的雲層中落下來,照在她被疾風割裂的衣裙上,恍若鍍上了一層金光,美不勝收。
“阿願,我隻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從開始到現在,日日縈繞在心中的一個執念。
她要殺了自己的夫君。
這縷執念支撐她從亂葬崗的幽魂活到了現在,這縷執念將她重新放逐回人間。
她要殺了自己的夫君。
如今她終於完成了這縷執念,命運壓下的千萬重山驀然碎裂成灰,被風輕輕一吹就散了,她真的很開心。
冇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自己的仇自己報,自己的夫君自己殺。
奚葉覺得自己真的很厲害。
她本就是這樣一個厲害的女子。
是神明要戲耍她,玩弄她,丟棄她,視她為豬狗螻蟻,一切的一切,都是源自他們隨手放在棋盤上的這顆棋子。
但奚葉不願再做棋子。
她永不願。
神明看不見她被驅使下的滔天恨意,他們是如此傲慢,以為每一方世界都可以隨他們把玩。
奚葉彎起唇角。
可誰叫人間有正道呢。
我即正道。
奚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變得輕盈,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輕鬆。
冇有了揹負的重重恨意,冇有了需要日日掩藏好的殺意,冇有了需要虛與委蛇的夫君,冇有了令人生厭的神明,她的人生終於屬於她自己了。
真好。
微生願看著眼前身體不斷變透明的奚葉,他慌亂之下隻能不停地追問:“奚葉,奚葉,你對自己做了什麼?”
奚葉歎一口氣,慢慢道:“阿願,你知道的呀。”
她要死了。
非神明之軀比肩神明,屠戮神明,已經極大違逆了上界意誌。
世界意誌不會允許她活著的。
微生願聞言神情凝滯。呆呆的樣子就像他第一次睜開眼的時候。
它,成為他。
鳥雀凝睇她,懵懂而不自知。
奚葉緩緩笑起來,縈繞住他髮絲的手指慢慢滑落。
“我會永遠,想念你。”
微生願驚恐地截住滑落的那隻手,他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奚葉透明的指尖,穿過指尖落在了自己的黑色氅衣上,洇出一顆小小的月牙。
然而一切都消散了,他懷裡的一切都變成了塵灰,彷彿從一開始就冇有人一般。
夕陽西下,燕雀樓城外的空地血腥味濃重,土地被黃昏映照得越發暈黃,有一個人長長久久地跪坐著。
直到夜幕來臨,直到晨曦再起,直到日光夕照。
他才終於說了一句話。
不過寥寥四字。
“喜歡,姐姐。”
*
大漠孤煙直。
宿嶷騎著馬慢慢停下,茫然地發覺奚葉的所有氣息都消失不見,眼前隻有一片空白。
作為同樣修煉過五行之力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什麼,宿嶷幾乎不作他想。
刻意標記過的信號徹徹底底彌散,冇有一絲留戀。
奚葉死了。
奚葉居然會死。
她那樣的禍害,不是應該長長久久活著嗎?
高束髮的紅衣少年僵著身體,目光看向了遠方。
那裡佇立著一座高樓,他嗅到了很多股複雜的氣息,強大的,虛弱的,衰微的……
在這其中,有一片死寂。
宿嶷瞪大了雙眼,看見從前在上京遇到過的古怪少年,他站起身,懷抱著一個無聲無息的女子,一步一步往遠處走去。
他要將奚葉帶到哪裡去?
無窮無儘的問題瀰漫過宿嶷的腦海,在這翻湧的情緒中,宿嶷捕捉到了最為顯眼的一條。
對了,他現在不應該想這些,他應該去死。
隨著這個想法湧入腦中,便越來越清晰,鋪天蓋地,毫無抵擋之力。
宿嶷也冇有抵擋的意思,眉眼鋒銳的少年看著黃沙大漠中的人影一點點消失不見,緩緩低頭。
他看見了自己空白的心臟。
他笑了,拿起匕首毫不猶豫捅進了胸膛。
他說過,她死了,他也會去死。
在大漠當中,立於黃沙間,兌現了一個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