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飴 以他的痛苦為樂
臨近年節, 天氣越發寒冷,聽說皇城因為陛下日益病重已經在戒嚴了,今次的除夕佳節已然不可能重複從前的熱鬨。
不過如此也方便上京的百姓自得其樂。
白日雪絮飄灑, 奚葉坐在廊下翻著母親留下的最後一本醫書, 指尖緩緩摩挲過, 觸到了磨礪的書頁。
從開始到現在,她將母親留下的所有醫書都批註裝訂過,想著等過兩日便交給越謠。
從鹿鳴山回來的越謠, 行事更加沉穩, 在太醫院已然有了立足之地。奚葉相信,將這些醫書交給她,一定能發揮更多作用。
她笑了笑,將薄薄的冊子交給一旁的薑芽,有些好奇:“微生公子呢?”
薑芽自然是早知她與微生願的淵源的,聞言看向了院門, 輕咳一聲道:“公子說, 他去準備給大小姐的禮物了。”
自從去歲交換禮物以來,微生願似乎就對人間這樣的習俗頗為熱衷, 甦醒以來的這幾日他已經給她送了好多小玩意,如今除夕將至, 他簡直躍躍欲試。
畢竟他已經褪去了趙郡李氏十三公子的身份, 在這陌生的環境中除了她和薑芽, 無一人識得他就是從前深居院落掌控望族的李願公子。
他大可以隨意行事。
聽薑芽如此說, 奚葉莞爾, 站起身,輕盈的衣裙拂過玉石欄杆,她柔聲慢語道:“如此, 等他來了就說我出門一趟,很快就會回來。”
她確實要出門一趟,殿下將大半個皇城都控製在內,謝燕應對這樣的局麵已經有些吃力。
原本藉著陛下和皇後的廕庇,謝燕這個大周公主本不必擔心,隻是最近殿下似乎很著急,急著送他的父皇歸西。
偏偏皇後在二皇子謝望澈病逝後就半瘋了,完全無法分出心力看顧自己的養女。
謝燕羽翼未豐,麵對窮凶極惡的兄長自然很是為難。
不過,好在上京城中,也有人不想看到殿下登臨帝位。
奚葉進入皇城的時候幾乎可以說得上是暢通無阻,踏上啟明殿的磚石台階時,她的腦海裡還能想起從前隨著謝春庭在重大節日入宮覲見的畫麵。
她不願踏足宮城,也是因為這裡有太多不好的回憶。
殿門厚重,守門的公公是個眼生的小太監,見是她連忙鬼鬼祟祟拉開一條門縫,奚葉彎起嘴角一笑,注視漆黑的大殿片刻,邁著淡然的步子踏了進去。
*
冷風瑟瑟。
謝春庭提筆一刻,潔白的紙張上瞬間浸透了雜亂的墨跡,他心緒不平,寫字也混亂不堪,像是心中的暴戾再也壓製不住,他一把攥緊宣紙捏成團,憤怒地投擲在地上。
抬起眼時,那雙鳳眼已經通紅。
身邊冒出個暗衛,低聲耳語幾息,又悄無聲息退下。
他的神情慢慢平靜下來,忽而一笑,手中的狼毫筆“哢擦”一聲折斷。
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她了。
謝春庭出門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住在彆苑的奚子卿,她匆匆披了狐裘,困惑地看著一身朱雀銘飾朝服的神君,清了清嗓子,儘量以溫柔的聲音詢問,生怕再度刺激他:“殿下這是要去哪裡?”
之前已經有好幾次,因為她的神力衰減,對殿下的控製差點失效。
謝春庭的眼神望向她,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最後表情定格在一個懶散的笑上:“子卿,宮中來報父皇病重,本殿須得去看看纔是。”
話音剛落,謝春庭就看見了眼前女子難掩驚喜的神情,他看著她,思考片刻,發出了邀請:“你想一起去嗎?”
奚子卿驚喜是因為隻要建德帝薨逝,殿下就能登上帝位,到那時連籌備已久十分繁瑣的婚禮都不必舉行,隻要他將她冊封為皇後即可。
但一起去倒是不必。她纔不想耗費心力去敷衍這群無聊的凡人。
她看了眼一切如常的觀瀾神君,搖了搖頭,十分善解人意般道:“殿下去宮中一定有許多事要做,臣女就不去了,免得殿下還要分神。”
這話說得既體諒又大方,謝春庭的神色幽深,良久牽動嘴角緩緩一笑,恢複了奚子卿記憶裡金相玉質的皇子模樣,他如最初相遇時一般溫和繾綣:“好,忙完本殿就回來。”
奚子卿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見空中又飄落了細密的雪花,她表情不耐,趾高氣揚地回了院子。
要不是因為擔憂不在神君身邊,他會始終想著她那個長姐,她才懶得扮演一個貼心的知己。
謝春庭進了宮城就下令人馬停在城門外,隻有小廝駕著馬車緩緩駛在青石板上。
到了巍峨殿外,有人抱臂上前:“殿下,請您下車。”
麵聖必得遵從禮儀,儘管謝春庭已經是指定的未來太子,這一點也不會有所改變。
且正因他地位超然,朝中大臣無數雙眼睛都盯著,時不時就要在建德帝麵前參上一本。
謝春庭轉著手中的墨玉扳指,眼神莫測。
大約沉默了一息,又或者隻是一瞬,禦林軍侍衛長才聽見三殿下淡漠的聲音:“若本殿不讓呢?”
許是冇想到從前一向十分擅長在外臣麵前扮演父慈子孝的殿下今日會這樣不客氣,侍衛長愣住片刻,眼神霎時變冷,他沉聲道:“殿下,您是想要抗旨嗎?”
皇城還未易主,隻要王座之上坐著的人依然是建德帝,他們這些隸屬曆代帝王的嫡係侍衛,就隻會聽命於陛下一人,永遠不會改變。
謝春庭笑了,他掀開簾帳一角,視線越過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衛,落在了啟明殿高聳寬闊的平地上。
那裡站著一個女子,披著雪白的雲錦披風,正居高臨下看過來,眼神淡漠。
謝春庭的心忽地滿脹起來。
他有多久冇看見奚葉了?
奚葉的容色如從前一樣美麗,不過看著又纖細了幾分,想來是日夜記恨他導致的。
謝春庭輕笑一聲。
心知這是一場陷阱,他也還是想要過來。
明知她想的是讓父皇親眼見證他的謀逆,他也還是甘之如飴。
如她所願,其實也冇什麼的。
她就是這樣以他的痛苦為樂。
倘若他的痛苦能消解她的不快樂,那便是他的榮幸。
所以不消猶豫,謝春庭便迎著她的視線,輕輕抬手。
隱在暗處的諸多暗衛一瞬間包圍了整座宮殿。
侍衛長大抵冇想到纔剛放出陛下病重的訊息之後,換來的卻是三皇子毫不掩藏的野心,他擰起眉,國字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啟明殿的大門敞開,伴隨著秀雅從容的寧四公子一聲令下,無數士兵湧了出來。
幾乎冇有猶豫,兩邊人馬迅速動起手來,金戈交刃的聲音響徹皇城。
許久之後,細雪落滿了玉石台階。
奚葉看著被禦林軍刀槍劍戟逼倒在地不能動彈絲毫的謝春庭,因為受驚過度清淩淩的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她卻微微歪頭一笑,笑意裡是毫不掩飾的天真邪氣。
謝春庭必然也看到這樣一個滿懷惡意的笑了,因為他在下一瞬就忽然暴起,齊齊環繞著裡三層外三層的禦林軍也差點無法製服。好在最終他還是被壓倒了,臉頰貼著地,髮絲混雜著血跡粘在他耳畔。
往日高高在上的三皇子此刻隻能攥緊拳頭看著她,眼神狠戾。
奚葉站直身子收起笑意,神情冷漠地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真是有趣啊,寧池意說起的時候,她還以為這個計劃不會成功,看來殿下的確還是十分在意過往。
在意到明知可能是陷阱,也願意踏足。
為什麼呢,因為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屢次在她麵前受損嗎?
不過,這也可能是刻骨的恨意。
她設計了他那麼多次,最後一次還將他的臉在天下人麵前打得劈啪響,恐怕他早就恨毒了她。
奚葉迎著謝春庭的眼神輕盈盈一笑,偏過頭,神色變得溫柔。
出來很久了,微生願一定等急了。
晚來天欲雪,她還是快些歸家吧。
這些令人煩惱的人與事,就交給剛正不阿的寧四公子處理吧。
*
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半晚,奚葉輕輕踢開腳麵上凝結的碎雪,抖了抖身子,才邁步走進去。
廊下燈籠亮起,微生願正靠在廊柱上,半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麼。
奚葉輕手輕腳地繞過一段路,站到了昳麗少年身後,探出冰冷的指尖一下放在他的臉頰上,語調昂揚:“猜猜我是誰?”
少年身形微僵,下一瞬,卻是極快抓住她的指尖一把將奚葉拉進懷裡。
冬夜朦朧,微生願耷拉著嘴角,老大不高興的樣子,但還是低下頭看著她,纖長的睫毛輕顫,委屈巴巴道:“姐姐說話不算話。”
啊有嗎?
奚葉心虛地揉了揉鼻子,輕咳一聲,將腦袋埋進少年溫暖的腰腹間,環抱住他,笑眯眯道:“哎呀,出門一時忘記時間了,阿願不要生氣嘛。”
她說了幾句軟話,又答應今夜受罰,微生願妖異無瑕的麵容才顯現幾分掩藏不住的笑意,他輕哼一聲,衣袖微動,掉出了一對小小的泥人玩偶,憨態可掬,惟妙惟肖。
奚葉伸手接過,辨認一會,與微生願對視著:“這是我們嗎?”
當然了。
微生願耳尖微紅,捏住奚葉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我學了許久,刻得不好,你不要嫌棄……”
她怎麼會嫌棄呢?奚葉抿唇一笑,抬手拉住少年的脖頸,迫使他低下頭來,在他唇瓣上輕啄一下。
她的語調上揚,說的話也格外柔聲細語:“阿願這樣好,我怎麼會不喜歡。”
姐姐又說了喜歡他。
微生願覺得臉頰也變得滾燙,他“嗯”了一聲,用肯定的語氣說:“以後我要天天給姐姐送禮物。”
他們之間隻有人間這短短幾載,可姐姐同那位夫君還有那個裝模做樣的公子他們呢,已經有了很多很多年。
微生願纔不想被比下去。
天天嗎?
奚葉的神情有些恍惚,好在天色漸晚,這神色很好地被瀰漫的夜色掩映過去,她聽見自己輕飄飄落不著地的聲音響起來:“好呀。”