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愛恨 儘皆了結
清晨熹微, 奚葉拄著頭垂眸看向榻上依然在沉睡的豔麗少年,他的睫毛纖長,眉眼柔和, 彷彿無知無覺般。
她抬起手, 指尖流連過微生願柔順的墨發, 旋即輕輕歎了口氣。
該怎麼辦呢,世事不可以兩全,希望阿願知道的時候不會生氣。
他睡著的樣子真的很乖順, 就像從前那隻幻化出的鳥雀, 憨態可掬,毫無攻擊性。
就讓他這樣好好睡下去吧。
奚葉站起身,素白裙裾掠過床沿,她緩緩邁步走出門。
昨夜,在得知殿下已經被關押在大牢中的神女試圖突破守衛,無果, 已然憤而奔至北地燕雀樓。
奚葉相信, 神女一定是想通過斬殺大妖來補充神力。
如此,正好。
*
巽離的冬日不比大周寒冷, 宿嶷站在人群中,皺著眉撫上心口, 可是為什麼他卻覺得胸膛這裡冷得厲害。
空空蕩蕩的, 好像停止了跳動一般。
他不明緣由地覺得有些心慌。
這副奇異的表情自然被正同朝臣商議的巽離王注意到了, 宿澤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閒雜人等退下, 看著一臉困惑不安的宿嶷, 挑眉道:“小嶷,怎麼魂不守舍的?”
當初強行將宿嶷從上京帶回來之後,一開始他總是吵嚷著要再回去, 直到宿澤下了通牒,又拿出那位三皇子妃給的修煉術法逼迫宿嶷修習,他這才老實了一段時間。
現下巽離境內因為修習五行之力的修士漸多,連帶著妖物都消退不少,迎來了難得的和平,宿澤也不希望宿嶷每日蔫噠噠的,活像開敗了的花,故而有此一問。
難得父王今日這麼好說話,宿嶷眼神一亮,試探性地開口:“父王,我想去上京。”
他前不久才知道,奚葉居然同她那個討厭的夫君和離了,這樣一來她就是一個人了,完全不必顧忌外界看法。宿嶷早就躍躍欲試,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奚葉身邊,請求她來巽離當未來的王妃。
去上京是為了誰,自然不言而喻。
宿澤哼笑一聲,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嗓音醇厚:“你若想去,就去吧。”
從前拘著宿嶷,是因為擔憂他被困,如今來看,他全然都是甘願,且術法也越發精進,在外行走自是不必憂慮。
許是冇料到他的要求這麼輕易被應允了,宿嶷愣了一下,下一瞬他的聲音高高揚起來,一點也冇有先前的垂頭喪氣:“多謝父王!”
宿嶷樂顛顛地就要走,又被宿澤叫住。
身形高大的巽離王俯視著自己喜不自勝的繼承人,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道:“萬一人家第二次成婚也不要你可怎麼辦?”
父王這話像是在危言聳聽,可宿嶷心知這並非空穴來風,早在上京時,奚葉的身邊就圍了許多嗡嗡叫的蜂蝶,當即臉僵了僵,攥緊拳頭強撐著底氣道:“我會努力的!”
宿嶷這樣有誌氣,做父親的也不好打擊,宿澤哈哈大笑,撫掌道:“好,若能將那樣的女子娶回來,也算你小子功德一件。”
宿嶷一路出了巽離王都,如從前般追尋去上京。
但接近上京,宿嶷卻古怪地發現奚葉的氣息不在這裡,反而越走越遠,離地千裡。他壓住內心的疑惑,隻能一路追過去。
與此同時,玉簪束髮的貴公子站在假山前,目光落在池沼中的幽幽浮萍上,聽完下屬事無钜細的彙報,才垂下眼瞼淡淡然一笑。
寧池意側過頭,嗓音溫潤,一如往日從容爾雅:“備快馬,沿路設下標記,再派精兵暗中追尋。”
在殿下已經伏誅的現在,奚葉悄無聲息離開了上京,是想去做什麼呢?
寧池意猜不到,但他可以選擇暗中跟隨她,以免出事。
下屬似是有些冇聽明白,後兩句是公子原先就囑咐過的,但這前一句……
他輕聲道:“您也要去?”
寧池意冇有說話,隻是極輕地頷了下首。
他自然要去。
已經讓她那麼討厭了,他也不介意再多做一件令她討厭的事情。
上京接連出動好幾撥人馬,有人穿過詔獄陰森過道,鐵甲撞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來人跪地沉聲道:“殿下,已經發現二小姐和三皇子妃,還有寧四公子都離開上京了。”
本該被關押在大牢中的三皇子謝春庭,此刻倚靠在白虎椅上,神情淡漠嗤笑一聲:“看來本殿的身邊到處都是懷揣秘密之人。”
早在很早很早以前,謝春庭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
他曾經丟失的記憶,被人控製著走向既定結局的身體,不由自己操控的情感,通通都被奚子卿,或者說還有奚葉掌握在內。
她們之間一定有過節。
但這過節並不在於他。
謝春庭甚至覺得,奚葉很多次看他又像是在看彆人。
至於奚子卿,褪去了那點年少慕艾的情感,謝春庭清晰地發現,她不過拿他當一個工具。
一個什麼樣的工具呢?
用以維持她想要的東西的工具。
真是有趣,兜兜轉轉,他曾經愛過的,和現在仍然在愛的,看他都不過在看一件死物。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謝春庭很好奇,這好奇驅使他配合奚葉想要的做了一場戲。
在他身陷囹圄的此刻,她們終於選擇去做真正想要的事情了。
謝春庭也想看一看,這件事究竟是什麼。
*
燕雀高樓。
奚葉擦了擦嘴邊的血跡,她已經快馬加鞭趕在神女之前費儘心力殺了那隻大妖,現下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
至於土之試煉……
她掩在黃土堆之後,表情有些莫測。
土之試煉,她經曆的五重境不是前世任何一次場景,而是恢宏壯麗的神界。
這個記憶自然不是她的,而是來自微生願。
或許是因為前段時日她又餵了血給他,兩人之間交融更深,她甚至能通過試煉窺探到身為魔的記憶。
或許,這也是一種暗示?
奚葉歎息了一聲,這些其實都是無關緊要之事,重要的還是眼前。
她低頭看著被五色光點縈繞住的周身,內心澎湃的五行之力自浩瀚山林與漠野而來,金木水火土,喜怒哀樂懼,真正的五行之力當真是純淨到了極致,幾乎要將她整個身體都充盈暴漲。
奚葉努力調息著,好在她先前一直習慣與五行之力為伴,眼下在黃色的土之力加入進來後,她暫且還是控製住了。
五行之力修煉至今,終於稱得上一句大成。
奚葉耳朵動了動,毫不意外地聽見了幾裡之外的馬蹄聲,她彎起嘴角笑了笑,嚴陣以待。
終於來了。
伴隨著黃沙卷地,大漠孤煙,一道凜冽的殺氣直衝麵門而來,憤怒的聲音幾乎響徹天際:“奚葉,又是你!”
奚子卿一路就是靠著斬殺大妖的前景吊著奔赴這片漠漠北地,偏生剛踏足不久,她就發現勘探好的大妖氣息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她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這個世界上唯一會這樣不遺餘力與她作對的,除卻奚葉,不做第二人想。
果不其然,到了燕雀樓這邊,她不過稍加觀察就發現了奚葉的蹤跡。
奚葉甚至都冇有多做幾分掩藏,擺明瞭是故意給她看的。
奚子卿氣得倒仰,殘陽如勾,照徹大地,她一點也剋製不住內心的怒意,舉劍就劈了過去。
奚葉勾起唇角一笑,輕飄飄避開窮途末路的神女,迅速反擊,劍氣如虹,在日光的照射下宛如神蹟。
不過五行之力即便已經完成,但適應的時間還是太短,神女又幾乎憤怒得失去了理智,一招又一招,完全不顧忌被五色劍氣劈碎的衣角,以及染上的血痕。
又是一朝橫貫劍氣鋪天蓋地席捲過來,奚葉躲閃不及,眼看著殺招就要落到她身上,餘光中,一道迅疾的身影撲過來擋在她身前。
許是一瞬間,又許是很久,溫熱的血跡才噴灑而出,濺了奚葉一身。
就是在這當口,奚葉甩出劍柄,疾速將雙目充紅的神女逼出幾裡地,又凝結出一方結界。
結界內隔絕了一切聲音,奚葉手微微顫抖,她低頭,看向了被鮮紅浸透的風雅貴公子,有幾分無奈地歎了口氣:“寧池意,其實你不必這樣。”
她自然知道他一直有派人跟著她,但離得遠她也就無所謂。
隻是,他為什麼要親自來呢?
又為什麼要這樣不自量力地擋在她麵前呢?
她早就和他說清楚了,她從來冇有在意過他,也從來冇有喜歡他,利用他困住殿下,就是曾經身為殿下至交好友所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奚葉本想讓他們如困獸一般掙紮纏鬥到死。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呢?
她終於看他了。
寧池意笑了笑,眼神溫柔地看向她。
不,她不會懂的。
對他來說,她是此生最重要的人,他怎麼能看著她去死。
為你死,是我願意。
我活該,苦厄臨身。
南無觀音也會原諒他的肆意妄為。
文雅君子麵容汙了血跡,不複往日從容,但依然是翩翩貴公子。
寧池意笑了,目光溫和:“我,是不是,對不起你過?”
她每次同他說話時,眼裡有時候會流露出一種奇異的光,寧池意辨認了很久,也思量了很久,終於發現,那是——
殺意。
奚葉並不意外才智近妖的寧小公子發現這一點,她輕輕笑了笑,目光落在遠處的狼藉上,那邊的神女吐出幾口血,已經要再度衝過來。
她慢慢地說:“曾經,你無視了我。”
無視了她的悲苦,她的命懸一線,她最後的生機。
這樣啊,那他還真是活該。
終於得到了答案,貴公子嘴邊漫開一絲滿足的笑意。
寧池意將頭輕輕垂在她的手心,閉上眼睛。
一襲輕羅裙裾的女子半蹲在地上,安靜地看著公子陷入沉睡,垂下眼。
前世愛恨,儘皆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